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間歡顏 (五)
(五)
沈清一怔。
許傾玦接著說:"你回去吧,我沒事。"
聲音間,雖然仍然不改慣常平淡,但卻也少了一份拒人千里的冷然。
"今天謝謝你。"這一次,倒比上回多了份真誠。
沈清走後,屋子裡重回寧靜;
許傾玦倚在沙發裡,右手摸索到之前被隨意丟在一旁的喜貼。
修長的手指在紋路細緻的紙面上慢慢撫過,雖然看不見,但他幾乎可以想像出它的樣子。大紅,燙金,貴氣,優雅,同時散發著清淡卻悠長的香氣。
--許家長子的訂婚請柬,自然要秉承這個家族一直以來所格外注重的高貴和隆重。
削薄的唇再次微微挑起,許傾玦讓自己的手指停留在請貼的正中央。這裡,應該印著兩個人的名字--許君文和喻瑾瓊--他的大哥,以及他的前女友。
歡愉,意外,離棄,背叛,這樣的定式,又有多少人能幸運地逃得過?
對於這一點,早在三年前車禍發生、診斷結果出來的時候,許傾玦就已經想得透徹。喻瑾瓊,從來都是精緻高雅的女人,讓她今後永遠陷在照顧一個盲人的生活中,他相信她做不到,而且也不會讓她這樣做。所以,當初當她在醫院提出分手的時候,他很平靜地同意了。只是沒想到,僅僅短短一個月之後,她卻再度挽起許家另一個男人的手。
想到幾個小時前,喻瑾瓊將她的訂婚請貼遞過來時的那份小心翼翼,許傾玦撐著身體坐起,捂著胸口皺了皺眉。
他確定自己已經不再愛她,卻沒想到仍舊在今天喻瑾瓊走後,許久未犯的心悸狠狠地發作了一次,令他猝不及防。
明明早已經放下一段感情,明明當著面可以無動於衷,卻又為什麼事後還會為從前的人和事牽動心神?
許傾玦想不出理由。
他只知道,如果今天沒有沈清的幫忙,也許自己此刻還無法舒服地坐在沙發裡,想著這個令他不解的問題。
站起身的同時,許傾玦試著慢慢地深呼吸。他發現,周圍的空氣裡似乎還殘留著很清新的味道,就像第一次他從沈清的頭髮上聞到的一樣。
三天後。
沈清仍然保持著與許君文再次巧遇時的好心情。雖說這是一段從未想過要求得到回報的感情,但她還是不可避免地,像回到大學時代一般,時不時地期待著接下來的每一個發展和未知的驚喜。
下班回家的路上,沈清繞到西餅店買了一小盒草莓鮮奶蛋糕,付賬的時候,略一遲疑,還是再次探手拿出一塊提拉米蘇,說:"一起算。"
門打開的時候,她輕快地向屋裡的人打了聲招呼。
許傾玦努力將視線調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當然一切只是徒勞,在沈清看來,他只是側了側臉,眼睛越過她的肩頭茫然地"望"向前方不知名的某一點。
她有點難過:"是我。"
"我知道。"許傾玦點頭,他聽得出她的聲音。
"我買了蛋糕,要嘗一嘗嗎?"沈清很自然地晃了晃手裡的盒子,突然意識到對方看不見,才又補充道:"提拉米蘇,很不錯的。或者,你喜歡草莓的?"
"我想不用了;
。"許傾玦停了一下,臉上才露出一個近乎微笑的表情,"謝謝。"突然覺得很好笑,草莓蛋糕?這個目前他還不知道名字的女人,難道是在把他當作小孩子對待嗎?
沈清放下停留在半空中的手,突然開始對自己的行為感到不可思議。這應該是第一次,她對一個尚算陌生的人主動關心,甚至示好。就連當初剛認識許君文時,她都不曾這樣過。而剛才在西餅店裡,看著滿屋糕點,她幾乎是下意識地就想到眼前這個看來對自己毫不在乎的男人,然後很自然地來敲他的家門。
沈清發現,眼前這個人,或許因為身體原因,或許是由於他的態度問題,似乎能夠很輕易地讓她付出生活中最細小的關注,而又能使這一切變得非常順理成章。
探頭往屋裡看了一眼,沈清猶豫著問:"你……確定不要?"屋裡清清冷冷,完全找不到晚餐時應有的氣氛和痕跡,她確實有點懷疑他平時究竟會不會按時吃飯。
"確定。"許傾玦挑了挑眉,露出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然後才說:"即使我餓了,也不能把它們當作晚餐。"
沈清一愣,明知道他看不見,卻仍不免覺得自己剛才窺探的行為被人抓了個正著,她不禁看向此刻正站在對面的許傾玦。
沈清早就知道他很高,以至於170公分的她需要微微仰頭才能看見他的臉。她抬著頭,從許傾玦額前削薄的黑髮開始,一路看下來,帶著點肆無忌憚的意味。眼前這個男人有著極清俊的眉眼,挺直的鼻,薄而淡色的唇正因為此刻的表情而微微上揚著,形成一個完美的弧度。然而,讓沈清不禁迷惑的是他的眼睛--墨色的眼眸黯淡沒有光采,完全不能對上她的視線,更談不上任何交流。可是,卻奇異吸引了她全部的注意力。她望著那雙早已失了神采的眼睛,幾乎差點陷在那一片失焦的淡漠裡。
"在看什麼?"
"……呃?"微低的男聲喚回沈清的意識,她眨了眨眼,定下神。
"你剛才在看我?"
"……"
沈清看著許傾玦懷疑地側著頭,窘迫得無言以對。現在她相信,盲人的感覺也許是真的很準確。
"如果沒什麼事,早點回去休息吧。"許傾玦似乎並無意追問到底,只是淡淡地說。
"嗯,那我走了。"咬著下嘴唇,沈清輕輕吁了口氣。
聽見遠離的腳步聲和關門聲,許傾玦才轉身帶上房門,神色之間帶著點蕭索和漠然。
雖然沈清之前幫助過他,但直覺地,他並不認為她是會個很熱情且熱心的人。那麼,帶著蛋糕主動敲開連彼此姓名都還不知曉的他的家門,除了是顧及他的眼睛及身體原因外,他想不出還有什麼其他的理由會讓她這樣做。
然而,他最不需要的,便是旁人的同情及刻意關注。
從來都不需要。
許君文果真如之前所說,打電話約沈清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