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漢遊俠傳 第十七章 舊事初提知愛遠 冤魂...
第十七章 舊事初提知愛遠 冤魂...
“媽!”郭兼哭嚎著撲向母親,卻被趙易一把拎了起來,塞進塔洞,接著趙易又把郭解塞了進去。郭兼哭著喊著要出去,洞口卻堵著被趙易丟進來的郭解,她被郭解撞了一個跟頭,兄妹倆一起軲轆幾下,順著石階滾到了密室深處。接著趙易也拖著秦氏鑽進洞來,回手掩上了塔壁,來到兩個孩子身邊。
洞內是一個簡陋的地下密室,還算寬敞,只是陰寒逼人。趙易向懷裡摸了一下,卻好還有火種。趙易取出火種擦亮,就地上抓了幾把草引燃了,查看秦氏的傷情。秦氏的後背、胳膊、大腿上都是大片的燒傷,疼痛可想而知,虧得她這一路是怎樣忍過來的,居然毫不吭聲。趙易又看了下她的箭傷,一摸箭簇,不禁倒吸一口冷氣。箭頭插得雖然不算特別的深,卻正對心口。
“阿兼她媽!阿兼她媽!”趙易大聲呼喚道。
“媽,媽媽!”郭解和郭兼撲在秦氏身上,不停地哭喊呼喚著。
“嗯……”秦氏迷迷糊糊地應道。她吃力地睜了睜眼睛,急促地呼吸了幾下。
“媽媽!”郭兼哭聲更哀。
秦氏分明聽見了,慢慢地伸出右手,她想摸摸女兒的頭。可是抬到一半卻再也沒了力氣,她的手一偏,滑到郭兼的肩臂。阿兼竟如此瘦弱!悲涼一陣陣湧上她越來越衰弱的心頭,她捏著哀哀哭泣的女兒,無力,也不知該說些什麼。她喘了幾口粗氣,慢慢抬起眼睛,望向郭解,“……好好照顧你妹妹。”之後秦氏深深地倒了幾口氣,頭一歪,就此離開了人世。
這是這個勞苦一生的薄命女人的最後一句話。她原本就是窮苦人家的女兒,嫁人之後,卻遭到瘟疫肆虐,丈夫和剛生下的孩子都死了。不得已,無以為生的她來到郭族府上做了乳母,從此她的人生捲入了完全無法預知的未來。她無法知道自己會在異國他鄉另嫁生女,無法知道自己會以這種方式悲慘地死去,更無法料知即將死去的今天,她對女兒是如此的牽戀不捨,滿心對女兒忽視的悔恨。
郭兼撲在母親身上,縱聲地、無所顧忌地哭著。她哭她的母親,也哭她自己。母親究竟還是愛著自己的,她用自己的身體去換回女兒的命,她在臨終時刻,惦念的畢竟還是女兒。可是阿兼想要的不是這些,她要母親活著,她要母親活著對她說出這一切。阿兼心底的那個願望湧上心頭,她卻始終沒有等到這一天,以後再也等不到了。母親沒有對她說哪怕一個字,就嚥了氣。阿兼也想對母親說,自己也很愛她,可她說不出口。面對活著的母親,她選擇了習慣性的沉默;面對母親的屍身,她依然無法開口。
郭兼哭著,直哭到聲嘶力竭,昏昏沉沉。忽然一陣低低的對話聲鑽入她的耳朵。她現在很敏感,任何細微的響動,都足以刺激她脆弱的神經。她依舊伏在母親身上,沒有起身。密室異常安靜,對話可以清清楚楚地聽見。
趙易的聲音很是凝重,他說道:“阿解,世事無常,今日你母親去了,趙爺爺生怕自己也有了三長兩端,有些事,現在必須告訴你了。”
“趙爺爺,不會的,不會!”
