詢君意 5、夭亡

作者:李歆.

5、夭亡

.甘泉山變成了一個潔白晶瑩的聖地。時逢雪霧。冰霜掛滿樹枝。綠色與白色交相輝映。瑩白中透著一縷青綠。遠遠望去。猶如翡翠玉樹一般。

整座甘泉山脈便被這樣奇形怪狀的翡翠玉樹披蓋。綿延數里。

肩輿緩緩從離宮中出來。宮人前後簇擁。王意留意到許平君精神略顯頹靡。便手扶肩輿勸道:“好端端的怎麼突然想來祭拜孝武皇后的畫像。這倒也還罷了。既已拜完。就該回長定宮休息。你看看你。臉都凍紫了。”

平君用手捂著臉頰。笑道:“不妨事。太醫不也說。產前多出來走走。有利於分娩嗎。”

“那是讓你在長定宮內多走動。可沒讓你在偌大的甘泉宮苑裡亂竄。你呀。都快是兩個孩子的母親了。怎的還這般不安分。”

她笑著握住王意的手。“意姐姐。也只有你。沒因為我現在的身份。和我生分了。以前在閭里一塊兒玩大的那些姐妹。即便詔進宮來敘話。也都不肯再多說半句……”

“你理她們做什麼。愛來則來。不來則罷。何必委曲遷就。”

山道難行。肩輿微微有些晃。許惠在邊上吆喝著讓那些抬輿的黃門注意腳下的路。一面頻頻回頭張望。王意將這小婢戒備的眼神都看在眼裡。卻只是淡淡一笑。不做任何理會。

許平君輕輕呵了口氣。唇邊霧氣凝結。吸入肺裡的空氣冰涼得有些叫人心口痛澀。

“意姐姐。你說李皇后死前執意不肯讓孝武皇帝看到她病中憔悴的容顏。這是為了什麼。”她問了這個問題。卻不等王意回答。又馬上繼續問。“如果李皇后不是夭壽早亡。武帝能這般掛念她嗎。”

王意緘默不語。

平君笑了笑。似乎不再費心索求答案。

大長秋從隊伍的前面喘吁吁的跑過來。稟道:“皇后。前面就是通靈臺了。”

很快。高低錯落的白牆青瓦便呈現在眼前。巍峨疊嶂的山巒環抱。通靈臺近在咫尺。平君抬手示意落輿。許惠急忙靠近她。小心翼翼的攙扶她下了肩輿。

“你難道想自己爬上去。”眼前的石階讓正常人都望之卻步。更何況是她這個即將臨盆的孕婦。王意詫異的扭頭。不能理解為何她非在拜完孝武皇后之後又執意來此祭拜鉤弋夫人。

許平君不說話。抬頭望著高高的石階。階上的積雪早已掃盡。聳天入雲的通靈臺被一片雲霧繚繞。無法看清它的原貌。

她在陛階下轉了兩圈。最後嘆了口氣。扶著許惠的手又走了回來。

“回去吧。”

隊伍原路返回。這一路許平君只是不說話。雙手擱在高高隆起的肚子上。精神愈發的萎靡不振。隨侍的大長秋見狀。討好的說:“皇后若要登高望景。不妨去通天台。比這座通靈臺更高。不僅能將甘泉宮全景盡收眼底。若是天氣好。還能看到三百里外的長安呢。”

交疊擱在肚子上的手指微微一顫。平君垂下眼瞼。呼吸輕微得仿若魂遊太虛。

王意忽道:“皇后倦乏。改日再遊吧。”

大長秋知道她是皇后跟前的紅人。不敢頂撞。只得怏怏的招呼儀仗簇擁著許皇后回長定宮。

回到長定宮後的許平君精神愈發的倦怠。竟連晚膳都沒有吃就直接回房睡覺了。許惠怕她半夜肚餓。便叫人準備了些膳食。準備送進房去。但無論她怎麼說話。許平君躺在床上卻只是不應聲。許惠無奈。只得去央求王意幫忙。

“.”

