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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漢遊俠傳 第三十一章 黃河邂逅

作者:東海閒鷗

第三十一章 黃河邂逅

奇異的絲竹聲嫋嫋幽幽,漸漸低迷,終於戛然而止。一曲舞罷,兩個舞姬都退下歇息了。那些圍觀的人們,有的按捺不住,直奔那高樓而去,有的卻摸摸腰間的錢袋,悻悻地離開,不一會人群便都散得乾乾淨淨了。

郭解已是神魂顛倒,他無聊無賴地走著。忽然他看見在長街的拐角處,有一個漢子推著一輛獨輪木車,高聲叫賣著:“賣魚來!鮮活的大魚!黃河裡才打上來的鮮魚!”

“咱們這就去黃河!既然都來到了洛邑,怎可不去看一眼黃河,就要抱憾離開?”聽到叫賣聲,郭解神情一爽,忽然說道。

“這樣冷的天,咱們還去看黃河?公子你不是瘋了吧?”雙福的臉蛋兒凍得紅撲撲的,他擦了一把流出來的鼻涕,不滿地嘟囔道。

“你這小子,還跟我廢什麼話,還不快點給我滾回客舍去備馬!”郭解一面說,一面在雙福的屁股上用力踢了一腳。此時的黃河一定是清爽無比,大可消除心中煩躁的,郭解想。這一路走來,離開了王宮的諸多約束拘管,郭解的公子病卻是大發起來,而且大有越犯越重的趨勢。雙福只覺得苦不堪言,卻又對他無可奈何,只好苦著一張臭臉,趕緊滾回客棧安排去了。

黃河就在洛邑城的正北方,路途比他們想象的還要遠一些。郭解和雙福午時上馬動身,直奔到天色將晚,方才遠遠地聽到河水的喧囂之聲。策馬又跑了一會,終於來到了大河岸邊。時值初冬,河水還未凍結,滾滾的濁浪奔騰不息,向東咆哮而去。一抹殘陽斜照下來,河面閃耀跳躍著無數的斑點,給這大河鍍上一層金色的光。河面隱隱還有幾條未歸的渡船和漁舟,在風波中搖曳起伏,時隱時現,其狀十分驚險,令郭解著實替那些船上人家捏了把汗。

西漢時期以前,由於生產力和科技發展的限制,黃河還沒有形成有效的人工管控,河道天然成勢。每年的春天河水解凍和夏季多雨時期,黃河水流暴漲,帶著中上游黃土高原的泥沙沖刷著中原大地,形成大片肥沃的沖積平原,繁衍著無數中華子民。但是若在大水之年,黃河也多次氾濫改道,給兩岸百姓造成極大的災難。在當時的歷史條件下,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但是相對於災難,肥沃的土地更吸引著大批平民前來定居,前赴後繼。

這就是黃河,壯哉如斯!郭解臨水而立,心中亦如河水一般奔騰不已。我祖,我父,都曾經無數次穿越大河,今天我也來了!黃河的壯闊不停地撞擊著他的心,他第一次感到自己的渺小,豪情卻又滿滿塞住了他年輕的胸膛。

“公無渡河,公竟渡河。公墮河死,將奈公何!”郭解想起父祖,心中忽然大起惆悵,不知怎的,卻唱起這段《箜篌引》來。絲竹本不是他的擅長,只是他讀書時,經常聽到一位先生反覆吟誦此曲,自己亦喜愛這曲調的蒼涼悲愴,便默默記下了。

“公子唱的這都是什麼呀!聽得人家心裡酸溜溜的,只想著流眼淚。”雙福故意抹了抹眼睛,又說道:“不知怎麼的,我忽然想起我那沒心沒肝的爹媽來了。自打他們狠心把我淨身,賣進王宮裡去,就從此不知了去向,這些年也不知他們餓死了沒有。”說著說著,他的心裡竟然真的酸楚了起來,兩顆眼淚不請自來。不過那眼淚沒能留住一會兒,便都被旋風攜了遠走。

“哈哈!你果然傷感了嗎?那麼我換個曲子!”郭解笑道。

“天地喑兮北風拂,肝膽張兮胸襟開。大河東去兮誰與俱,亂流滌盪兮少年懷!”他心中起著章譜,沉吟了一會,便一手拍著馬鞍,打著節拍,徐徐吟唱了起來。

“壯哉斯志,少年之懷!”不遠處忽然傳來一陣撫掌之聲,身旁的十來步遠處,不知何時過來了兩個人,與郭解主僕一般,也是騎在馬上,觀看黃河景緻。

“還請足下賜教!”郭解因親臨黃河,感由心生,偶得佳曲,恰好又有知音人前來湊趣,卻如何不喜?

