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豔 第63章
第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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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宮女秋兒說,楚情這天情緒甚是不穩,沒有好好吃飯菜,也不曾開口說過話,水豔心下憂急,便趁旻太子出去辦事的時間,匆匆的去看望楚情。
一進得房門,水豔便感覺到一股壓抑的沉氣,抬首去看,見一向堅強的楚情此時正躺在床塌上,身子僵直,雙眼緊閉,臉色蒼白,似是人很虛弱。
“楚情!”水豔驚慌的奔過去,撲在床塌,“你怎麼了?生病了?”
楚情眼皮顫了顫,慢慢睜開眼睛,看見水豔,勉強的扯了扯嘴角,可是眼睛裡,還是一望無際的無望,“宮主……你來了。”說著想要起身,水豔忙按住他,“你別動,告訴我,是哪裡不舒服?我馬上叫人來給你治。”
楚情失落的搖搖頭,“不用,我沒有生病,宮主不用掛牽。”
水豔鼻息一酸,流下淚來,這幾天,她只顧沉迷於與旻太子卿卿我我,根本沒有來看望過楚情,看楚情現在這沒有一絲生氣的面容,想是,對她不報有希望了吧。
“對不起……是我錯了,我不該忽略了你,楚情,你不要難過,我馬上就去跟他講,放我們走,我們倆一起回宮。”
楚情悽然的笑了笑,再搖頭,“宮主,你這又是何必呢?”
水豔一怔。
“我知道宮主,心裡根本放的不是我,現在的我,也沒有資格再追隨宮主了,這些天,我越想,越覺得自己很笨,不能為宮主做什麼,就更不能,再拖累宮主了,宮主,我現在只求,太子能放我離開這裡。”
“離開這裡,你要去哪兒?”水豔止住了哭泣,冷聲問。
“總會有地方可去,總之,是不能再讓宮主受我牽絆。”楚情強顏歡笑,卻笑得無比難看。
水豔望著他,眼圈裡淚珠打轉,停了一會兒,她沉靜地問:“楚情,你這樣,是在懲罰我嗎?”
楚情身子一頓,驚恐的撐起身,“不,宮主,你誤會了……”
“不然呢?如果你硬要離開我,我該會怎麼樣?難道就會安心嗎?你以為,這些年與你的相處,我就是個冷血的人不會對你產生了感情嗎?”
水豔一連串的追問,讓楚情錯愕不已,眸中瞬間有驚喜閃過,又迴歸了膽怯,“宮主……楚情又笨又呆,成事不足,敗事有餘,正因為愛慕宮主,才不願讓你為難,楚情雖痴笨,可看得出太子是真心想留你,我不想因為我……”
“就算沒有你,我也不會留在這兒。”水豔直接打消了他的念頭,“如果你真心為我,就不要再說讓我生氣的話。”
楚情閃了閃眼眸,慌亂無措的望著她。
水豔嘆了口氣,軟下心來,伸手將他身側的被子往他身上拉了拉,柔聲道:“好了,我道歉,這幾天,因為想到要離開,所以我多了些時間陪他。沒有來看你,這是我的錯,忽略了你的感受,讓你受委屈了。”
楚情俊朗的面容緩緩升起一層紅暈,一隻手悄悄伸出來,輕顫著握上水豔的手,“宮主不嫌棄楚情,還要與我終生相陪,我實在……”
“你又說傻話了!”水豔閉了閉眼,另隻手壓上他的手背,無奈的安撫他,“不要把自己想的那麼沒有地位,你沒有對不住我,那不是你的錯,我全看在眼裡,所以,以後不要再想那件事,讓它過去,懂嗎?如果你想一生都快樂的跟我在一起。”
楚情柔情萬千的望著她,眼睛裡慢慢蒙上一層水霧。
水豔溫柔一笑。
身後,突然傳來輕微的腳步聲。水豔驀地回頭,看見了站在門口的旻太子。
楚情眸色一暗,生硬的將目光從門口拉到水豔臉上,那眸色裡,隱隱跳動著惶然。
水豔暗暗捏了捏楚情的手,給他安慰,然後站起身,回頭,望向旻太子,“這麼快就回來了?”
