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寸甜蜜 四十二
四十二
遠期外匯、融資貸款、商業本票……小阿姨嘴裡說出這些時,她只當天書,從端木輒嘴裡冒出來這一個個專業字符時,她必須承認,如果連這廝都對這些東西信手拈來,那就是自己才有不濟。
難怪有聖人曰:要尊重專業人士。
還有聖人曰:專業的事需要專業人士來做。
“這家公司的盈利不錯,只不過,美金的買賣以後不妨要考慮換一家銀行,目前所選的這家銀行在中間賺取的差價屬於業界居高的。如果不是操作人員的一時不察,就可能存在著某些私人交易。”
“那我要在審核報告上說明這些嗎?”
“不必太直白吧。畢竟他們也替你賺了錢,你可以以建議的方式提出一些意見,既讓他們知道老闆給他們留了足夠的面子,又要讓他們明白分寸。但凡聰明者,會適可而止的。”
好……複雜。田然總算有點理解外公為什麼對接班人的要求會那樣苛刻,才疏平庸者寧可白白供養著,哪怕一輩子不事生產,一輩子享樂揮霍,也絕不可能放任何一個笨蛋草包級人物進到家族企業的任何一個角落。一家小小公司她都要愁腸百結,況乎整個龐大的司家企業?那僅僅是德、智、體全面發展的好兒郎也不足以勝任呢,唉。
“總之是要他們明白,我不介意大家都有錢賺,但他們也要別拿我的錢賺錢賺得太過分,Yes or No?”田然捧頰,臉兒苦皺成一團。
“Yes.”端木輒笑吟吟點頭:田然還有如此可愛的時候?
“可是,審核報告到底要怎麼寫?”
“這樣……”端木輒在鍵盤上一氣敲打,“在網上可以搜出參考的範本,你找出適合你目前需要的,把我給你標註出來的這些數字逐項補充填入就好。”
這個端木輒,和那個被甜品吸引得好像一隻被狗骨頭饞得口水氾濫的大狗的端木輒,真是不可同日而語呢。開眼啊開眼。
“怎麼?”感覺田然目光有變,端木輒不免得意,“是不是有點崇拜我了?”
給點陽光就燦爛。田然嗤聲不語。
“Honey……”
田然面色一正,注視在電腦熒屏上的目光調向他時,謔意全收,不是警告,只是平淡地說明一樣事實:她不準,不准他這樣叫。
就是如此。從那次照片事件過後,田然的身上就加了一層排拒的藩蘺,對他不再有先前的火暴打罵,也不是拒之千里的冷漠,而是平淡,如一個陌生人如一個初識者的平淡。如果今天不是想到他還有這點用處,兩人不會有此刻的同室相處吧?
她是真的準備將他驅逐出鏡了。一念至此時,一股陌生情緒攀爬上心頭,且居久不散,那是什麼?“你喜歡肖潤?”
“……啊?”又與一堆數字奮戰到一起的田然一時未能聽清。
“你喜歡肖潤,那些照片曝光時,你會那樣的消沉,是怕它們影響了你和肖潤的關係?”
田然動作微頓,隨後按了保存鍵,轉頭迎視端木輒,“為什麼要這麼問?”
端木輒濃眉收緊,俊臉掛上一絲無奈,“然,你承認也好,否認也罷,我們不是陌生人,就算以後做不成朋友,對你,我還是有一份關心在。你肯讓我幫忙審核財務報表,說明你對我也有一份信任,否則,你不會把事關機密的東西託付給我。我認為,我可以問的。”
他說得誠懇,田然也決定坦城相待,“那些照片的確已經影響了我和肖潤的關係。”
“你們分手了?”
“也不算。”兩人那個一月之約,出於尊重,她不會對第三者道出。但有些話,可以一訴為快。“人這一輩子或許真的不能做錯事,我看到那些照片的時候,突然明白小阿姨那位情場聖手為什麼要以一耳光來打醒我,因為我不夠瀟灑,因為我還是介意。小阿姨說我的性格像媽媽,只適合正常的生活。”
“你選肖潤,是因為他適合你?”
“我……喜歡他。”
端木輒一震。
“肖潤不同於我們,他今天所擁有的,都是他努力之果,我們輕易得到的東西,他需要付出十倍甚至百倍的力量才能獲得。可是,他仍能如此坦然平和地面對人生,更是如此積極進取地向上攀登……”
“那是欣賞,不是喜……”
“也許吧,我或者在目前還分不清對他是欣賞多還是心動多,但有喜歡,是事實。”
端木輒豁然起身,推開旋轉椅,大步踏到落地窗前,豁然拉開窗簾,和上海的繁華夜景隔窗對望。過了十分鐘之久,低沉開口:“我真希望你不要這麼相信我。”
田然有些不明所以,也有些模糊感知,選擇默然以對。
“然,我們都知道,我們兩個人都不會是輕易允許另一個人在自己生命中長久佔踞的人。我們在一起有七年。七年的時間,能夠把一對相愛的夫妻磨出七年之癢,也足以澆熄所有激情,你當真以為我們那七年只是因為慾望?如果僅是慾望就能讓我們走過七年,只能說明我們對彼此的渴望之強之烈!”
