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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漢遊俠傳 第十八章 肝腸已斷斯人逝 魂魄...

作者:東海閒鷗

第十八章 肝腸已斷斯人逝 魂魄...

密室空空曠曠,四周靜悄悄黑暗暗的,冷清無比。一陣陰寒襲來,郭解打了個冷戰。他有些害怕了,這孤身的恐懼越來越深。他摸索著爬到密室的出口,打開了石壁的門。外面的光線肆無忌憚地射向郭解,刺得他閉上眼睛,他用手把雙眼捂住了。過了好久,郭解才漸漸適應,爬出了白塔密室。外面已是黃昏時候,天色陰沉沉的。

道觀也被燒了個精光,門前的青銅煉丹爐被推得側翻在地,只有這個白色石塔佇立如舊。郭解失魂落魄,雙腳不由自主地走回村子。村子裡沒有任何聲息,到處都是殘垣斷壁,已無可燃之處,只有一些青灰色的煙不時升起,苟延著大火的殘喘。

“有人嗎?”郭解乍著膽子,叫了一聲。聽不到回答,他放開了喉嚨又叫一聲,還是沒有任何回答。

“有人嗎?”

“阿兼――”

“趙爺爺――你們在哪?”郭解敞開喉嚨,大聲呼喚著。四周依舊靜悄悄地,連一聲狗叫雞叫都沒有。郭解茫然地走著,突然,他的腳被什麼絆了一下。郭解一個趔趄,低頭看去,卻是一個村民死在地上。他身上沒有火燒的痕跡,卻有一個猙獰無比的刀痕,他的胸口洞開,心肺血淋淋地露在外面。旁邊還有很多屍體,男女老少都有,有的缺頭,有的斷臂,血都已幹得發黑。他們都是從火中逃出、卻被黑衣人砍殺的鄉民。郭解嚇得大叫一聲,拔腿就跑。

他幾乎認不出自己的家了,若非看到院子裡躺著的那個大石碾。家裡和四鄰的房子一樣,什麼都沒了,除了幾面黑乎乎的殘牆。

依舊沒有任何聲音,空氣裡到處瀰漫著燒焦的人和禽畜屍體的臭味。郭解的腸胃刀絞一般難受,他扶著石碾拼命嘔吐,直到把酸水膽液全部吐個乾淨。

郭解找不到活著的人,是飢餓喚醒了他麻木的神經。他走到地邊,擼了幾把蠶豆,用衣襟兜好。他正要帶著蠶豆回那些灰燼裡去烤,蠶豆叢裡一個蠕動的聲音使他警覺起來,接著那裡邊又傳出“嗯”的一聲微弱的呻吟。郭解嚇得頭皮發麻,呻吟聲再次傳出。郭解確定了是個活人的聲音,便收起了懼怕,撥開蠶豆的枝葉,用目光搜索著。

“趙爺爺!”郭解驚叫著撲了過去:“趙爺爺,你怎麼了?”

趙易臥在地裡,身上插著兩支箭,右肩處血肉模糊,不知是被劍還是刀所傷,半個肩臂連帶鎖骨已被斫斷,只留一些皮肉相連。顯然是趙易來到田裡找尋食物,不幸卻被那些黑衣人發現了行蹤。趙易沒有武器,無力抵擋,終至重傷了他。黑衣人見趙易傷重必死,便都離去了,沒想趙易如此頑強,竟能挺過這麼久的時間。

郭解摸著趙易,又驚又痛。趙易已知道郭解尋來了,滿是血漬的臉上,擠出一絲微笑:“阿解,不要哭。”郭解哭得更厲害了。

“趙爺爺,不行了。阿解,以後,要靠你自己。”趙易斷斷續續地說:“你去投奔淮南王,一定要去……”郭解哽咽著點點頭。

“你父薄情寡恩,你,不要學他……”一生的遭際在眼前晃過,趙易忽然想起郭解的母親。郭解的父親郭族,為了登上權勢,費盡心機,終於娶得吳王劉濞的女兒劉承珠為妻。可是在劉濞兵敗身死之後,郭族卻毫不留情,決然殺死已是負累的妻子,儘管她還懷著自己的骨肉。劉承珠的慘死,是趙易一生耿耿於懷、最不肯原諒郭族的事情。

“照顧好阿兼。可憐的孩子,阿兼她……”趙易提起阿兼,虛弱的眼神,又轉起一絲的暗淡。他嚥下了後面的話。郭解胡亂地點著頭。阿兼,可是阿兼她在哪呢,自己該去哪裡找她?