旻太子沒有作聲,只是清冷冷的望著他們二人,緊抿的唇,微微有些發白。
水豔側目瞥了楚情一眼,再抬頭,向門口匆匆走過去,“千秀……”
旻太子伸出手一把抓住水豔的手腕,微眯的眼狠狠投給床上的楚情一個利光,轉身,拉著水豔向外走去。
水豔不敢吭聲,悄然緊跟著。不緊跟也不行,他拽得她好疼。
一直走出這道長廊,水豔才敢掙扎著抽回了手。
旻太子回頭,說不上那是什麼眼神,就這麼緊緊地盯著她。
水豔只覺得腦門兒被盯得要裂開,不由提了口氣,大著膽子道:“你看到了,我放不下楚情,也決意帶他走,你……其實我早就想說,我們緣份至此,你……放我走吧。”說出這番生分而生硬的話,水豔亦覺得喉口一澀,心中悶疼。
旻太子沒有想像中的憤怒,只是眼睫顫了顫,緊抿的唇像定了格,還是一句話不說,只是看她的目光中,又多了幾許複雜的情緒。
水豔低垂著頭,不敢去看他,卻更加能感受到他的氣場壓迫。但是,事到如今,楚情不能再等,又被他抓到她會楚情,這事,乾脆擇日不如撞日,早說出口,早些解脫,反正,遲早,她都要走。
“好。”
頭頂上乾脆的傳來一個“好”字,頓讓水豔一下子懵了。
旻太子的唇艱難地微微揚起,聲音裡,聽不出有喜有悲,只是異常的乾澀,“我會派人,送你安全回山。”
水豔望著他眨了眨眼,再眨了眨眼,半天,才回過味來,驀地,不知是從頭淌到腳,還是從腳升到頭,全身的血,冰涼冰涼的。
原本,她以為他會百般阻撓的,之前,他還數次試探著要她留下,她還為不能脫身而苦惱。可是,當真的聽到他說“好”,這樣利落這樣果斷,心中那點苦惱頓時變得十分可笑,更多的,還是心底裡蔓起的無邊無際的失落,和挫傷。
原來,他並不是非她不可。
是啊,人生,誰離了誰都能過。
天……她在想什麼,這不是她正期盼的嗎?為什麼每一次,她都這樣矛盾,又想這樣又怕這樣,她這是何必呢。
“如此,謝過太子殿下。”水豔微垂著頭,淺淺施禮。
旻太子忙伸手撫起她,直接,一拉,將她按入懷中。
水豔鼻息間一酸,淚如泉湧。
一隻手愛憐的撫弄著她的長髮,旻太子的眸光,慢慢變得凝重,變得溫柔,“傻丫頭,我不願強留你在此,熬幹你的淚,熬苦你的心。你是天上的鳳凰,要自由的展翅,沒有了翅膀,你便只是一隻普通的孔雀,我怎麼捨得讓我的豔豔,失去了她的靈性。”
水豔閉上眼睛,雙手環住了他纖細的腰,雖然摟過很多次,但這一次,尤其覺得纖細,細得幾乎她能用力扯斷。“我會想你的,千秀。”
“不,不能只想我,要等我。”他說。
“嗯?”水豔抬起淚汪汪的小臉,清秀的臉上一片悽迷。
旻太子低下頭,笑,溫潤如玉,“難道,你打算一世都不再見我麼?”
水豔惶恐的搖頭,心喜地連聲道:“不……我等,我等你。”
旻太子眸光一眯,似有數片晶片佈滿了瞳孔,細碎而繁亂。抬起手,他輕輕抹去她臉上的淚,淡淡的離愁,隨著他細膩的動作慢慢在他們之間蔓延,越來越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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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那樣華貴的馬車,寬敞的馬車。
只是這次,只有楚情與水豔同行。
回想來時的那一路,水豔不由感慨,世事變化,真是讓人惆悵。
旻太子雙手攤開一件藍色厚重的披風,慎重地為水豔披上,仔仔細細用長披風將她包裹的嚴嚴實實。
“不是不想送你,與其日薄西山時一個人迴轉,不如日出山頭時眼睜睜看著你走,至少,現在披在你身上的光,是燦爛的朝陽。”
水豔眼眶又禁不住發紅,忍了幾忍,終止住了淚水外湧。現在的旻太子,成千秀,憂傷的氣息時刻籠罩,對著他,就情不自已的傷感。
轉身,她就要邁步上馬車。
馬車內,伸出了一隻手,是楚情。
身後,旻太子沒有出聲。
水豔還是頓住了,再回頭,靜靜地看著他,不再有哀愁,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第一次,她在心裡嘆息,這個男子,如果不是太子,如果不是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就好了。
她一定,不顧一切的將他攏在懷中。永不放手。
旻太子在微笑,溫和,清雅。
潔淨的臉上,近乎蒼白,幾近透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