“阿解,你聽我說。你母親,她不是你的親孃,她只是你幼時的乳母。”
“啊?”這是郭解驚訝的聲音。一陣混亂掠過他的頭腦,母親,妹妹,以及過世多年的養父……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以前存在心中的疑團,又漸漸升了起來,趙爺爺為何要教他習武讀書,秦氏為何要對自己這個出身平凡的兒子寄予厚望?郭解似懂非懂,又將信將疑。
趙易講了很長很長的時間,從當年韓信被皇后呂雉所殺、自己深夜抱走郭族開始,他把郭解的身世原原本本講了一遍,更把郭解之母劉承珠之死的始末、以及郭族臨死前所說的那幾句怨毒的誓願都告訴了郭解。這些全都出乎郭解的意料,他聞所未聞,此時已是呆了。
“阿解,你的祖父淮陰侯韓信,是大漢的頭號功臣,他曾做過齊王、楚王;你母親又是吳王劉濞之女,你身上流著劉氏皇族的血脈。你的出身不比任何一個王侯要差,任何王侯的女兒,你都是配得上的。阿解,你記住了?”趙易的話頭直指劉陵,他暗示郭解可以走他父親郭族的老路,與翁主婚配,翻身而做人上之人。而郭解和劉陵又是遠房的表兄妹,亦且自幼結識,有了共患難的情分,劉安也很看好郭解,這條路走起來,應該要比郭族更容易些。
郭解如何能想得明白趙易的這些心思?他只是胡亂地點著頭,一顆心卻被這幾天接二連三的事情佔得滿滿當當,再無餘力考慮什麼了。他滿心傾慕劉陵,只是他年紀尚幼,哪裡知道什麼情愛婚姻?他對劉陵的愛戀,多半還是孩童式的,那是一個美麗的,鮮活的,傲慢的,時時可以凌虐自己、而自己也可以隨時反擊的有趣玩伴。
“若能借位翻身,以後的路,是否還要秉承父祖遺訓,你便自行決定吧。”趙易最後如此說道。他自己青年自宮,沒有留下子嗣,撫養了郭解十來年,情分日深,勝似父子。趙易早已知道,遺訓所指的那條路,滿布荊棘坎坷,太過艱險。而且如今早已天下太平,人心歸漢,單憑小小的郭解,只怕就算粉身碎骨,也難顛覆得動漢室江山了。攀上劉陵的婚姻,從此榮華富貴,安穩一生,是郭解最好的人生歸宿,趙易這樣認為。只是郭族死前的怨咒時時在耳,他不得不如實告知郭解罷了。
和郭族相比,郭解的相貌更似他的祖父韓信,隨著他一天天長大,相似處愈來愈多。而且郭解性情相對寬厚平和,或許也是與他是自己親手撫養長大的有關吧,趙易對郭解的的感情更深許多。他對於郭族所做的一切,只是責任使然。趙易的一生,只為別人所活,眼下,他更希望郭解以後能平安快樂地度過此生。
“阿解,”趙易指著秦氏的屍體說道:“她雖只是個乳母,身份低賤,可這些年,她對你的養育恩情,勝過生身母親,你不可忘記。你過去拜別母親吧。”
郭解依言走了過來,伏拜在地,磕了幾個頭。
“你走開!”郭兼忽然卻像瘋了一樣撲過來,郭解也沒有留神,卻被她推得翻倒在地。
“你走開,別碰我媽媽!”郭兼嘶聲哭道:“我媽不是你媽媽,不用你假猩猩!”
妹妹很少說這麼多的話,又是這麼疾言厲色。郭解默然,垂著淚愣愣發呆。趙易摟抱著郭兼,柔聲安慰。郭兼低泣幾聲,忽然又撲到母親身上,放聲大哭。她早已聽清郭解的身世始末,她哭自己這些年所失去的母親之愛,竟是被郭解,這個與自己毫無血緣瓜葛的人所偷取。她哭得聲嘶力竭,肝腸寸斷。趙易也不知該如何安慰這個孩子,只是摟著,一面嘆息,一面用手輕輕拍著她的脊背。
阿兼縱聲暢快地哭著,這些年的委屈,隨著母親的意外辭世一哭而淨。郭解垂淚不語,他在思考,卻不知思考了些什麼,腦子裡迷迷茫茫,各種事情雜七雜八或前或後地湧入,亂糟糟一片。兩個孩子最後都累了,睡著了。
是飢餓,飢餓使郭解醒了過來,胃腸一陣酸湧上來,絞得難受。阿兼還在沉沉睡著,睡夢中,還不時發出幾聲啜泣。
趙易見郭解醒了,拍了拍他,小聲說道:“你們就在這裡躲著,一定不要離開,趙爺爺出去找些吃食。”說完,趙易爬上石階,拉開密室的門,鑽了出去,回手又小心地掩好石壁。
一絲光亮透了進來,轉瞬即逝,密室旋即又籠罩在黑暗之中。“阿兼怎會知道這個密室?”郭解忽然想起這個問題。這個道觀,也經常是村裡孩童們的玩耍淘氣之處,老方士陳玄性子有些孤僻古怪,不大與鄉民來往,不過人還不壞,從不驅趕他們。他好像是在阿兼出生後不久遷到這個村子的,誰也不知他從哪裡來。因他與世無爭,倒也和鄉民們相安無事。居處久了,也會幫村裡人做一些扶乩祈禳、預測禍福之事,偶爾也接受大家誠心獻來的香火糧食。這個石塔,郭解曾和孩童們上下爬過不知多少次,卻誰也沒發現這下面竟有個密室。那麼阿兼是如何知道的?郭解心想,她怎的什麼都藏在心底,誰都不肯告訴?
等了很久,趙爺爺還沒有回來,郭解的眼皮又開始沉重起來。又不知過了多久,等他再次醒來的時候,趙爺爺依舊沒有回來。他輕輕叫了妹妹一聲:“阿兼。”沒有迴音,她怎麼這樣能睡?郭解放大了聲音又叫了一聲“阿兼!”,還是沒有回答。郭解向郭兼臥著的地方摸去,那裡卻是空蕩蕩的。郭解爬著把四周摸了個遍,什麼都沒有,郭兼連同秦氏的屍身,全都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