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間歡顏 18(4

作者:晴空藍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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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天的車還沒到。

韓睿手下人的作風都很一致,對於時間的把握向來精準無誤,所以每回方晨走下單位大樓外臺階的時候,都能恰好看見阿天順著車道從不遠的地方將車慢慢地溜過來,在她面前停穩,時間不早也不晚,一點兒也不浪費。

今天方晨從單位出來,直接下到附近的地鐵站,用三塊錢坐了五個站,去本城最大的購物中心裡閒逛。

相比較起吃飯和看電影這類消遣活動來,逛街向來都不是她所熱衷的。她買東西的速度很快,看中了的衣服多半都不需要試穿,直接付款買回去。

以前蘇冬就曾質疑:“你這明明是男人購物的習慣嘛!”

她蠻不在乎地回:“我家裡已經有兩個純粹的女人了還不夠嗎?”那時候陸夕還活著,每回都將逛街當作享受,與母親兩個人可以在外頭走足一整天,最後精神熠熠地滿載而歸。

蘇冬只能第一百零一次感嘆:“你們姐妹倆怎麼所有性格都是相反的呢?你看看,就連名字的喻意也是反的,多神奇!”

香水櫃臺裡站著兩位漂亮的導購,見到有顧客經過,立刻投以熱情美好的微笑,職業化地詢問:“小姐,請問有什麼可以幫助您的嗎?”

方晨說:“我想挑兩瓶香水,分別自用和送人。”

她很少將香氛用在自己身上,停下來只不過是因為試香的過程比較耗時,而她現在正愁時間太多打發不掉。

面對大大小小琳琅滿目的瓶子,方晨很有耐心一瓶瓶地試過去。

試香紙在她鼻端掃一遍,兩三張之後便去換咖啡豆聞一聞,那味道濃烈刺鼻,沿著嗅覺神經直灌入大腦裡,令人不得不清醒,即便只有那短暫的一瞬。

她仔細對比,聽取了導購小姐專業的建議,替自己與蘇冬各選了一支。

接過包裝紙袋的時候,方晨看了看手機,距離正常下班時間已經過去兩個半小時,不知道現在有多少人正在四處找她?

她一邊往外走一邊將手機的通訊信號由之前的關閉狀態調成暢通,下一秒便有數條信息湧進來,震得手掌發麻。

全是秘書檯轉發的來電提醒,號碼分別是兩個人的,阿天,還有韓睿。

方晨知道,今天自己的舉動必然給那個忠誠友善的小夥子帶來了一定的麻煩。

站在燈火流溢的馬路邊,川流般的車輛匯成一片光的海洋,本該無邊的夜色因此而被點亮。

手機再次震動起來。

周圍是喧囂的繁華,方晨獨自靜默地站在城市的這一端,低頭看了看閃亮的屏幕,很快便將這來自於半個城市之外的、屬於那個男人的電話迅速而果斷地切斷了。

似乎是在給自己最後一點考慮的時間,她捏著手機,手指不自覺地收緊放鬆,再收緊再放鬆……

最後,她調出阿天的號碼撥過去。

“我在XX東路路口,你來接我吧。”

回到別墅的時候已經很晚了,可是整棟房子還是燈火通明。

錢軍吸了口煙,半眯著眼睛說:“總算回來了!哥正在樓上等你呢。”

方晨不說話,目不斜視地拎著包徑直上樓去。

“這是怎麼了?”錢軍納悶,橫著眉問隨後進門的阿天,“是你小子惹她不高興了?”

阿天露出無辜的表情,忙不疊地撇清:“我可怎麼敢啊?我發誓,從接到她開始,就一直是這樣的。”

相較起錢軍,阿天則更加鬱悶。

一路上,阿天討好似地找方晨說話,偏偏對方全程保持面無表情的狀態,連敷衍地應一聲都不願意,似乎完全視他為無物。

說實話,這樣子的方晨令阿天有點犯怵,開車途中數次偷偷瞄她,越發忍不住在心底打起寒噤來。

一直以來,阿天和方晨相處得都還算不錯,一直以為她的性格溫和,最難得的是待在老大的身邊卻不恃寵而驕,說話的時候臉上總是掛著一抹笑容,將原本就漂亮的五官襯托得愈加明媚動人。

可是今天……一下子突然就不同了。

阿天這才發現,原來這個女人沉默下來的時候,臉上竟然也會有那樣冷淡的表情。

方晨不願說話的時候,眼角眉梢彷彿都結著細碎的冰。這種感覺很熟悉。

阿天開了一路的車,也暗自想了一路,最後終於恍然——大哥平時給人的感覺不就是這樣的嘛!

