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間歡顏 (三十二)
(三十二)
兩人離開喧鬧的派對,並肩慢步走在街邊,高立的路燈發出清冷的光。初冬的夜晚,絲絲寒意從領口滲進來,沈清聳肩拉了拉衣襟。
"冷嗎?"許傾玦偏過頭。
"還好。"她笑,始終對他敏銳的感覺持驚異態度。
"我們坐車回去。"
"先走一段吧,就當散步。"
"嗯。"許傾玦應著,握著她的手,放進風衣口袋中。
那一夜散步之後,一向可算是健康寶寶的沈清竟突然患上了感冒。最初幾天,還只是打噴嚏流鼻水,到後來便演變成嗓子發炎,頭暈目眩,鼻塞的情況令她不得不時時張嘴呼吸。
堅持不肯去醫院吊針,沈清將以前積攢下來的所有假期一次性用掉,換來半個多月的休假,於是她就成天窩在家裡,定時吃藥。
一個禮拜後,病症減輕,沈清覺得太無聊,便偶爾跟著許傾玦一起去畫廊打發時間;
。去的次數多了,她才知道,原來就算她從此不去工作,許傾玦賺來的錢也足夠兩人舒舒服服過一輩子。時常光顧畫廊的,大多是身價不菲並且出手闊綽的人,其中也不乏真正具有鑑賞能力的。
某天中午,沈清見又有客人高價買走兩幅畫後,她拉著畫廊的張經理,問:"上次那幅非賣品,我說很喜歡的,你還記不記得?"
"當然。"張經理還記得那時沈清來店裡買畫未成後的失望表情。
"現在它在哪呢?"來了幾天,沈清一直沒發現那幅畫的蹤影。
"許先生說收起來,所以我把它放進後面的畫室了。"
"畫室?"沈清好奇,"這裡有畫室麼?我怎麼不知道?"
"其實現在叫貯藏室更合適。"張經理解釋道:"從前是許先生專用的,但他已經很久沒再進去過了。"
沈清低頭想了想,說:"可不可以帶我去看看?"許傾玦的畫室,或許是極少數與他的過去有聯繫的事物之一吧。
沈清被帶進畫廊樓梯拐角下的一個小門內,十幾平方的空間裡,光線昏暗。
經理拉開窗簾,沈清這才看見周圍有一些被精心覆蓋住妥善保存的畫。而房間的一角,擺著一個畫架,用白布蒙著。
"許傾玦……他平時都不進來的嗎?"沈清一邊以手掃過畫架前椅子上的細細灰塵,一邊問。
"嗯,大概有兩三年了。"
沈清突然覺得有些傷心,勉強回過頭微笑說:"我們出去吧。"
晚上回家,臨睡前沈清突然側過身勾住許傾玦的肩。
"怎麼了?"黑暗中,許傾玦轉過頭問。
"突然想起你還欠我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
"很早以前,你是不是說過要送我一幅畫?"
"嗯。"許傾玦想起,那天是他第一次知道她的名字。大概也就是因為買畫那件事,他才開始無法忽略這個能夠輕而易舉地理解他心情的女人的存在。
"其他的我都不想要。"沈清支著下巴抬起身,藉著朦朧的光線望著許傾玦,"我只喜歡第一眼看中的那幅。"
許傾玦沉默了一下,才微微笑道:"我當初提議送給你,可你自己並沒明確表示要接受,反而以為我是為了還人情才割愛。"
沈清撇嘴,"難道不是嗎?"初相識時的他,固執彆扭得讓人無法親近。
許傾玦睜開眼睛,低聲問:"你不想知道畫中人是誰?"
"……有原型嗎?"沈清根本沒想過這是他參照某人畫的。
"她是我母親;
。"暗夜裡,許傾玦的聲音低沉而平靜。
沈清一愣,那個模糊飄渺、虛無得幾乎要消失掉的影子,竟會是他的母親?!突然想起當初看到畫時的心情,她還想再問些什麼,才張了張嘴,就見許傾玦翻了個身,背對著她,說:"睡吧。"一副明顯不想多說的樣子。
沈清輕輕應了聲,帶著些許好奇和訝異,也側身睡下。
隔天一早,畫由張經理親自送來。
沈清還穿著睡衣,抱著它跑到浴室門口,"你真的願意送我?"
許傾玦正在洗臉,"嗯。"
"你什麼時候告訴張經理的?都沒見你打電話。"
"當時你還沒醒。"
許傾玦從浴室裡走出來,摸到她的手,拉她在床邊坐下。
"……謝謝你。"沈清笑道。
坐在許傾玦身邊,她低頭仔細端詳,發現直到現在,當初那份衝擊她的隱隱傷感竟然仍舊存在。
許傾玦說那是他的母親。那個連臉都看不清的女子,卻在閃耀的色彩之中,成了最吸引沈清視線的影像。
"……為什麼?"她疑惑而小心翼翼地問:"為什麼畫這樣一幅畫?"
許傾玦側過臉,眉頭不自禁地微蹙了一下。
那天,在電梯裡,沈清告訴他,她從中所能感受到的情感。
也許正因為,才使得他對於尚算陌生人的她,少了一些排斥的意識。
"因為,這就是我的母親。"過了很久,許傾玦沉聲說。
一段屬於富貴家庭的糾葛往事,一位曾經年輕並美麗過的女子的愛怨痴纏。沈清默默聽著許傾玦的敘述,萬萬想不到,平時那樣一份清冷的聲音竟然也有一天會流轉出哀傷和寂寥。
"……我直到三歲那年才跟著母親正式踏進許家的大門。"許傾玦坐在床沿,臉上是一貫的平靜淡然,似乎對於私生子這樣的身份並沒有太多的在意。只有眉間的一抹恍惚,顯出他正陷入回憶之中。
"那個時候我父親的第一個妻子,也就是曼林他們的母親,生病去世。於是不久,我的母親填補了空位。"他低眉,唇角勾起一個嘲諷的微小弧度,繼續說:"……一個女人,可以義無反顧地為她愛的人未婚生子,可是到頭來,雖然終於能夠名正言順,但又不得不面對丈夫很快另結新歡的事實。因此,在接下去的十來年中,她唯一能夠做的就是日復一日的等待。"
……
冬季早晨的陽光有一部分照進屋內。沈清透過薄薄的淡黃色窗簾,望了望外面浮動著暖意的光亮,心底也慢慢生出一份悲哀。一個幾乎能將愛情視作生命的傳統女人,遇上愛人的背棄,這大概確實是最最可悲而無奈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