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漢遊俠傳 第三十四章 雙福、羊裘和狗
第三十四章 雙福、羊裘和狗
這是他們在長安住下的第一夜,外面悉悉索索下起了雪。郭解擁著被子躺著,聽著雪片落地的聲音,翻來覆去地睡不著,心裡想著很多的事情。
“淮南國今年不知下過雪沒有?陵兒這個小魔頭,現在在做什麼呢,也不知她有沒有想我。我不在了,以後會是誰來陪她玩呢?”郭解忽然想起那天和劉陵在獵場中的尷尬荒唐,臉悄悄紅了起來,身體又莫名奇妙地發生了些變化。“臨走時她都不來送我,連見一面也是不肯,會不會是她知道了我和阿紛――”
他翻了一下身,阿紛那圓圓的笑臉也擠進了腦海。“我和雙福都走了,院子裡只剩下她一個人孤零零的,夜晚睡覺的時候不知道會不會害怕。”郭解嘆了口氣。“我在的時候還能護著她,沒人敢對她怎麼樣。我走了,她會不會被那些狗眼看人低的宦官們欺凌?但願她不要被劉不害那個壞蛋看到,別像阿玉似的遭遇才好!”
郭解又翻了一個身,又想起了阿玉。好在王子劉不害依舊沒有娶妻,仍然可以一心一意地對待阿玉。其實為他迎娶一個列侯家的庶女為妻,並不是什麼難事,只是劉安很忙,劉不害也沒有再鬧,便懶得為他操這份閒心了。阿玉自從生產之後,就很少出來,三年多的時間裡,郭解總共才見了她們母子十來次。每次見面都是偶遇,相隔得很遠,她總是抱著小王孫劉建,郭解也說不上話。阿玉在陳美人的宮裡是如何度日的,誰也不知道。倒是她臉上的神色越來越顯得剛毅成熟,昔日那個嬌憨多話的俏麗小姑娘,是徹徹底底地消失了。
第二天郭解起得很晚。早飯剛過,白叔禽便領著兩個小黃門,抱著許多衣服進來了。雙福接過包袱,翻開看了又看,見是兩套棉衣,一件長袍,幾件宦官服飾,還有一件貂尾圍領的羊皮鶴氅。
“這些衣裳是給公子穿的嗎?材料針線如此一般般,顏色也不怎麼鮮亮,和王宮裡完全沒法相比。”這麼好的狐假虎威的機會,可不是天天都能有的,雙福自然不會輕易放過,便挑剔著發起難來。郭解坐在榻上倚著枕頭看書,任他胡言亂語,只是不做聲。
“到底是王宮裡調教出來的人,雙福小哥的眼力當真是絕好不過的!”白叔禽自然也不敢得罪這位新主子的跟班,陪著笑臉奉承著,一面解釋道:“這些果然都是庫裡存放的舊衣。想著天氣冷了,公子和小哥急著要用,只好拿出這些來先使著。裁縫我已打發人叫去了,就等公子選好衣料了呢!”白叔禽說道。
“嘿嘿!我要是不這麼一說,老白你那些新衣料卻也拿不到公子的面前!”雙福一語中的,揭破了白叔禽的詭計花樣。
“瞧小哥說的,我哪兒敢糊弄公子呢!萬萬不敢!”白叔禽紅了一張老臉,只得硬著頭皮說道:“我剛來之前,就打發了小黃門去庫房取綢緞綾錦呢,一會就送過來給公子過目!”
