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漢遊俠傳 第十九章 一念悠悠為底事 雙鬟...
第十九章 一念悠悠為底事 雙鬟...
“方醫師,這孩子好像醒了,卻又發燒呢,您快來瞧瞧。”阿紛趕緊站了起來,說道,一面取了坐墊在郭解榻前擺好。
“孩子孩子,好像你有多大似的,還叫人家孩子!”方醫師絮絮叨叨,卻是笑眯眯的,不緊不慢坐了下來。他望了望郭解的臉,左手縷著一把山羊鬍須,右手三指已扣上郭解的手脈。診了一會,他已胸有成竹,“好了!一條小命,到鬼門關晃了一圈,又跑回來了!”
“哦!”身邊的兩個女子同時發出如釋重負的聲音,一起向郭解俯身看去。阿玉生得比阿紛標緻許多,一張小巧的瓜子臉,上面滿是俏皮。
“你真的好了嗎?”阿玉向郭解問道,見得不到回答,阿玉撅起了嘴巴。方醫師看見了,卻是噗哧一樂。
“呃……呃……”郭解努了努力,嗓子咕嚕了一下,發出幾個含混的單音。誰也沒有聽清他說的什麼。
阿紛俯下身子,耳朵貼住郭解的嘴巴:“你要什麼?”
“餓,我餓了。”
“他餓了!”阿紛這回聽清了,她顯然很高興。
“嗯,先給他進些粥糜,慢慢調養。”方醫師也是一臉喜色,點著頭說道。
“我這就去拿!”阿玉慌慌張張轉身就跑,一不小心,帶翻了醫藥箱子。
“鬼丫頭,火燎灶臺的臭性子,再不肯改!”方醫師罵道。阿玉回過身來,向方醫師扮了個鬼臉,又吐了吐舌頭,轉身就又跑了。
不一會兒,阿玉雙手端著一個木漆托盤,托盤上面放著一隻瓦盞,旋風般地呼呼跑了回來。阿紛怕她再失手打翻了碗盞,趕緊迎到門口,接過了托盤。
阿紛坐在郭解身旁,把郭解扶著半躺在自己身上,一手端著碗,一手拿著羹匙,一匙一匙小心地喂著。阿玉站在榻邊目不轉睛地瞧著,她彎著腰,雙手扶著膝蓋,一雙黑眼睜得大大的,眨也不眨。
“瞧你眼睛快掉下來了,莫不是你也想吃了?”坐在一邊的方醫師縷著鬍鬚,打趣道。
“什麼呀!我是怕阿紛姐姐把粥喂到他鼻子裡!”
“哼,把你喂到他鼻子裡去,還差不多。”
阿玉給了方醫師一個大大的白眼,直起身來。不過這時,她倒也沒有方才那麼緊張了。
粥不冷不熱,恰好入口。這麼香甜的滋味,郭解還是第一次嚐到。一碗粥落肚,腸胃裡暖融融的很是舒服。他張了張眼,示意還要。阿紛見了,忙吩咐阿玉再去取來,阿玉卻露出為難的神色。
“這粥是用西域上好的乳酪熬製,只有主人們才能吃得。今天,是主人親自吩咐的,從早飯裡撥了這些過來,可再沒有了。”阿玉一臉為難地解釋道。
“那麼,去廚房隨便找些什麼粥吧,甜的就好。”阿紛說道。
“夠了,現下先吃這麼多吧。”方醫師說道:“這孩子餓了好幾天了,一下子吃太多,反倒會傷害脾胃。等我一會回過主人,以後專門添了他的飯食就好。”
“哎。”兩個女子答應著。
“昨日的那藥先不要給他吃了,午後我送新方子過來再熬。以後一天吃幾頓飯,每頓吃什麼,都要按我的方子來定。”方醫師吩咐了兩個女子,看看郭解的氣色轉好了起來,便做辭離開,向主人覆命去了。阿紛和阿玉都起身相送,門口傳來嘰嘰喳喳的幾句送別。
送走了方醫師,兩個女子趕緊回到郭解身邊坐下。
“你果真好了嗎?”阿玉眨著黑眼睛,依舊傻傻地問道。
郭解咧了咧嘴,向她一笑,笑得依舊不像樣子。
“喲,你剛才吃飯的勁頭哪裡去啦?這會兒又假裝沒力氣!”阿玉見郭解還不說話,鼓起了腮幫子。
“阿玉姐姐,謝謝你!”郭解說道。
“哎呀!你還知道我的名字叫阿玉!”阿玉歡喜起來,高興地說。
自己能夠順暢地說話,郭解也很高興,臉上的笑容,也慢慢自然了起來。
“那麼,你知道我叫什麼名字嗎?”阿紛問道。
“阿紛姐姐。”郭解很認真地向阿紛笑了一笑。
阿紛也高興了起來:“剛才你不說話,原來早就醒了,什麼都知道了呢。”
“那你叫什麼呀?”阿玉問道:“我們只知道你姓郭,主人吩咐稱呼你郭公子。你是誰家的公子?怎麼會病得這樣厲害,又來這裡休養?”
