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間歡顏 18(3
18(3
交談還在繼續,方晨咬著嘴唇,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轉身向後退去。
時值初夏,可是回到臥室的時候她才發現四肢上是一片冰涼。
上了床,用被子將自己嚴嚴實實地裹起來,可還是覺得冷,彷彿有一線沁骨的涼意從腳底一直升到心裡,讓她忍不住發抖。
她睡不著,在黑暗中定定地睜著眼睛,直到門口傳來響動。
很快便有人從後面抱住了她,背後緊貼著的溫度是那樣的熟悉,帶著淡淡的菸草味。
她閉上眼,心中陡然一沉,明明只經歷了不足一週的時間,竟然已經習慣了他的擁抱和體溫。
她就這樣習慣了他。
身體側睡著一動不動,只有冰涼的指尖悄無聲息地掐進掌心裡。
時間輕鬆地流逝,韓睿的呼吸逐漸變得勻停沉穩,而她卻仍舊保持著同樣的姿勢,身體放鬆而柔軟地倚在他的懷裡,一切如常,就像之前的每一個夜晚。
唯一不同的是,今夜的她,以睜著眼睛的方式迎來了第二天的初縷晨光。
失眠的後果在方晨的身上體現得並不太明顯。
接下來的幾天,她照常上班,將自己埋在成堆的稿件中,處理起工作來高效而又專注,甚至連中間的午飯時間都顧不上休息。
同事說:“哎喲,小方你幹嗎這樣拼命?”
她笑一笑,估摸著這時候蘇冬也該起床了,結果剛從包裡找出手機,倒是蘇冬主動先打了過來。
她立刻站起來,走到安靜無人的地方去接聽。
“前天跟你提的事有答覆了嗎?”她問。
“有。”蘇冬在電話裡說了個剛從別處打聽來的確切日期:“可是你要知道這個幹嗎?”
“你先別問了。”
“咦,你的聲音怎麼了?好像有點啞,感冒?”
“沒有,只是睡不好。”方晨說:“先掛了,改天說。”
她的睡眠質量極度不好,這幾天的晚上總是會從莫名的噩夢中驚醒過來,然後發現自己滿頭滿身都是虛汗。
而這種反常情況直接影響了睡在旁邊的人。
就在她接二連三喘息著驚醒的時候,韓睿彷彿也能立刻感覺到她失控的心跳,因為他的手掌總是習慣性地覆在她的胸口上。
他跟著睜開眼睛。
方晨發現,即使是在三更半夜,無論什麼鐘點,他的眼神裡卻從來都不曾流露出任何睡意迷濛的樣子。彷彿他在任何時候都是清醒警覺的,連睡覺時也不例外。
“做了什麼夢?”當她第一次出現這種情況的時候,微低的聲音在她耳畔問。
她只是面無表情地搖搖頭,不肯說。
可是一個晚上下來,竟然會這樣重複折騰好幾次。有時候即便沒有聲響,其實她也能猜到他跟著一起醒過來了。
她翻個身不說話,兀自背對著他,沉默地閉上眼睛等待下一次更加可怕的夢魘的侵襲。
方晨算了算,兩天之內自己大概就這樣被驚醒過七八次。
最近一次就在十幾個小時之前的今天凌晨,當時她甚至是捂著胸口直接從床上坐了起來。
她回憶不起之前究竟夢到什麼,只是聽見黑暗中的心跳聲,倉促而有力,每一下都彷彿要彈出胸腔,痛得她微微窒息。
就在她尚未緩過神來時,大床的另一側有了動靜,韓睿竟然出去倒了杯水遞到她手上。
她的指尖冰涼,觸到溫熱的杯壁的那一刻,十指下意識地微微縮緊。
可是她沒喝,儘管口裡乾澀發苦。
而他站在對面,終於沉聲開口:“到底怎麼了?”
她抬頭看他,其實這樣暗,根本看不清什麼。目光從模糊的剪影般的輪廓上掃過,她眯了眯眼睛,彷彿有些訝異,又彷彿帶著些許迷茫。
他半夜起來替她倒水,他在她每一次被夢魘糾纏的時候都會將她抱得更緊。
這樣貼心的舉動,換成任何一個男人做出來,或許都不會令人太吃驚。
可是,如今竟然是他。做出這一切的人,竟然是他。
她不知道他是否也為別的女人做過同樣的事情,就像她不知道這一刻該如何回答他的問題一樣。
儘管內心翻覆如驟雨狂風,儘管早已預備了許多的疑問,然而在一切未能證實之前,最終她還是選擇了默然。
她將水杯放在床頭櫃上,平靜地重新躺下,閉上眼睛淡淡地說:“沒事。”
並不期望能夠令他相信,她只不過是在等待一個答案,而現在唯一需要的,只是時間。
方晨沒想到,僅僅十來個小時之後,她就得到了自己所需要的信息。
原來,等待的時間並不漫長,她甚至覺得有些太快了。
蘇冬給她答覆得這樣快,她都還沒有準備好。
掛上電話之後,方晨先在原地靜靜地站了幾秒鐘,然後迅速地朝著走道盡頭的盥洗室走去。
一路穿過長長的走道,暗紅色的地毯吸去了她的腳步聲,但她越來越快的步伐仍舊吸引了周遭同事們的注意。
“怎麼了,小方?”有人問。
方晨不答,搖搖頭,很快便開始疾步小跑起來。
終於到達,她一把推開沉重的門板,扶住洗手檯開始嘔吐。
這兩天她幾乎沒吃什麼東西,所以儘管五臟六腑都彷彿在劇烈翻滾,但實際上卻只是在乾嘔。
喉嚨一陣賽過一陣的緊縮,扣住玻璃淨手盆的十根手指都因為用力太猛而骨節泛白,她吐得撕心裂肺。
可是什麼也吐不出,胸口彷彿被什麼東西堵住,她想吐卻怎麼也吐不出來,就像有一團堅硬的渾身帶刺的器物,突生並橫亙在身體最柔軟的那塊組織裡,模糊的鈍痛從四面八方侵襲而來,不放過任何一處角落,並且牽引著四肢百骸和五臟六腑,最後就連呼吸一下就都彷彿成了最困難的事。
很快就有同事跟過來察看,方晨感覺到有人靠近,也不知是誰的手,一下一下地撫在她的背上,頭頂上緊接著傳來關切的問候,似乎有好幾道聲音,都是平時熟悉的,可她此刻竟然只能勉強分辨出誰是誰來。
水流聲順著銀得發亮的龍頭嘩嘩而下,她好不容易才停歇下來喘了口氣,動作輕微地搖了搖頭:“我沒事……”其實還是難受,可直起身來看到鏡中的自己,才發現連眼角都是溼潤的,隱約似有晶瑩的水光閃動。
“是不是病了啊?”
“要不早點下班去看看醫生吧?”
“可能是吃壞東西了,我那兒有藥……”
倘若換作平時,方晨應該會露出完美有禮的笑容,然後一一婉拒大家的好意。可是現在,她卻連牽動嘴角的動作都懶得做,只覺得身體乏力。
胸口仍舊包裹著莫名的悶痛,閉了閉眼睛,除了臉色略微有些蒼白之外,表情倒是十分平靜,就連眉頭都漸漸舒展開來。
“真的沒事。”她對著一眾關心她的人解釋,“就是有點腸胃炎,一直沒完全好。”
離下班本來就不剩多少時間,拗不過眾位同事的好心勸說,從盥洗室出來之後,方晨簡單收拾了一下便先行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