此時此刻,他們二人是多麼的相似!

他沒讀過多少書,但與一幫兄弟在道上闖蕩這麼些年,見過的人和事多了,也漸漸瞭解了所謂氣質那回事。

聽起來十分抽象的一個詞。而在方晨之前,他一直以為只有大哥才擁有那種高高在上的、冷冰冰的氣質,連用眼角看人都能順理成章地讓人覺得是在恩賜對方,並且可以輕而易舉地澆熄旁人的熱情,令原本聒噪的人乖乖地主動地閉上嘴巴。

可是今天,阿天承認自己確實暗自乍舌了好幾回,幾乎推翻了之前所有的認知,只因為突然發現方晨竟然和他一向崇拜的大哥在某個方面十分相像!

他不知道她到底怎麼了,也不敢問她今天為什麼無故失蹤了這麼久。回來要捱罵挨罰,他都老老實實認了,只是他有種不好的預感……

於是,眼看著方晨的腳步聲消失在旋轉樓梯的最頂頭,他謹慎地徵求錢軍的意見:“軍哥,要沒什麼事,咱們就先走吧。”

樓上還很平靜,然而一切直覺都在悄聲告訴他,現在離開才是最上策。

錢軍不疑有它,勾住阿天的肩,叼著香菸含糊不清地說:“走,找個地方吃點宵夜去。”

兩人並排出了大門,阿天在院子裡忍不住又抬頭望了一眼,二樓幾個房間的燈都亮著,只是厚重的窗簾成功隔絕了房間裡頭可能傳出的所有動靜。

方晨在緊閉的書房門前短暫地停留了一下,正打算離開,結果門在下一秒便被人從裡面打開。

韓睿高大修長的身影出現在門口,面色緊繃地問:“到哪裡去了?”

似乎是沒察覺到他的怒意,方晨只是淡淡地反問:“我一個成年人,需要時刻向你報告行蹤嗎?”

“那為什麼不接電話?”英俊的男人微微眯起眼睛,不動聲色地審視著她今晚反常的言行舉止。

可是她卻不但選擇繼續忽視他,反而緊接著拋出下一個問題:“有什麼可擔心?”

“就因為上次山上那件事?”她站著一動不動,眼神穩定地直視著他,幽沉的目光裡彷彿看不見絲毫情緒,“我以為你已經徹底解決了。畢竟那姓商的已經被迫躲起來了,根本連影子都不敢露,不是嗎?”

伴隨著話音的落下,韓睿的瞳孔倏然緊縮了一下,他沉默片刻,才沉聲開口道:“誰告訴你的?”

“這很重要?還是說,你原本是打算親口說給我聽的?”這樣明顯的諷刺,說到最後連方晨自己都忍不住想笑,“其實你現在依然有機會,我有足夠的時間聽你將整件事從頭到尾完整地敘述一遍。當然前提是,如果你願意的話。”

她特意等了等。

兩人距離很近,她看見那雙漆黑的眼睛深處彷彿有某樣東西正在翻滾湧動,可是,氣氛卻再度陷入冰凍般的沉默中去。

方晨也不知道再這樣僵持下去還有什麼意義,就像她坐在車上時一路思考的那樣,為什麼還要再回到這裡來?

之前那種奇怪的壓迫感再一次從身體裡湧出來,從四面八方開始擠壓。

她下意識深深吸了口氣,不再看他,轉過頭,往暫時屬於她的臥室快步走去。

很快便有腳步聲跟了上來,在她開始動手收拾衣物的時候,手腕被人扣住。

她停下來,淡淡地瞥去一眼。

“你要做什麼?”韓睿沉聲問。

“回家。”

“現在不可以。”

“那請問要等到什麼時候?”

方晨冷笑一聲,揮動胳膊想要甩開來自對方的鉗制,然而其實韓睿的力道並不大,而她卻用力過猛,出於慣性連續向後退了好幾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