趙易聲音漸弱,重又陷入昏迷。郭解連著呼喚了幾聲不醒,摸摸他心口竟還有些溫熱,終究不捨離去。他剝了幾顆生蠶豆放進嘴裡咀嚼,豆腥味卻使他的胃更加翻湧。夜幕已經降臨,四周淅淅瀝瀝的開始下起了小雨。郭解身上還只穿著昨夜睡覺時的單衣,雨水一淋,就溼透了。他又冷又餓,偎在趙易的身旁,藉著微微一點體溫,又一次睡著了。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治療傷痛的好辦法,阿兼是用哭泣,阿解則是用睡覺。阿解做了一團亂七八糟的夢,一會是美若天仙的生母哄抱著自己;一會是河溝裡的魚兒身上著滿了火;一會又是阿兼變成蠶寶寶,在桑葉間蠕蠕而去;忽然,陵兒滿面鮮血,張著獠牙向自己撲來。郭解大叫一聲醒了過來,身上已是冷汗冷雨淋淋,深夜再次籠罩了大地。

雨不停地下著,越來越大,間雜著轟隆隆的幾陣春雷。趙易不知何時斷的氣,他的身體已經冰冷僵硬,再怎樣呼喚,也沒有了聲息。已經凝結的血液,被雨水一衝,又流滿了殷紅的一地。郭解想將他掩埋,卻沒有力氣挖坑,只得拔了一些蠶豆秧子,把他蓋住。

大雨鋪天蓋地,徹底澆滅了村裡的餘燼和青煙。除了雷聲雨聲,什麼聲音都沒有。又一個閃電不經意地劃過,瞬時照亮了天空和大地。那些突兀地豎立著的殘垣斷壁,還在無聲地控訴著昨夜發生的罪惡。郭解抬起虛軟的雙腳,頂著雷雨,一步一步地離開了村子,離開了他的家,離開了所有的親人,熟人。

郭解機械地邁著步子,不停地走著。他沒有方向,沒有目的,沒有飢餓,沒有寒冷。他就這麼走著走著,不知走了多久,忽然就一頭栽倒在地。

當郭解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五天之後了。他周身懶洋洋、輕飄飄的,不知自己是在什麼地方。周圍很溫暖,很舒適,可他的眼皮仍然很沉重,沒有力氣睜開,索性就還閉著。

“看樣子,小命是可以撿回來了。”

“這可好了,不枉了我們幾日的辛苦。”

交談的是兩個年輕女子的聲音,那聲音很陌生,會是誰呢?母親的聲音沒有這樣軟糯好聽,阿兼的聲音也沒有這麼成熟。母親,阿兼,郭解的頭忽然脹痛起來,不由自主地呻吟了一聲。

接著是兩個女子快步走到跟前的腳步聲。一隻溫熱柔滑的手,輕輕撫了撫郭解的額頭。

“咦,又有些發燒了。”摸他額頭的女子輕聲說道。

“這可怎麼辦呢,可不要白忙活一場。多可憐的孩子!”另一個女子說道。

“阿玉,你去請醫師過來。”

“哎!阿紛姐姐。”名叫阿玉的女子輕快地答應,接著就是一串輕盈的腳步聲出門而去。

阿紛拿開試溫的手,在郭解的榻邊坐下,嘆息著說道:“這樣小的年紀,怎麼會經受這麼多的苦痛?你可要挺過來呀。”說著,拉過郭解的一隻手,放在自己手心,她另一隻手不斷摩挲摁壓著郭解的手,從指尖到肩臂。摁完幾遍,又換了郭解的另一隻手。

郭解被按得很是舒服,胸口間的一股氣流忽然湧上,繼而衝破咽喉的阻礙,他“嗯”了一聲,指尖微微動了一下。

“你醒了?”阿紛柔聲問道。

郭解沒有答話,他的咽喉還沒有恢復力氣。可他的肌體卻漸漸能夠感知,他赤身裸體地躺著,肌膚所觸,是一張輕軟滑膩的被子。被子是上好的絲緞所制。他和妹妹採過無數的桑,養過無數的蠶,他母親繅過無數的絲,織過無數的絹帛,可是他們一家從沒穿過絲綢做的的衣服。今天,這絲綢竟然製成被子,蓋在郭解的身上。母親,妹妹,郭解的頭又是一陣劇痛,連帶著胃也翻江倒海地絞痛起來,他又“哼”了一聲。

“哎呀,這可怎麼好。”阿紛不知這是郭解生命回覆之兆,只道是不好,不禁慌亂起來。她握著郭解的手,卻忘了繼續按摩。

郭解慢慢地,吃力地張開雙眼,眼前露著那一張滿是焦慮關切的臉。阿紛大約十七八歲的樣子,臉圓圓的,上面還有幾粒雀斑,相貌略顯平庸。可是郭解覺得,這是自己所見過的最美的一張臉了,善良和溫柔成就了這臉的主人的美。郭解嘴角抽動了一下,他想對阿紛笑一笑,以此表達他的謝意,可是他還沒有力氣笑,笑得並不太像樣子。

阿紛顯然理解了,她很高興地接受了郭解的笑意,並立刻給於回報,圓圓的臉蛋上堆滿了笑容。

郭解的手指動了一下,阿紛握著郭解的手也動了一下。郭解眨了眨眼睛,阿紛也眨了眨眼睛。一大一小兩個人,都沒有說話,他們互相瞧著,心裡都充滿了愉悅。

直到阿玉闖了進來,這才打斷兩個人無聲的交流。“阿紛姐姐,醫師來了!”阿玉氣喘吁吁地說道。

“哎喲,我這把老骨頭,哪裡跟得上你們年輕姑娘呢,不能慢點跑啊?”一個胖乎乎的醫師拎著藥箱子,氣喘吁吁地也跟進了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