兩匹馬緩緩走了近來。那撫掌之人是個青年,不過二十出頭的樣子,卻面如脂玉,五官精緻,頷下也無鬍鬚,宛如好女子一般,竟不在淮南王太子劉遷的容貌之下。只是這人眉峰略皺,隱隱有些英雄氣概壓抑其中,這是眾星捧月般長大的劉遷所沒有的。那青年旁邊的馬上,騎著個十三四歲的孩子,那孩子揚著頭,卻是一臉的桀驁之色,絲毫不加掩飾。兩人腰間都佩著刀劍,馬上掛著弓囊箭袋,衣飾不俗,非富即貴,一望而知。

“小弟胡亂吟些村歌俚語,有汙足下尊聽!”郭解在馬上稽首說道。幾年的書沒有白讀,郭解的謙謙君子,做得倒也似模像樣。

“足下何須過謙,”那撫掌的美貌青年也在馬上還了一禮,說道:“足下此歌,隱隱竟有與我太祖高皇帝的《大風歌》有並駕之意,年少時便有胸襟如此,將來必能一逞英雄之志!”

“小弟豈敢當此重譽,高皇帝的《大風歌》,豈是我輩所能望其項背的?”這話郭解倒是實話實說,沒有謙虛。大漢的開國皇帝,漢太祖劉邦一統天下,功成名就,在衣錦還鄉之時,感嘆著創業易守國難,思無良臣,於是作了千古傳頌的《大風歌》。其歌曰:“大風起兮雲飛揚,威加海內兮歸故鄉,安得猛士兮守四方!”其中的帝王豪邁氣概,豈是初出家門遊歷的郭解所能相比?

“大丈夫生當殺伐四夷,建功立業,封侯拜將!閒來講究這些陳辭濫曲,有何用處?”那美貌青年身旁的小孩,忽然冷冷地插口說道。

“這孩子年紀幼小,口氣竟這樣狂妄!”郭解看那小孩,就和當年自己家破人亡、被淮南王收留時差不多大小,卻言出鏗鏘,振振有詞,又大有睥睨傲世之態,不免很是驚奇。

“去病,你不喜辭歌也不要緊,只是不習文字,只憑一腔拙勇的話,講來又如何建功立業?你如此口無遮攔,都是你姨母慣的你!”那人責備著小孩,口氣卻甚是溫和,愛護無比。“今日有幸,得聆佳音,不知足下尊名可否相告?”青年這話是問的郭解。

“小弟郭解,從淮南國而來,將要進京謀事,經過洛邑,便來看一看聞名已久的黃河。”郭解回答道。

“哦,原來是從淮南國來。淮南國果然地傑人靈,竟養得出郭兄弟這般人才!如此,郭兄弟文采斐然,作得這樣一闋好歌,一定是哪位世家子弟了。只是在下愚鈍,一時竟想不起淮南國裡,有哪位列侯世家姓郭。”那青年又說道。

“小弟卻是一介布衣,並非公侯子弟。只是偶然間讀過幾本書,略識得幾個字罷了。”初次結識,並未深交,郭解也就略過自己與淮南王的干係不提。

“看來竟是個文武雙全之人。”那美貌青年點點頭,打量了郭解主僕的穿戴和身上的刀劍,又說道:“在下失禮,竟忘了通報姓名。在下姓衛名青,這孩子是在下的長姐之子,名喚去病。”

“幸會!幸會!”郭解又對二人作了一揖,心下卻道:“這小孩怎麼連個姓都沒有?”郭解感覺好奇,只是初次相見,絕不可貿然提及這種隱私之事,便放下了。他還不知,其實這衛青自己也是個無姓的私生兒,只是冒認了母親前夫的姓氏罷了。就算是郭解他本人,他這個郭姓也是借來的,又何嘗用過祖先真正的姓氏?

衛青舅甥二人也是從洛邑來看黃河的。天色已晚,大家都趕不及回去洛邑了,便同尋了一家農戶住下。離開時河岸,郭解遇到一個正在系舟的漁家,便從船上挑了一尾鮮活的大鯉魚買下,衛青則打了一罈子酒,又命借宿的農家添些菜餚,整治了端上來。兩人乘夜把酒交談,從各地的風土人情奇聞樂事、到朝廷裡的各類趣話流言,一一都說了個遍,言談極其歡洽。

雙福早就吵著走累了,他用最快的速度吃飽喝足,之後就歪在一邊睡著了。那個小孩去病,也不參與郭解和衛青的交談,更不理會雙福的齁鼾,卻從囊袋中取出一卷帛書,在燈前躺臥下來,旁若無人地觀看著。

淮南國如此富庶,而淮南王劉安卻只是在發佈重要詔旨,或者向朝廷遞交賀表時,才偶爾使用一下帛書,其餘文書都是使用竹簡。這舅甥二人究竟是什麼來歷,隨隨便便就把帛書帶在路上閱覽?郭解偷偷瞄了一眼書名,竟是《古今兵法總攬》。淮南王宮藏書甚豐,也不禁止郭解翻閱,可郭解卻從沒見過這部《古今兵法總攬》,也沒聽先生們說起過,想必是新近編纂的合集。郭解想著,心中更是稱奇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