阿紛也投來同樣的詢問目光。
“郭公子?”自己什麼時候成了公子?他的頭又疼了起來,忍不住“哼”了一聲。兩個女子又是一陣慌亂,一個捏頭,一個捏腳。
“我們原本是不配叫你名字的,你不願意告訴,就不要說就好了,何苦裝成這副模樣來嚇我們!”阿玉一面捏著郭解的手腳,一面嘟囔道。阿紛卻用手碰了她一下,示意不要再說。
神志終於隨著元氣,慢慢歸附到了郭解的身上。“我叫郭解。”他努力地想起了自己的名字,並說了出來:“我不是什麼公子,我只是個鄉野人家的窮孩子!”
“哦?”四個眼睛一起驚訝地望著他,兩張嘴巴也團成兩個鮮豔的圓圈。
郭解心裡隱隱擔憂起來,他擔心自己一旦說出實情來,就會遭到輕視,可他還是說出了口。連日來他身處昏迷之中,並不知道阿紛和阿玉是如何服侍照料他的。可是醒來的短短一段時間,兩個女子的關切奔忙,他都真真切切地聽到看到。他真心感激,也不願她們離開身邊。聽過那些話由,她們應該是某個貴人家的侍女,是受到指派前來照料自己的。可是她們穿戴都很好,比自己曾經的家人都好得多。她們知道了自己的貧寒,一定會有所怠慢吧。郭解在心裡嘆了口氣,閉上眼睛,不再作聲。
見郭解又睡下了,阿紛和阿玉悄悄退了出來。臨走,阿紛那雙溫軟的手,還在郭解額前撫了一下。
這次郭解是知道自己睡了的,他睡得很踏實,臥榻又暖和又舒適。當他醒來的時候,已是半躺在阿紛的懷中,阿紛兩手抱著他,這次是阿玉一匙一匙地給他喂著湯藥。
“苦。”郭解皺了皺眉頭。
“知道苦了,是這病要好了呢。”阿紛的圓臉笑著。
“小郭公子,我們給你熬了很香很甜的好粥呢。等你吃完了藥,就吃飯!”阿玉也是一臉的笑。
她們對自己並沒有輕視之意,郭解放了很多的心。他張大嘴巴,很順從地喝完了湯藥。漱過了口,阿玉又取來粥碗,喂他吃飯。這是一碗雜粥,細細的肉末和菜屑均勻地布在白米粒中,軟爛滑嫩,入口即化。一碗粥很快吃完了,郭解還意猶未盡,阿玉卻端著碗盞走開了。
“粥還有好些呢。方醫師剛才走時吩咐了,要過一個時辰,才能再吃。”阿紛看出郭解的不足,解釋道。
郭解點點頭。“我想起來走走。”郭解說道,阿紛趕緊扶著他。直起身子,郭解卻忽覺一陣頭暈目眩,又一頭栽倒在榻上。
阿紛趕緊拍了拍郭解的肩,安慰著說道:“還沒好利索呢,不著急起來。”
“御府令大人!您怎麼親自到了?”門口阿玉忽然說道。
阿紛聽見,趕緊站起身來,走到門口,與阿玉一起屈身行禮。
“主人吩咐下來,咱就閒不得呀。你們這些日子也辛苦了,起來說話吧!”門口一搖三晃走進來一個滿臉堆笑的中年宦官,捏著尖銳的嗓子說道。
郭解不懂宮中侍人的品秩,初聽“御府令”三個字,以為是個大官,再看進來一個沒有鬍鬚的白胖男子,衣著和那日淮南王劉安的侍者有些相似,不免感覺奇怪。郭解掙扎了幾下,想要下榻見禮,那御府令趕忙把他扶住,笑嘻嘻地說:“郭公子,快躺好,躺好了!”
御府令就著郭解的身旁坐下,阿紛端了一碗碧瑩瑩的帶著熱氣的湯飲過來,郭解也不知那是什麼東西。宦官啜了一口便放下,說道:“你們不用忙,我只問幾句話便走。”阿紛阿玉聽了,便在一旁靜默侍立。
“郭公子,主人聽說你的身子好些了,便打發我親自來看你。依我看來,果然是好多了,這下主人該放心了呢。”御府令嘮叨了幾句廢話。
“大人,您的主人是誰?為什麼這麼照顧我?”郭解滿心感激,問道。
“不忙問,日後你自會知道的。現下你只管養好身子就是了。”
郭解一時語塞,大病初醒,神志力氣都還很是不足,一下也想不出什麼話來對答。
“郭公子,主人還叫我問你幾句話。你若想得起來呢便說,若還想不齊全,過幾日再說,也是無妨的。”御府令說道,郭解點了點頭。
“郭公子,那日,究竟事情是如何發生的?如今你還剩了什麼家人?”御府令直接了當地問道。郭解卻是一愣。自他醒來時起,便覺一股巨大的悲痛,向他的心口不停地撞擊。他努力地吃飯喝藥,努力地和阿紛阿玉交流,努力地睡覺,努力地說話,只為了不使自己思考,不去想起那悲痛所自何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