“肯定沒睡著。我明明聽見房裡有嘆氣聲。只是端案進去喚她。她卻都閉著眼睛假裝睡下了不應我。”許惠擔憂的說。“王姑娘。求求你進去勸勸皇后。我感覺她今天心情不好。只怕是太過思念陛下之故。你勸勸她。為了腹中的胎兒多少用些飯菜吧。”

王意讚道:“好奴婢。這般知道心疼主子。”接過她手中的食案。“我進去勸她吃飯不難。但你得守在門口保證不讓其他人進來打擾我們說話。”

許惠雖然不解。卻仍是答應了。

王意推門而入。寢室內比較溫暖。四隅的青鶴銅燈將室內照得十分柔和。重重帷幕後的許平君正側躺在床上。

王意走過去。將食案擱在床頭。

過了好久。她才說:“甘泉宮的確勝似人間仙境。夏天來這裡避暑最好不過。”

床上的平君翻過身來。哀悽悽的叫了聲:“姐姐……”

王意在床前坐下。語氣平穩的問她:“你曾經來過甘泉宮吧。”

平君撐起身子坐了起來。“你看出來了。”

“你的樣子能瞞得住誰呀。”王意將食案擺到她面前。“從小就那樣。什麼心事都擺在臉上。一看就明瞭了。”

“我真這麼沒用。”

“不是沒用。是……太善良。”王意撕了塊乾肉直接塞她嘴裡。“吃吧。先填飽肚子。然後我留在這裡聽你講故事。”

平君心頭忽然一鬆。“真是這樣的話。想來他也早知道了。”

“就算原來不知道。現在也該清楚了。我也是在宮裡看到和彭祖在一起的那兩位金侍中後。開始隱隱有所猜疑。想必陛下早就將來龍去脈搞得一清二楚了。六年前他就沒在意過這件事。六年後的現在。更不會在意當年發生的瑣碎小事。你就別自個兒胡思亂想了。在這糾結個沒完了。”

平君哂然一笑。頗有些不好意思。“他又得說我傻氣了。”

王意將食案舉起。推到她的面前。嗔道:“你知道就好。”

平君呵呵的笑了起來。像個天真羞澀的小女孩。

。。。。。。。。。。。。。。。。。。。。。。。。。。

甘泉宮和長安之間的驛報幾乎是一日一報。劉病已忙碌完元日朝賀以及祭拜先帝陵廟後。還沒來得及趕往甘泉宮泰畤殿舉行祭天儀式。長定宮發出的驛報已傳回喜訊。。許皇后順利誕下一名女嬰。母女平安。

彼時。諸侯藩王皆在京城。聞訊後少不得向天子道賀。劉病已早已喜出望外。不顧朝中祭典儀式沒結束。便嚷嚷著要提前去甘泉宮祭天。

“陛下要來了呢。”王意遞過帛書給她看。“我就知道他按捺不住的。小公主早了幾日降生。卻累得你父皇也恨不能快馬加鞭。”

許平君披著裘衣。裹得嚴嚴實實的坐在床上。下身蓋著棉被。雖然臉色過於蒼白。精神倒還恢復得不錯。

“皇帝出行。只怕不是想提前就能提前得了的。事事總有個安排。他這麼一吵嚷。讓底下的臣子可怎麼應對呀。”

“你也真是他的好皇后。連這都為他操心。你放心。不出三日。我斷定他得拉著諸侯王蒞臨甘泉宮。至於人仰馬翻這種事。那是顧不得的了。”

兩人絮絮的說了一些打趣的話。有侍女進來回稟:“皇后。太醫令來了。”

許惠聞言急忙找人抬屏風架子立在床頭。少時。太醫令領著太醫、女醫、乳醫約二十餘人進來。先是依禮給皇后叩拜。然後由太醫令指了兩名年長的太醫往床前給許平君請脈。請脈後。太醫們仍退到屏風後。再由女醫、乳醫上前。將許平君遮蓋的錦被撩起。檢視下身。

