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間歡顏 (六)

作者:晴空藍兮

(六)

前往餐廳的路上,途經一整片明亮通透的玻璃櫥窗,沈清不經意駐足側頭,流光溢彩的燈火倒影下,映出年輕女子的身影,簇新時尚的吊帶刺繡裙,搭配著由衷完美的笑容。

她滿意地深呼吸,抬頭望見明亮的月光,似乎一切都美好得不可思議。

許君文仍然延續著大學時代給她留下的深刻印象,健談幽默、意氣風發,舉手投足間自信滿滿卻又不失風度。沈清坐在他對面,大部分時間都在聽他侃侃而談,整晚他們聊著從前大學裡的生活,談論為大家所熟悉的曾經的風雲人物,一下子彷彿過去的生活又都回來了。唯一不同的是那個時候,像這樣兩人單獨相處的機會十分少,他是學長,她是學妹,同在一個學院,大多數的活動都是集體參加的,雖然沈清早已被這位擔任院學生會主席的出眾男生吸引了目光,可偏偏她將那點小心思埋得很深,除了林媚之外,就連同寢室的幾個姐妹恐怕都沒發覺。是以,此時此刻,更顯得珍貴。

彷彿盼了很久的一天,終於到來,並且,即將展現在眼前的,會是一幅至美畫卷,帶著沈清的心,一點一點飛揚跳脫起來。

晚餐結束的時候,許君文望著整個晚上都保持著溫柔笑容的女子,微微一笑,問道:"怎麼?你好像都不奇怪我是如何知道你的電話的。"

沈清輕輕"咦"了聲,然後才反應過來,下意識地接道:"哦,對呀,我也正想呢!是誰告訴你的?"隨即又覺得傻,自己之前哪有表現出半點納悶的樣子?倒是完全沉浸在二人相處的欣喜愉悅中,早把這事忘到了腦後。

"是林媚。"許君文眨眨眼睛笑道。

沈清微微驚訝,手上的咖啡匙輕輕一抖,看著他的笑容心裡暗暗發毛,總覺得那笑裡帶著洞悉一切的瞭然。

如果真的早就被林媚出賣了,那麼這一晚外加過去那幾次零星的相遇,自己表現落在他的眼裡恐怕一直都像個傻瓜一般。

想到這裡,沈清尷尬地皺了皺鼻子,有些心虛地微微抬眼觀察。所幸的是,許君文似乎並沒察覺到她的異樣,臉上也是一副完全不知情的模樣,只是語氣自然地順著話題繼續說:"前陣子有些事情要諮詢她,一起聊天的時候恰好聊起你,想到很久沒見,於是就問她要了你的電話,打算以後約出來一起聚一聚。"

原來,只是這樣。

沈清暗自鬆口氣。埋藏在心底多年的秘密,她並沒有打算讓它公開在對方面前。

可是,"你向她諮詢什麼?"想到林媚的醫生職業,沈清不免擔心。

"哦,沒什麼,一個朋友想減肥,我就順便向她討份營養食譜。"

許君文說話的時候,眼底不自覺地流轉著異常柔和的光芒,沈清憑著女性直覺,小聲問了句:"是女朋友?"話出口後,她才後悔,生怕得到的就是肯定答案。

可是,許君文連反悔的機會都沒有給她,用一個溫柔的微笑和一個點頭的動作,作了最直接的回應。

此後的時間裡,沈清只是努力扯著唇笑,直到兩頰的肌肉都開始僵硬甚至痠痛;

不是一直說,不求回報嗎?可真正聽到這個消息,為什麼仍舊難免失落?

大學時代,倒追許君文的女生那麼多,可他的身邊始終空著位置。而如今,就在她以為終於有了開始的機會,甚至一切都將柳暗花明之時,卻突然晴天霹靂。

她的天空,太陽才剛剛冒頭,卻又忽然陰了下來。

令人愕然而又措手不及。

一夜輾轉反側之後,隔天,懶洋洋的沈清被林媚從大床上拖起來逛街。

"天涯何處無芳草。"知曉了詳情的林媚坦白道:"我倒慶幸他有了女朋友,否則,還不知你要在他身上浪費多少年的青春呢。"

沈清眯著眼,頭頂豔陽高照,她卻有氣無力:"死女人,你這算是安慰嗎?"

林媚一邊挽著她的手過馬路,一邊笑:"好吧,如果你覺得不甘心,可以立刻跟他表白啊。反正男未婚女未嫁,你現在還有機會,等到他身上真被別的女人貼上專署標籤的時候,那就徹底無望了。"

沈清聽了,略微沉吟,而後卻出人意料地搖了搖頭。對於許君文,她一向都沒有非要將他佔為己有的慾望,初時聽見他有女友的消息,失落的情緒多過傷心。或許,一直以來他只是她的一個感情寄託,已經成了習慣,所以就這麼理所當然地幾年如一日延續了下來,可如果非要說她有多愛他,恐怕也不見得。

傾慕大於愛戀,應該就是這樣吧。

所以,她不會如林媚所說,與許君文的女友展開公平競爭。更大意義上,他只是她少女時代的一個夢,美麗了這麼多年,卻也終將不免破滅的一天。

一路上,兩人間或聊著天,直到走進一間精緻雅典的畫廊。

立於鬧市,卻能寧靜雅緻得彷彿與喧囂隔絕,沈清以美術系的專業眼光環視這個藍白基調的空間,不自禁地挑眉讚歎。

畫廊的經理人是三十出頭的女人,高雅得體,以禮貌的笑容迎接她們的到來。

沈清拉著林媚慢慢走過長而寬的走廊,仔細看著乳白色的牆壁上掛著的一幅幅畫作。這其中,不乏當代名家的作品。可是,這些都不是沈清所喜歡的--幾乎從走進這裡的第一眼起,她的注意力便被畫廊最角落的一張畫所吸引。

海面深藍得近乎黑沉,海天交界處的太陽卻以極其鮮豔的紅色塗沫,餘下的畫布,黯沉的灰白與亮眼的橙紅共存,交匯處混成一種特殊怪異的顏色,渲染布滿在天空之中。幾種強烈衝突的色彩同時出現在一方狹小的空間內,初看突兀扎眼,然而再細細觀察,卻又讓人不禁產生異常合諧的錯覺。

沈清久久停步在那幅畫前不願離去,林媚也湊上前來,看後"哦"了一聲:"日出啊。"

"是日落。"沈清一手抵住下巴,眼中光采湛然。

"咦?"林媚瞟她一眼,在畫框旁四處搜尋,"有畫名麼?明明朝霞滿天,你怎麼肯定畫的是日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