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漢遊俠傳 第三十三章 閹人白叔禽
第三十三章 閹人白叔禽
原來竟是虛驚一場。郭解和雙福把馬匹召喚了回來,辭別了林方和村民,回頭向洛邑而去。這番有驚無險的經歷,使他對漢家子民的認知,又加深了幾分,郭解的心中,自然感慨更多。
淮南國若是也能如此這般,把百姓們操演訓練起來,有了自衛的辦法和能力,那麼當年的滅村之禍,就幾乎可以避免,至少也會保全一部分鄉民的性命!郭解想著那場突來的災難,村人都還沉浸在睡夢之中,驚慌失措毫無防備地被人燒死、殺死。趙爺爺和養母秦氏屍骨早寒,不能親眼看著自己長大,也看不到自己如今的模樣,郭解心裡難過了起來。阿兼看起來還在人世,只是人海茫茫,自己要到哪裡去找尋她?郭解雖說已在墓碑上刻下了自己的去向,可是究竟阿兼還能不能去祭掃,能不能看到那幾個字,郭解心裡也不做準。就算阿兼看到了,她那麼小的年紀,如何能夠遠赴數千里之外,到陌生的長安尋找自己?再過幾年待她長大了,那時自己卻又不知會去向何方。
話又說了回來,若是當年趙易和秦氏不死,郭解卻也不會輕易地被劉安收留,蒙受這些年的恩遇,更得不到貴族式的全面教養了。何況,這其中還有跟劉陵、跟阿紛耳鬢廝磨的許多快樂日子。如果一切可以重來,郭解卻也迷茫了,不知該選擇哪一個結果才好。
郭解主僕一路打馬回南,渡過黃河,又是兩天消耗在了路途上。回到洛邑,郭解和雙福又逛了幾天,吃吃玩玩,看了許多新鮮熱鬧。等約定的時間到了,便去了鐵匠鋪子取回定製好的兵器。那刀劍鋼口果然極好,甫一出鞘,便寒光四射,森冷透骨。微一使力,便削鐵如泥,劉安宮中的寶刃收藏再豐,只怕也找不出這樣的一件。將來必可派上大用。不過這打造的價錢也是極高,臨行時劉安贈給郭解的三斤黃金,一下子幾乎盡去,所餘無幾了。
“給你這個蠢材使用,當真委屈了這口刀,實在是浪費!”郭解踢了雙福一腳,將兩把把胡刀和重劍一起扔給了他,又命他都收進行囊,以備將來大事時使用。因為刀劍之光實在扎眼,他們現在依舊還得事用舊時的兵器,以免被人側目,引起不必要的麻煩。這新刀劍所需的鋼口極其難煉,所以昂貴,那鐵匠手藝精湛,手上精鋼卻也只有這麼多,再想打這麼一件,也不知要等到何年了。
“雙福一定不會對它不起,一定用它多多的殺死賊人,保護公子!”聽到還有自己的一份,雙福趕快接了過來,喜笑顏開地說道。
“呸!狗奴才,趕緊收拾了快走!”郭解啐了一聲,帶著雙福一路往西,向長安行去。
長安城是昔日太祖高皇帝劉邦登位時擇定的國都,它是在秦都咸陽城的廢墟舊址上修建而成。長安城高聳堅固的城牆,龐大恢宏的建築群體,氣象森嚴,莊重華美。大量的高官顯貴和富商都集中在這裡,其人口和繁華富庶程度,又是洛邑城遠遠不及的。
當年始皇帝嬴政雄才大略,手握重兵,終於滅掉六國,一統天下。他又傾盡天下財力,建起了舉世無雙的阿房宮,把從各國擄掠來的無數珍寶美女堆積其中。可惜沒能享樂幾年,秦始皇便在天下的唾罵背棄中一病嗚呼了。不久天下大亂,趾高氣揚的英雄項羽帶著他的江東子弟進入了咸陽城,一把火燒了阿房宮,殺了秦三世。時隔不幾年,貴族英雄項羽又被草莽豪傑劉邦給滅了,眼望江東自刎而死。大秦的阿房宮燒燬了,大漢的未央宮又建了起來,而且劉邦的子子孫孫一個接力一個,穩穩地住在了這裡。
郭解找到了淮南王在京城的官邸,這裡是劉安每年入京朝拜、陛見皇帝時的住所。敲開了大門,管事的宦官接過郭解遞來的書信,略看了一會,立刻換了滿臉笑容,吩咐小黃門擺好了酒食,又去安排房間安頓他主僕。
郭解吃飽了飯,躺下準備休息的時候,管事的宦官敲門進來了。才進府時已經通報過,他的名字叫做白叔禽,是個比三百石的中黃門,品秩比王宮裡的管事李非低了一半還多。
“白大人請進來,坐下敘話吧。”郭解依舊四仰八叉地躺著,笑著說道。