雖是常情。但許平君卻仍覺得羞澀赧顏。這些女醫中她只識得淳于衍。便只與她對答問話。

淳于衍細細問了出乳情況。以及惡露的流量。許平君不好意思回答的時候。由許惠在邊上代答。

問完後。女醫們正要退出去。許平君拉住淳于衍的手。紅著臉小聲問:“小公主由乳母代哺。可我奶水漲得實在疼。這可如何是好。”

其他女醫們早已退到屏風後。將方才檢查的結果呈報給太醫令。太醫令召集太醫們一同會診。再三商議後開出方子。

等出藥的工夫。阿保抱了小公主過來。笑吟吟的說:“煩請太醫們給小公主瞧瞧。”

小公主裹在襁褓內。雙眼緊閉。整張小臉微顯發黃。鼻頭上佈滿小白點。太醫令解開襁褓。察看了嬰兒的手腳。笑道:“不妨事。疸症並不強。現在的這位乳母可用。”

阿保聽說乳母可用。不由鬆了口氣。“這可好。連換了三位乳母。小公主挑嘴不說。也有奶水不宜的。我正愁著如果這位還不行。就只得回長安找人了。”

太醫令笑道:“不妨事。不妨事。皇后身子恢復得很好。你們照顧有功。日後陛下問起。自然少不了賞賜的。”

阿保聽聞。高興之餘不忘謙遜:“這都是太醫們的功勞。我們這些奴婢不過是做份內事。”

說話時淳于衍出來。將皇后的問話說了。這時藥也成了。一隻玉盌裡擱著二十餘粒梧桐子大小的黑色蜜合藥丸。太醫令洗淨手取了一丸。放到嘴裡嚐了嚐。然後點了點頭。又見淳于衍站於一旁。便道:“你將這些澤蘭丸拿去給皇后服用。”

淳于衍捧著食案來到皇后跟前。許平君正與王意小聲的說著話。淳于衍有些愣忡的看著滿臉幸福的年輕皇后。許惠看到了她。見案上擱的玉盌。便問:“藥制好了。”

淳于衍回過神。嗯了聲。

許惠探頭一看。“是大丸啊。怎的不熬湯劑。”

“湯劑味苦。澤蘭丸易服。更何況。藥效還是大丸好些。”

許平君在床上聽到了她倆的對話。嬌聲噯道:“這可咽不下去。”

淳于衍建議道:“不如用蜂蜜兌水送服。也可減少苦澀之氣。”

許惠道:“那我去加蜂蜜。”

淳于衍一把抓住轉身急吼吼要走的許惠。笑說:“還是我去吧。你不知輕重。若是加多了蜂蜜。倒反而減了藥性。”說著。將食案交到她的手裡。自去倒水。

許惠將食案奉於許平君。許平君側歪著身子。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

王意趁機取笑她:“要不然等陛下來了再吃。讓他親持湯勺餵你服藥。”

許平君嗔道:“哪等得到他來。”

話才說完。淳于衍已端著一盌水小心翼翼的走了過來。跪於床前雙手奉上。床前自有侍女走過來跪下。先從許惠手裡接了玉盌。取了一丸送入口中嚼了。吞嚥下去。

眾人的眼睛都落在那侍女身上。許是因為藥苦。侍女難受得緊皺著眉。五官都揪在了一起。許平君唏噓:“噯。竟是這般的苦。”又問淳于衍。“這盌裡的藥丸要一齊吃掉麼。”

淳于衍雙手捧盌。目光卻垂視地面。“太醫吩咐是頓服。”