“你們這邊的府裡果然人很多,大家都清閒得很,取衣服和取綢緞竟要分派兩撥人馬。咱們王宮裡的人手可不夠用,我們整天都忙得團團轉,一個人要分擔好幾樣事情呢!等我叫我們公子寫了信給大王,就從這邊調派一些人過去幫忙也好。”雙福一臉奸笑,信口開河地胡說道。
“哎這……”這事可是大大的不妙。這裡每一個下人都是有固定月例錢的,白叔禽都要從中抽成。還有每人穿衣吃飯諸多使費,其中可撈的油水多多。調走一個人,白叔禽就少賺一個人的錢。他又不敢明說,只是尷尬。
“罷了,白大人一定是怕下人失手,也是做事只求穩妥,才會如此安排。”郭解肚子裡一陣暗笑,他即便樂意為這些雞毛蒜皮的事情寫信去向大王打小報告,劉安也一定不會有興趣去管。郭解在心裡暗笑著,口裡卻還為白叔禽打著圓場。
“哎,正是這樣,還是公子知道我們做事的難處。”白叔禽擦了一把冷汗,接口說道。
“這件老羊皮,怕是已經有了好幾年的光景了吧?拎著又沉又重,公子穿上去路都走不動,又怎能舒服暖和?”雙福又開始找別的茬兒。那件羊皮大氅雖然不是全新的,卻也絕非老舊硬冷,那皮毛厚實光滑,顏色鮮白,外面掛著青灰黑紋的錦緞,一看就知所值不菲。一些沒有家世背景的中等官員,家裡怕是也找不出兩件這樣的羊裘。
“這個,府庫裡如今還有幾張現成的狐皮,一併也給公子做一件新的大氅。等公子擇定了樣式顏色,量了尺寸,幾天就能做好!”白叔禽趕緊說道。給郭解做了倒也好,反正也是記在他的賬上。裁縫皮匠的工價有撈頭不算,做四五張皮子,自己大可以記上六張七張,掛麵的錦緞也可以多記他幾尺,諒這個公子哥兒和小殺才年輕識淺,也看不出來這些就裡。只是若不做新的,自己記賬時無中生有,能賺下的卻要更多,白叔禽恨恨地想著。
“這還差不多!狐皮一定要選那種皮毛厚長輕軟、顏色淺淡相近的冬皮,三年以上的舊貨絕不能要。那些衣料自然也要挑上好的才行!在王宮裡,咱們公子所穿的衣服,都是和太子殿下的一樣貴重呢!”雙福總算滿意了,卻還不十分滿足,又嘮叨了幾句:“給我做的衣裳,倒不用像公子那般講究,棉絮厚實些也就罷了。”
“哎,我都記下了,這就立刻差人去辦!”雖說室內不冷,卻也完全不熱,白叔禽竟冒出一腦門的汗。他擦了擦臉,趕緊答應著,出去另行安排。
“狗奴才,你小子的心術,竟越來越是不正!”等白叔禽走遠了之後,郭解一把抓起倚著的枕頭,砸到雙福身上,之後卻又哈哈大笑了起來。
“雙福這可都是為了公子打算,哪裡心術不正了?他給公子舊衣裳穿,那哪兒行呢?可不能白便宜了那個滑頭老閹賊!”雙福嬉皮笑臉地說道。
“狗殺才,你小子才是個滑頭小閹賊呢!”郭解罵道:“你打量著,我不知道你肚子裡的鬼花活是不是?”其實郭解心裡也知道,他自己向來不會留心這些穿戴細務,有也可無也罷,好壞不計。若不是雙福這一番胡攪蠻纏,自己一定得不到這些便宜。
“雙福對公子從來都是忠心耿耿,哪敢有什麼鬼花活兒。”雙福縮著腦袋說道。
“嘿嘿!你一定是想著他給我做了狐裘,那件羊皮大氅就能穿到了你的身上是不是?呸,你想得挺美,做夢!等新皮裘做好了,我便把舊的穿到院子裡的那條狗身上,叫你看著眼饞!哈哈哈!”
雙福失望透頂,他垂頭喪氣,咕嘟起了嘴。“這小子倒也還算機靈,不是一味的吃貨。他自幼跟著我,對我一心一意是不用說的了,以後對他多錘鍊一番,也能是個得力的幫手。”郭解心裡暗道。想想狗穿皮衣的模樣,郭解又笑得癱倒在榻上。
不多時,白叔禽果然捧了個小籮筐過來,籮筐裡裝得滿滿的,都是顏色花紋各異的綾羅綢緞的碎角。郭解也懶得去翻看,只叫雙福看著挑選幾樣。
這一日,雪還在時斷時續地下著,郭解沒有出門,是在王府裡的外書房度過的。他依照事前的約定,給劉安寫了一封長長的書信。信中對劉安以及王后太子翁主一一請安問候之後,又略略講了些自己平安康健等套話。郭解將自己一路上的所見所聞,大漢境內平常百姓的生活、心態,尤其是軹縣郊外針對匈奴入侵的防範組織,以及自己心中的感想所得,包括對淮南國的治理意見,都一五一十寫了下來,彙報給劉安。
郭解的這份信函,涵蓋了漢室朝廷直轄區域的大量見聞,民生民心,以及自己的想法,對於淮南王治理國政,應是很有參照用處的。同樣的路程,劉安因為每年的朝見走過很多次,但是每次他都是坐在車裡,由大批侍衛包圍簇擁著,無法也無意接觸到真正的民情。所以,郭解的信函對他來說很重要。
天氣陰沉不定,雪或大或小斷斷續續,一直過了好幾天。終於這日風住了,天也才算放晴,他們的新衣也已經都做好了,還有幾雙全新的靴鞋。這日早飯過後,雙福迫不及待地套上了那件羊皮大氅,連連催促郭解出門。連日來的閉門索居,他也悶壞了。
不在王宮,一切禮儀裝束都可以從簡,郭解也已經很久沒有穿裙了。沒了那些束手縛腳的正裝,郭解穿戴起來很是順利。冠子還是要帶的,天子腳下,也不可一味精簡。郭解在冠上插了一根不大醒目的墨玉短簪,想起阿紛平日裡服侍自己穿衣的舊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