在淮南王宮裡的四年,郭解學會了與宦官打交道的各種方式。高等級的宦官,品秩比許多官吏還要高些。然而不論品秩多高,他們都是慣於察言觀色,聽候主人差遣吩咐的人,始終不能脫離奴婢本色。對待主人之外的人,他們自是也在心裡分著三六九等。不過總的來說,你越是不把他當回事,他便越是把你當回事,反之亦然。明白了這個簡單道理,對付天下所有的宦官,便都不在話下了。郭解雖然還是一介布衣,然而他自幼便受到淮南王的特別重視,和太子一樣教養,將來的前途一定非比尋常。宮裡的人都對他另眼相看,即便各位先生們,對他也是客氣有加,那個李非更是不住地巴結討好,唯恐侍奉不周。如今對這個比三百石的中黃門,郭解自然用不著客氣。
白叔禽果然賠了滿臉的笑,自己在榻邊找了個墊子坐下。“老奴來看看,郭公子住得可還滿意?”白叔禽問道。
“也還好。這府邸狹小,自然不能和王宮相比,我初來乍到也不該挑剔,將就著些也就罷了。”郭解依舊躺著,把臉轉向白叔禽,也含笑回答。長安城寸土寸金,王府的佔地也要受到管控,自然不能像在淮南國中那般隨心所欲的擴建。白叔禽給他和雙福在二門外安排了一套小跨間,已是不易,郭解知道。
“哎呦!這可當真是委屈公子了!只是這府裡留駐的人口不少,內殿也不敢輕易打開,老奴也是難辦呢!”白叔禽以為郭解對住處不滿,便訴起了苦。
“我不過說說罷了,大人不必擔心。”郭解笑著寬慰他道。
“公子這般體貼人意,當真是老奴的福氣!”白叔禽笑出了滿臉的花兒;“想著公子是第一次出遠門,這一路經歷風霜,必定辛苦寂寞,老奴便來陪著公子說說話兒,排遣排遣。”
“白大人來得正是時候,我也正想找個妥帖的人,說說閒話呢。”
“哎喲,那老奴可真是來對了!”白叔禽有一搭沒一搭地說道。郭解還是不明他的來意,只是含混應付著,笑著點點頭。
“王宮裡頭,李非大人的身子可還健忘?”白叔禽問道。
“李大人好著呢。我臨出門時,他還重重地囑咐我,一定要代他問白大人的好呢!”郭解笑得臉有些酸脹,卻還是咧了一下嘴說道。
“多時不見,李大人竟還記得我呢!”白叔禽笑道。
“記掛得很呢,平日也常常說道白大人的好處!”郭解說道。
“郭公子,”白叔禽頓了一下,又說道:“大王在信裡吩咐著老奴,這邊府裡的所有事務,全憑公子做主。公子的一應用度,也從這裡的收成中支取。老奴也是來問公子,以後是怎麼個章程?這府裡的收支賬冊一大堆,也不好拿,就請公子明日查看也罷。”
“原來他是怕我掌權,奪了他的飯碗好處。”郭解心裡暗笑。他在王宮裡居住多年,但凡各類事務的大小管事,都有不少油水可撈,他是深深知道的。這個長安王府裡的總管,遠離主人的耳目,只怕是更容易上下其手,中飽私囊了。自己又不學算術會計,如何去管理賬冊明細?再說了,淮南王在他身上耗資巨大,苦心良多,也絕不會僅僅為了培養一個管家。
“這個嘛,我還年輕,辦不來這些事情。賬冊就不看了,王府的細務,還是照舊例辦理,以後就要多多辛苦白大人了!”郭解說道。
“哎喲!就怕大王和李大人知道了,會責怪老奴的!”李非原本看到郭解這樣年輕,不過一副公子哥兒的模樣,料他也沒有能力心智掌管這些事情,即便真的要管,自己也有的是辦法做假賬,架空了擺佈他的。如今聽到郭解撇得一乾二淨,更是喜出望外。
“不怕不怕,有我呢。你就照實說我管不來這些事情,把一切都推給了你。”郭解笑道。
“那,公子的飲食喜好和忌諱,也請告訴老奴,老奴以後也好去精心的安排。”這個人情,白叔禽卻是必須要送的。
“吃的我並不大挑剔,你自行安排就是了。只是行路時不便帶著太多行李,我和雙福二人的冬衣,還要勞煩白大人照管一下。”郭解說道。“另外,大王對我還有些特別交代,我需要購置一些物品。這個不急,等過幾日我熟悉了長安城,再和你說吧。”
“是,是,老奴一定照著辦!”白叔禽滿口答應著,一面滿臉喜色地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