隔了片刻。那侍女安然無事的退至一旁。許惠這才將玉盌裡的澤蘭丸一併倒入許平君的掌心。許平君蹙著眉頭。示意許惠將淳于衍手中的水盌端給自己。

許惠接過。才要交到平君手裡。卻不想手裡一空。盌被王意截了去。

淳于衍抬頭瞥見王意接過盌後。徑直將盌湊到唇邊。不由嚇得魂不附體。幾乎癱在地上。王意抿了一口。水中蜂蜜的甜味極淡。入口微澀。她喝下一口後沒發覺有什麼不妥。但淳于衍掩於袖中微微發抖的手。卻叫她心生狐疑。

正在猶疑間。床上的平君卻已將藥送入口中。隨手接過王意手中的盌。就唇一飲而盡。

“天哪。真要苦死我了。”平君感覺滿嘴的藥味。忍不住叫許惠。“快。倒水給我漱漱口。”

王意見她無恙。不禁也覺得自己多疑。哂笑道:“到底還是產褥期間。你好歹多休養些。別大叫大嚷的耗費精神。”

“你不明白。老這麼躺著其實更累人。”服完藥後。許平君似乎仍是閒不住。又叫阿保把小公主抱了來。“姐姐。你覺得蓁兒長得像誰。”

王意仔細看了看。孩子正在發黃疸。五官也沒長開。實在看不出眉目酷似誰多一些。她打量得久了。不免心生惆悵。忍不住張口:“給我抱抱吧。”

阿保用眼神詢問皇后。許平君頷首後她方才小心翼翼的將襁褓轉手到王意懷中。王意抱著那團軟軟的小人時。不知為何。忽然感覺心上一陣痠痛。眼淚險些抑制不住的奪眶而出。

平君靠在軟枕上。“雖然生得辛苦。但是。看著蓁兒可愛的模樣。我覺得好幸福。我們先有了奭兒。如今又得了蓁兒……我真的太幸福了……”她甜甜的笑著。全身散發著母性的光輝。

她神情溫柔的看著王意抱著自己的女兒。漸漸的。全身感到一陣接一陣的睏乏。眼皮不由自主的往下耷拉。四肢更是軟綿綿的使不上半點力氣。

勉強撐住下滑的身子。睜開了眼。卻不想眼前一片模糊。四周像是漂浮了一層氤氳繚繞的雲霧。隱隱約約間她看到面前站了一個人。風將他的衣裳吹得撩起。恍若謫仙。他在雲端裡柔聲問:“如果……我想讓你留在這裡。你是否願意。”

胸口猶如被重重擊了一拳。心跳驟緩。呼吸停滯。她閉上眼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手捂著胸口。張大嘴使勁的吸了口氣。

“皇后。”

“皇后你怎麼了。”

“皇后。。”

她重新睜開眼。眼前晃動著許多模糊不清的影子。她的意識逐漸清醒過來。“我頭好暈……這藥……是不是有毒。”

眾人驚愕。全然不明怎麼回事的時候。一直侍立於床下的淳于衍卻猛地驚跳了下。“沒有。”

她答得飛快。可是床上的許平君卻越來越感覺不舒服。胸口煩悶得她噁心想吐。

王意看出不對勁。抱著孩子猛地從床上跳了起來。厲聲大叫:“傳太醫。。快點去叫太醫。”許惠隨即連滾帶爬的跑了出去。

平君難受得抓著胸口。她的呼吸急促。臉色煞白。額上冷汗涔涔滴下。

“意……姐姐……”胸悶得透不過氣來。眼前一片白茫茫的景象。她連人影也已看不清楚了。耳畔隱約聽到許多人在尖叫。在爭吵。甚至在哭泣。她無暇顧及。只是虛弱的喊。“姐姐……孩子……請你……”

茫茫中。雲端的那人再度出現。轉過身。向她伸出手來。她嚇得大聲尖叫。可是聲音卻始終卡在喉嚨裡。他扯住了她的手。抱住了她。她拼命掙扎。拼卻全身撕心裂肺的疼痛。竭盡全力發出一聲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