詢君意 6、聞喪
6、聞喪
車廂裡有些冷。『雅*文*言*情*首*發』不比在宮殿裡有火炭烤著。但他不在乎。
皇帝的臉上始終洋溢著甜蜜的微笑。這種發自內心無法掩飾的笑意令驂乘的霍光也感受到了某種放鬆的喜悅。
諸侯王來朝。陵廟祭祀。現在只剩下最後甘泉宮泰畤祭天了。一切都很順利。為了應付正月的忙碌。他忙了整整大半月。這會兒的確也感到有些累了。
暗地裡偷偷揉著發麻的胳膊。霍光想。也許自己真的老了。
皇帝出行的大駕。由公卿奉引。太僕御駕。大將軍驂乘。六馬玉輅之後跟隨了八十一輛屬車。馳道兩側稍後跟隨的各國諸侯藩王的儀仗。千乘萬騎。華蓋如雲。數萬人浩浩蕩蕩的出了長安城。
隊首的儀仗剛過渭河。車隊便慢了下來。皇帝心急。卻又礙著霍光的面上不敢有出格的舉動。但玉輅沒走多遠。居然停下了。
這下連霍光也詫異起來。忍不住揚聲問道:“怎麼回事。”
御駕的杜延年回說:“還不清楚……”頓了頓。忽道。“有驛者攔道。”
這個做法實在不合禮儀。再重要的驛報也需層層通報。哪有驛者當道攔駕的。
霍光冷下臉。怒斥:“何人如此無禮。”
不等乘輿前的公卿們有所回應。那個如驚濤拍岸的喧譁便滾滾湧來。先是很小聲的騷動。到最後匯成一個振聾發聵的吼聲。
“皇后。。駕崩。。”
劉病已抬起了頭。車外的喊聲混雜在一起。他聽得不是很真切。他茫然的睜大了眼睛問霍光。“外面在嚷嚷什麼。”
霍光直愣愣的呆若木雞。外面的喊聲他不僅聽見了。也聽清楚了。只是太過震驚。以至於他一時不知道要怎麼回答皇帝。
“陛下。”內謁者連滾帶爬的跑到玉輅前。抖著聲音稟報。“甘泉宮驛丞六百里加急奏報。。許皇后娩身……崩。”
霍光又是一震。回過神來看皇帝。他臉上卻沒有太多的悲傷震驚。只是表情非常茫然。茫然得像個迷路的孩子。
過得許久。內謁者不聞車內的動靜。只得壯著膽子蟬聲再重複了遍。“陛下。許皇后崩了。”
茫然的皇帝像是終於醒過神來。臉色刷的白了。血色褪盡。他的牙關扣得緊緊的。雙目赤紅眥裂。霍光雖已有準備。卻仍是被這突然而起的變化嚇了一跳。
“陛下。”他小聲的喊了句。.只怕這場泰畤祭典不得不取消了。大駕行到這裡。下一步只怕得返回長安。
“起駕。”劉病已說了這兩個字後。霍光正欲下令車隊返回。沒想到皇帝又說出了下句。“去甘泉宮。”
“陛下。”霍光不解。皇后崩逝。泰畤祭天應當立即取消。當務之急是要儘快舉國發喪。料理後事。
“我說。。去甘泉宮。”他瞪著霍光。眼眶紅得像是嗜血的野獸。
霍光猛然驚覺。這會兒坐在自己跟前的皇帝已非常人。只怕早因傷心過度而神志不清了。他冷靜的站了起來。行禮。很肯定的說:“陛下應當立即回宮。”
原本一直坐著的劉病已突然暴跳而起。直接向霍光撲了過去。“去甘泉宮。聽懂了沒有。。”
他抓著霍光的領子。顫抖的手指甚至掐上了他的脖子。霍光看著面前這個表情因為面部肌肉抽搐而變得扭曲猙獰的皇帝。腦子裡不期然的閃過一個驚悚的念頭。
他不是神志不清。他是。。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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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定宮內外哭聲一片。山巒連綿。樹木萬物似乎也感受到了這種悲傷。簌簌的抖落著頭頂的積雪。
聽聞皇帝駕臨。哭聲愈發悽慘。迴盪在整座宮殿的上空。這樣的哭聲像是一道道的鞭笞。狠狠的抽在他的心上。
不等車停穩。他已從車上縱身跳了下去。霍光在車上迭聲喊:“陛下。陛下。”
他充耳不聞。蹌蹌踉踉的衝向那宮門的臺階。卻因為階上凝結的冰霜滑腳。他一跤磕在了臺階上。周圍的公卿大聲的叫著。許許多多的人圍湧上來。他抬頭盯著那個近在咫尺。卻又像是遙不可及的大門。怒吼著掙開那一雙雙伸向他的手。
病已……病已……
他聽到她在喚他。就在那重門之後。她正笑著迎他。
病已……病已……
微風拂過她的面頰。她笑靨如花的倚門站著。懷裡抱著剛出世的女兒。
病已……病已……
他的心跳應和著她的呼喚。他不由笑了。踩著腳下那一級級的臺階奮力衝了上去。
“平君。。”
宮門應聲開啟。門後跪滿了未來得及出迎的宮人。因為事出倉促。那些人身上穿的仍是平日的衣裳。並沒有披麻服喪。他心裡略感寬慰。不理會匍匐滿地、哭悽悽的宮人。只在門口稍稍頓了下。便繼續快速的往裡面衝。
長長的甬道。重重的殿門。他心跳得是如此的急。
終於。在宮門的盡頭他看到一抹倩影垂首站立。懷裡正抱著一個襁褓。襁褓內的嬰兒哇哇啼哭。邊上圍著的三四位阿保欲將啼哭的嬰兒抱走。她卻只是抱著孩子。不時轉身。用肩背擋開那一隻只挨近的手。
