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寸甜蜜 四十三

作者:鏡中影

四十三

上海的夜,是有蠱惑作用的吧。不然,端木輒怎麼會想到“追求”,而她又怎麼會相信他會有耐心追求女人?

回來幾天,田然到田氏準時上下班,同死黨小酌聚會,生活一如既往,把那些事權當成一場街邊夜話,過了耳,也就算了。

總經理出差期內,職務暫由董事長特助代理,田然的工作也多是與其配合。田然自認盡職盡責,但顯然有人不具同感。

“然然,你還在恨王叔叔是不是?”

董事長特助王懷義,當年大學畢業即隨在創業甫始的田依川身邊,可謂田先生的死忠之士。所謂“死忠”,意味著不論公私,對老闆俱是忠心不貳。而他所認定田然會有的“恨”,亦其來有自。

“王特助哪裡話,您現在是我的上司,我怎麼會恨您呢?”

這擺明就是不喜歡了。“然然,當年那些事,我知道的時候,已經發生了,我能做的,就是把危害和傷害減到最小,可是誰能想到最後還是披露了出去……”

“既然已經過去了的事,何必再提?”

“然然……”

“王特助,這是海昌西店的財務申請,請過目。如果沒有別的事,我先告辭了。”

當年田先生家外有家,王特助出力不小。藏嬌的金屋,養嬌的金錢,都是經這位王特助之手送抵出去,且為上司提供掩護。若非這位高品質的特助守口如瓶,滴水不漏,田先生的秘密未必能守得住八年吧。

而王特助會認為田然有“恨”,無非是因當年田然母親曾對他和他的家人照顧有加,恩惠深廣,而他在那件事上,忠於了田先生,無疑就是背叛了當時的田太太,心中愧意難消而已。

“然然……”

已經走到門邊的田然聞聲回頭,笑道:“王特助,現在是在公司,您可以直呼我的全名。如果出了公司,我不介意您稱我一聲‘大小姐’。”

她的“恨”,幾時輪得到他?不過,他的“愧”,於她倒是不無用處……看情況吧。

“爸……董事長。”出了特助辦公室,與正從辦公室走出的田依川打個照面,算起來父女兩個已經有多日沒見。

“看起來,你工作得越來越上手了。”

“虎父無犬女。”

“和爸爸一起用個晚飯?”

“遵命。”

田依川注視著笑語嫣然的女兒,暗中嘆了一口氣。剛才,他就站在特助辦公室的門外,她向王懷義說的那番話,他聽到了。

這個女兒的性格和妻很像,溫柔水波之下,藏著不可妥協的暗礁。如果沒有那場婚變,他不會知道自己一向貞靜賢淑的愛妻有那樣剛烈的時刻,而女兒,想必出落如妻一般嬌柔甜美,那些隱沒的暗礁不會有出頭時機。

當年,離婚手續一經辦妥,妻即切斷了與他的所有聯繫,他幾去上海,見著的只有女兒。而妻離開人世的消息,是司家寧打來的電話。也在那時才知道,早在離婚前的半年,妻已得知自己患了乳癌。

身患癌症,離婚的意志仍堅定難移,就連天人永隔之時,也沒給他一面之機。這就是妻的報復,讓他每一憶及便痛徹肺腑的報復。

妻子去世,他把女兒接回家裡,本以為有著共同的追憶、共同的思念的父女,可以相依為命。但女兒對他不但不見了往昔崇拜的熱愛,甚至連悲傷也拒絕分享,寧肯一個人悶在被子裡吞淚,也吝於撲在他的懷抱裡哭訴心事。雖然年齡愈長,笑容增多,而且偶爾也有了偎著他撒嬌的親暱,但他又何嘗分辨不出那其內有多少真情多少假意?女兒甚至不避諱讓他看出她是為不把他的財產盡便宜了王倩而留下。

“董事長?爸爸?董事長……董事長!”眼看電梯開啟在即,田先生仍神遊天外,田然扔了淑女氣質,好一聲奮力高呼。

電梯門兩開,這聲大喊不止喊醒了電梯裡的田先生,也嚇著了電梯外的幾位。原來,田先生在神思恍惚間,按下了一樓鍵。

董事長在前,田然隨後,步出電梯時,外面人都是垂眉屏息,不敢舉視,煞是恭敬樣貌。但田然可以料想到得,明天不出半日,自己與董事長共用電梯的傳說必將傳遍田氏上下,眾說紛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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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叔叔,下午好。”

“你是……”田依川剛把知會司機把車開上來的電話掛斷,眼前迎上一道高大身影,“阿輒?”

這麼有禮貌的好孩子,可不就是端木大少,“田叔叔下班了?”

