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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漢遊俠傳 第十六章 一室清光應抱恨 漫天...

作者:東海閒鷗

第十六章 一室清光應抱恨 漫天...

一家人都在興奮和期待中度過了這一天,這興奮同時傳遞給了家裡的僱工。雖然夜裡大家都被驚動了,睡得都很少,農活卻乾得很快,誰也沒有吵著困和累。春風不時拂過,空氣中透著清爽的涼意。天氣依然如此的好,明天就可以順利插秧了,屆時全家主僕老少都得上陣。秦氏很高興,豐盛的早飯還剩了許多,晚上大家都吃了不少的肉,美美地踏實地睡下了。郭解也一樣,他實在是真的累了。

今晚,換做郭兼睡不著覺了。月光透過紙窗,均勻地灑了進來,照得一室朦朦朧朧。身旁的母親均勻地打著小呼嚕,時不時還夢囈幾句,一臉的滿足和泰然。她斤斤計較,靠著自己的勤奮節儉,使這個家溫飽、平安。但她並不患得患失,她是善良的,村裡誰家有過不去的坎,她也會慷慨地獻出自己多餘的部分,或力氣,或糧食,或者銅錢。她唯一吝嗇的是對自己,郭兼憤憤地想到。自打有記憶起,郭兼就一直被大自己五歲的哥哥壓制。倒不是哥哥欺凌自己,只是母親的偏袒維護過於明顯,使她不平。有好吃的,一定要先給哥哥吃,有一塊布,也一定要先給哥哥做衣裳。在村裡別的家庭裡,最小的妹妹,是常常要受到比哥哥更多的優待和愛護的。

即將賞賜下來的黃金,母親也一定都會攢著,將來好給哥哥娶媳婦吧。郭兼眼角滾出一顆淚,隨即又擦去。她不願意哭――即使在無人處悄悄地哭――更不會把心裡的怨說出口來。她一直有個願望,不管是哪天也好,母親笑著,拿出一件自己特意的、單獨的為女兒親手做下的新衣,或者特別準備的吃食也行,悄悄地、揹著哥哥放到自己的身邊。這個願望她從未和任何人說起過,她只是默默地期待著它的實現。沉默,是她的本能,也許,也是從她早早死去的生父那裡繼承下來的血統特徵。可她並沒有想到,由於自己習慣性的沉默,也造成了母親更多的忽略。她餓不著,凍不著,只是多幹了一些其他同齡女孩都能幹的活而已。母親對郭解的客氣,在她看來,全是不可原諒的偏袒。

郭兼翻了個身。她的右手緊緊攥著。她把右手伸到眼前,舒開。手心裡是一隻小小的雙魚佩飾,映著紙窗透進來的微弱月光,雙魚閃著金子的光芒。這是從劉陵身上掉下來的,那個什麼小翁主。那個什麼小翁主,衣服被撕得稀爛,腳上還少了一隻鞋――雖然那隻鞋早上被甲士尋了來又給她穿上了――可她還是目中無人,沒有正眼瞧自己一眼。她憑什麼那麼驕傲,不就是因為父親是大王麼?有什麼了不起啊。這麼貴重的東西丟了,她也全不心疼,或者根本就沒發現它丟了。郭兼是不會把金魚佩還給她的,她身上類似的金的玉的飾物還多的是,少一件沒什麼了不起的,她的大王父親還會給她更多。

雙魚的金光忽然跳了一下,燦爛得有些刺眼,卻轉瞬而過。紙窗忽然染上一抹詭異的紅光,那本應是月色的昏朦銀光啊。郭兼趕緊把金雙魚佩貼身藏好,穿上衣服跑出門外,卻忽然尖叫一聲:“媽!媽媽!快起來,著火啦!”

村裡很多人家的房子都在著火,自家的廂房和麥草垛子也正在燃燒。一頭受到驚嚇的大耕牛從棚子裡掙脫出來。“哞哞”地嘶叫著,滿院子亂竄。火借風勢,越燃越旺,正房的頂上也竄出許多火苗。村裡人家的房子,基本是都土坯砌牆,為了保暖,外面的塗層是麥草秸裹著泥漿,房頂更是鋪蓋著厚厚的茅草,極易燃燒,大火一旦成勢,極難控制。

秦氏出來了,她跑向趙易和郭解所住的廂房,拼命砸門、呼喊。屋裡傳出煙嗆的咳嗽聲,一根燃燒的橫樑掉了下來,趙易和郭解尋不到出路。秦氏拾起一把斧子,沿著門縫用盡力氣去劈那根要命的門栓。

門開了,滿身是火的趙易衝了出來,手裡抱著郭解。趙易扔掉身上披著的棉被,就地打了幾個滾,滾滅身上的餘火。他拖著郭解正要跑出院子,卻忽聽郭兼“媽!”的一聲哭喊,回頭一看,原來秦氏已被燒倒的門板壓在地上,門板上壓著門梁,再上面還蓋著許多從房頂掉落的燒著的茅草。郭兼一面哭喊,一面去拉母親,一面還用小手拼命去拍門板上的火。趙易一把拖起郭兼,也顧不得燙手,用力把門板掀開,幾個人迅速拍滅秦氏身上的火。秦氏已經傷得不能動彈,僱工房裡只跑出來一個人。趙易顧不得那麼許多了,他背起秦氏,僱工拉著兩個孩子的手,匆匆跑出到處是火的院子。