那些阿保想奪孩子。卻又似乎心存忌憚。雙方就這麼僵持著。直到劉病已衝到她們面前。
“陛……陛下。”阿保和宮人跪了一地。只有那女子倔強的站著。她的髮髻已經散亂。一綹綹的披垂在胸前。她的臉色異樣蒼白。呼吸急促。雙眼牢牢的盯著懷裡的襁褓。
“陛下。。”大長秋伏在地上叩首。戰戰兢兢的解釋。“王姑娘得了失心瘋。小公主餓了一整天。她卻執意不肯讓乳母餵奶。宮人慾奪。她卻瘋癲得見人就咬。大家都怕她傷了小公主。所以僵持到現在……”
“我沒瘋。”王意縮在牆角。女嬰哇哇啼哭著。她把手指伸到自己的嘴裡咬了下。然後又塞進嬰兒的嘴裡。
劉蓁很快哽咽著停止了啼哭。劉病已注意到她的十根手指都已血肉模糊。她用自己的鮮血餵養孩子。這樣的舉動無異於瘋狂。
“我沒瘋。”她重複了一遍。然後抬起頭。麻木的表情背後隱著無盡的悲痛。她眨了眨溼潤的雙眼。問。“你終於來了。”
“嗯。我來了。”他茫然的回答。
眼淚順著她的臉頰滑了下來。她悽然的笑:“她一直在等你來。”
“我知道。”心跳得太快。他搖搖欲墜的握緊拳頭。再緩緩鬆開。勉強一笑。“所以我來了。”
她泣不成聲的低下頭。“你來了就好……就好……蓁兒。你父皇來了。蓁兒……蓁兒……”她的背貼著牆。身子慢慢的滑了下去。最後跪在了地上。放聲大哭。
病已的心。再一次抽搐起來。他回頭。被他目光掃到的宮人無不嚇得避開。最後他的目光停在了寢宮的大門上。他不忍看。不忍聽。眼淚卻已無聲的落了下來。
“我……”他啞著聲吸氣。然後一把將滑跪在地上的王意拉了起來。他望著她。眼底燃燒著炙熱的希望。
公卿們逐漸尾隨趕到。他反手一指身後。扯起笑容對王意說:“我不相信他們說的胡話。我相信你沒瘋。所以……你告訴我。平君沒事。她正在寢宮裡等著我。”
王意淚眼婆娑。目光卻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了過去。以霍光為首的三公九卿。以及一干侍從皆是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憂心忡忡的的望著語無倫次的皇帝。
“陛下。”
“陛下。節哀。”
“陛下。。”
許多臣子在哀聲痛呼。
“你說啊。”他嘶吼著。熱淚激迸。“說啊。你說的我就信。只要你說……她沒有事……我就信……”
王意的嘴唇哆嗦著。飽含熱淚的目光卻仍是直直的落在那些大臣身上。劉病已的震怒恨不得將她撕碎震裂。透過他的肩膀。她遠遠的看著霍光。那個長相正直、氣宇不凡的老人。此刻正顫抖著聲向劉病已跪拜:“陛下。請節哀呀。”
她的嘴角抽了下。眼淚簌簌的往下落。纖細的肩膀抑制不住的在發顫。她張了張嘴。狠下心說:“她死了。”淚水一滴滴的滾了下來。她咬了咬唇。用一個顫慄卻清亮得足夠滿殿的人都聽到的聲音大聲說:“皇后誕下了一位小公主。崩了。”
悽慘的哭泣聲響得更加大聲。長定宮內哭成一片。他鬆開王意的胳膊。行屍走肉般的向寢室走去。
門扉虛掩。他伸手輕輕一推。門樞發出細微的響聲。他喃喃的說:“你們小聲點。別吵著她睡覺。”邁步跨進去時。卻被並不高的門檻絆得一個踉蹌。腳上穿的一隻鞋甩飛在了門柱上。啪嗒落到地上。他渾然不覺。從地上爬起來。徑直晃晃悠悠的走了進去。
帷幕低垂。高大的屏風矗在床前。他在屏風前停滯了下。身體晃了晃。一時竟不知該邁哪隻腳才能行步。
“平君。平君。平君……”口中無意識的喃喃念著。他繞過了屏風。她正和衣平躺在床上。身上穿的是件青色的深衣。雙手交疊放在胸前。
他略略拔高音叫了聲:“平君。”但是床上的人並沒有睜開眼。他趔趄的撲了過去。笑。“你又裝睡。再不起來我可就撓你癢了。”
他的呼吸噴在她毫無血色的面龐上。鬢角的青絲隨之微微拂動。他伸手顫抖的撫摸她的面頰。唇貼上她的耳廓輕喚:“君兒。我來了……我們說好的。你在這裡等我來……君兒……君兒……”
他猛地從床上抱起了她。用力的摟在懷裡。沉悶的哭泣聲伴隨著痛苦的呼喚聲。他顫慄著。抽搐著。撕心裂肺的喊著她的名字。
淚水滴落在她冰冷的臉頰上。精心搽好的鉛華被洇染化開。他心慌意亂的用手去抹。用袖子去擦。“對不起。對不起。君兒。你別生氣。我不是故意來遲的。君兒。你睜開眼吧。別和我慪氣了。你說什麼我都答應你。要什麼我都給你……君兒。我的君兒。求求你……我求求你了。我求求你了。。”
砉。。窗外響起振翅的滑翔聲。
一隻青鳥張開雙翼。箭一般的衝向厚厚的雲層。
無聲的風吹在窗牖上。鳥兒清脆的唳叫。雲層裡洋洋灑灑飄落的雪花。久久的在空中徘徊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