“是啊,下班了,你這是……”田依川發現,年輕人唇邊溢著的笑分外熱烈,眸裡流出的光格外熱切,這是……瞥了瞥身邊的田然,女兒冷眉相對,秀眸含嗔,當下瞭然。“你來這邊,是為公事還是私事?”

“到附近辦了點公事,到田氏是為私事。”

“什麼樣的私事?田叔叔幫得上忙嗎?”明知故問,商場中人習性難收。

“田叔叔可以把寶貝女兒借給我嗎?”開門見山,商場後生勇氣可畏。

“這倒有點難度了,”田依川面有作難,煞有介事,“我這個女兒日程很緊,我好不容易才等到她陪我吃一頓飯。”

“那田叔叔應該不介意多我一個。”

“這個嘛……多個人多雙筷子,熱鬧點也好,走吧,上我的車。”

田然發現自己被忽視得很徹底,遂決定成全相見甚歡的兩位,“既然田董事長有人陪,我就不打擾了,再見。”

端木輒一個箭步攔住田然去路,“田叔叔,看來然然很不喜歡第三者在場,這頓晚飯您還是不要打擾我和然然了。您的車來了,再見。”

這個年輕人……田依川先愣,後笑,正好司機將車門打開,遂從善如流坐上車去,至於晚餐,聽年輕的人話,回家用吧,反正高嫂的手藝不錯。

端木輒不是他能放心的女婿人選,但若他碰上的是然然,龍爭鳳斗的結果,將無從預料。說實話,他抱有小小期待。年輕人的世界,應該很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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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求三部曲。

田氏大樓門前。

“你來幹嘛?”女人問。

“請你吃飯。”男人答。

“我不缺飯吃。”女人說。

“我要追你。”男人說。

女人挑眉,“我今天沒有時間。”

男人皺眉,“然……”

女人舉起一根手指,“追求守則之一,不能強人所難。”

男人無限委屈,“可是,你明明有時間。”

女人很大牌地,“現在是你追我,不是我追你。”

男人眼前一亮,“那我給你追。”

女人輕啐,“想得美!”

端木輒實在很想把這個小女人扛在肩上,扔進車裡,但偏偏有什麼勞什子的“上海之約”訂在前面……一時衝動造就現今被動,悔啊悔。

“你再不走,我們就要成為田氏大樓裡下班人群的鑑賞景觀了。”

“誰管……”田然偷眼四顧,可不嘛,在來來往往的人群眼裡,她和端木輒的觀賞價值不啻運往寶島的團團和圓圓。“還不快走!”

*

凱樂飯店餐廳。

“為什麼選這裡?”女人問。

“因為你和肖潤總是來這裡吃飯。”男人答。

女人搖頭,“你很無聊。”

男人點頭,“我也覺得,不然我們為了有聊一些,讓我們的嘴和舌頭忙起來怎麼樣?”

女人豎起二根手指,“追求守則之二,不得出言輕薄。”

“我只是想說,我們儘快要上一堆好吃的,及早開動,你想到哪裡去了?……哦。”端木輒拍案作恍然狀,“你有點色哦,要不得,要不得。我這個人可是很保守的,追求女孩喜歡按步就班,你不要教壞我。”

田然噴出了含進了嘴裡的一口冰水,雖然有紙巾作掩護,不致於太失態,還是嗆咳不止。

“看看你。”端木輒一邊搖頭咋舌,一邊順理成章地把自己從對面換到了同座(凱樂餐廳的座位是長條沙發,這點很讓端木大少喜歡),並取了紙巾為身畔佳人拭去唇邊水漬。“你連水都不會喝,真是讓人操心。”

“咳咳咳……專木奪,倪起是……”端木輒,你去死!

*

田宅大門外。

“我到家了,拜拜。”女人要下車。

“你忘了一件事。”男人出手攔住。

“願聞其詳。”女人虛心求教。

“Good Bye Kiss。”男人笑若桃花。

女人伸出三根手指,“追求守則之三,嚴守分際,不得有任何非禮行為。”

男人大呼冤枉,“這是告別的基本禮節好不好?”

女人作害羞狀,“抱歉,我深受中國傳統文化薰陶,做不出那麼開放的事。”

“咳咳咳……”這一次,輪到男人岔氣急咳。

但田然沒有人家的好風度,只管解了安全帶,走出車門,而後俯下腦袋,乖聲道:“我媽媽說過,要我離壞孩子遠一點,要我不要和壞孩子一起玩,我要聽媽媽的話,以後,你不要來找我了,人家不和你玩了。”

語罷,輕輕巧巧地轉身,旋起了粉色洋裝的裙角,如一隻蝶兒般飛入田家大門。

天吶!端木輒擊打著方向盤仰天長嘆,這個女人,讓他如何放得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