村子裡到處都是火光,到處都是倖存者的哭喊哀嚎。忽然那些哭聲有些變異,一些慘叫聲傳了過來,那是臨死前驚恐的慘叫。趙易向叫聲的方向望了一眼,心中更是慌亂,暗道:“不好,是昨夜的黑衣人!”那些黑衣人正在到處放火,他們的人數比昨夜多了許多,見到逃出來的人就殺,顯然是為報復昨夜村民們救助淮南王劉安的仇恨。

那些黑衣人一定有著重大圖謀,趙易如此想,他們是被某位大有權勢的主子派遣,有計劃地、分批分批來到淮南國境內,尋機刺殺或生俘淮南王。他們昨天得知劉安行程的信息,等不及未到的同伴,看看人手應該足夠,便提前設伏,卻被本地的趙易和鄉民們破壞了大計。目標跑了,自己一方卻還傷亡慘重,這是他們沒有預料到的。待今天人齊了,便糾集起來,尋鄉民們報這個仇了。

趙易沒有幫手,就算有,也敵不過這麼多的黑衣人。他揹著秦氏,帶著孩子們和僱工向村外跑去。跑著跑著,僱工拉著郭兼的右手忽然鬆開了,接著又鬆開了拉著郭解的左手。他“啊”了一聲,雙手捂胸,向後倒了下去。他的胸口插了一支利箭,箭尾的毛羽還在微微顫動!兩個孩子嚇得傻了,趙易卻已看到,遠遠的村口那邊,被同樣黑衣裝扮的許多人堵住,他們張弓搭箭,射殺每一個企圖逃出火海和刀劍的村民,這僱工就是被流箭所傷。

“跟我走!”趙易見勢不妙,召喚著兩個孩子轉身往回跑。“看來他們是要消滅這村裡所有的人了”,趙易想到。村子裡有更多的黑衣殺手在等著他們,可往哪裡跑好呢?

“去道觀!”郭兼忽然指著村西方向喊道。

趙易來不及細思,揹著秦氏就往村西跑去,郭解和郭兼緊隨左右。背上的秦氏越來越重,趙易上了年紀,跑得越來越慢。身邊的流箭不時飛過,帶著令人心悸的鳴音。秦氏在趙易背上動了一下,呻吟道:“放我下來,帶孩子走!”趙易哪裡肯放,他雙手把秦氏在後背向上顛了一下,兩個孩子一左一右扶著,一路小跑。他們穿過一片燃燒正旺的房屋,前面就是村子的另一個小出口,出口外面就是個小道觀。火海擋住了黑衣人們的視線,淹沒了他們的去向。一片烏雲黑壓壓飄了過來,徹底遮住了月光。

道觀裡原本住著一個名叫陳玄的老方士,他上個月出門雲遊採藥去了,還沒有回來。陳玄很窮,他的道觀和這裡的民居沒什麼兩樣,也是茅草土坯所建,卻沒有院牆,所幸風還沒有把火引到這裡。所不同的是,道觀門外有一個一人多高的青銅煉丹爐,煉丹爐旁邊,還有一個和它差不多大小的白色石塔。

跑到道觀門前,趙易放下秦氏,順手拾了根木棍給她拄著。趙易喘了幾口粗氣,又嘆了幾口氣。四周空蕩平坦,都是大片早春的農田,一覽無餘。唯一可以藏身的就只能是道觀的這幾間破房子了。就算這房子不被火燒,他們只怕也躲不到天明,就會被黑衣人尋到,到那時大人孩子都只是死路一條。趙易下意識地摸了摸腰間,腰間空空如也。倉皇出門的時候,他只顧得抱起郭解逃離火海,並沒有想到要帶上武器。

趙易正在猶豫間,郭兼卻說道:“跟我來!”她快走幾步,繞過青銅煉丹爐,走到白塔跟前。眾人都詫異地望著她,卻見郭兼蹲了下來,伸出一雙小手,在白塔底座的石板壁上用力一扭一拉。石壁“譁”的一聲打開了,露出一個洞口,恰好可容一人出入。趙易也沒有空閒多想,趕緊半抱半扶著秦氏走了過來。

郭兼攙住母親,正要幫她進洞,忽然一股大力從母親身上撞來,小身子不由自主倒了下去,頭也撞向了塔壁。待她睜開眼睛,發現是母親壓在自己身上,趙易和郭解卻不停地呼喚著自己的母親。郭兼從母親身底爬了出來,她驚恐地發現,母親被灼爛的後背,又插上了一支流箭!秦氏已不能說話,鮮血,在秦氏的背上一圈一圈暈染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