“端木輒……”她沒想到,他也會去分析那七年。
“我對你,有依戀。”
田然一怔。
“我對你,有依戀。”端木輒重複前話時,長腿已經闊步迴旋,站到她面前,兩隻深邃長眸緊緊盯住她圓潤小臉,再次重複,“我對你,有依戀。”
————————————————————
我對你,有依戀。
還以為請神容易送神難,可是,這廝好像突然轉性一般,那些話說的時候字字擲地有音,說過後卻不待她有任何反應即掉頭離去,而且腳步匆匆,就似落荒而逃。
也幸好他走得急走得快,否則,她一時當真不能予以回應。她從他嘴裡聽過無以計數的熱濃字符,那幾個字的級別實在不算高,卻是他說過的惟一可算情話的情話。他所有的挑逗、調戲,她可權當耳朵生繭,聽若罔聞,但這短短几個字,她當如何反應?
“然然,你找得這個捉刀人素質不弱,這份報告做得質量尚可哦。”司家寧閱完那份已經打印成紙稿的審核報告,嘉賞地拍拍甥女的頭頂,“你確定他真的是雅士的那個幕後老闆?我還以為那小子只懂得燈紅酒綠呢。”
田然信口道:“我聽他說過他最初的事業設計是要開會計事務所的。”
“聽說?作為床伴,你們對彼此的瞭解有點多了呢。”
“小阿姨你想說什麼?”
“我說什麼不重要,你想什麼才重要,更要想清楚。”優雅地掩口打個哈欠,“你小阿姨困了,Good Night,寶貝。”
田然卻睡意全無。出了房間,乘電梯到了三十八層的酒吧稍坐片刻,大感索然無味,索性離開酒店,在南京路上信步徜徉,觀賞這座繁華的夜上海。
其實上海給她的回憶,並沒有那麼糟。
在上海和媽媽生活的那兩年,她們是快樂幸福的。媽媽曾說,早在王倩這個人曝光之前的一年,她已有所察覺,之所以會隱而不發,是為了用那些時間來適應痛苦,過渡悲傷。所以在事發時,最痛苦最悲傷的時候已經過去,及至離婚成功母女一起生活時,失婚的陰影已經少之又少了。一直到最後媽媽離世,她都不曾見過媽媽人前裝歡背後吞淚。媽媽甚至利用人生的最後半年和一位主治醫生談了一場戀愛。媽媽是那麼努力地讓她感受到人生的幸福和可值得期待之處,即使死亡,也不能給生活染上沉重和悲傷……她在十七歲時,怎麼會忘了呢?
“我知道你身手不錯,但在晚上十二點一個人走在上海大街上,還是太大膽了點。”身後,有不贊同聲傳來。
田然回首一睞,“這……也是巧合?”
“你進酒吧的時候我也在,你離開,我隨著你出來,舍下了兩個朋友……”本來有意邀功,但在田然起了促狹的眼色中截止,他朝天嘆氣,“是兩個大學同學,性別,男。”這個女人到底把她想象得多濫交?
“隨著我出來幹嘛?”
“我是看你一副精神不振的樣子,怕你是受我下午的話影響,只好很負責地提供保護。”
“你認為下午的話會對我影響?”
“沒有嗎?”
她,不能說沒有。“端木輒,‘依戀’這兩個字對你來說,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捨不得,意味著不想放你離開。”有些話,一旦有了開頭,後面的好像就不會太難,“我想我們重新開始。”
“重新開始?”怎樣一個重新開始?
“以新的方式開始,經營一段全新的關係,如何?”
雖然是盛夏,但夜風微涼,穿著無袖長裙的田然抱起胳臂,思緒還在端木輒出人意表的邀請上打轉時,肩膀上已多了一件男人的寬大西服,帶著淡淡的煙味,以及體溫。她怔了怔,掃了一眼穿著短袖襯衫的他,問:“就像這樣的全新關係?”
“對。”端木輒點頭,夜上海絢麗的霓虹映進眼底,沉澱成黃浦江的暗潮洶湧。
“你想追求我,開始一種正常的男女交往?”她杜絕語焉不詳。
“如果只有那種關係才是現在的你能夠接受的,我會說‘是’。”隨著她離開的時日愈久,他對她的渴望愈甚,但她越走越遠,還劃地為限,他不想與她愈行愈遠,更不想看見那些無形界限,只得設法打破。
“你知道,正常的男女交往需要什麼嗎?”
“什麼?”
田然大眼睛抬起,定定凝視,“忠、誠。”
“你以為我做不到?”
“我和你在一起的第一天,就知道你是個怎樣的人。你之所以會對我依戀,是因為你始終不曾真正得到我。”
“對於你後一句,我無法否認,因為我也想知道答案是否如此。”
“所以你想找我試試?”
“不試一試,永遠不知道答案。”
“你怎麼敢斷定我一定會給你機會讓你來試?”
“你算是瞭解我的吧。你應該明白,縱算你拒絕,我也不會放棄。我雖然無意破壞你的人生秩序,但,只怕到時心不由己。”
他這是在……威脅?這廝是不能讓人有一分鐘的感動的是不是?
“怎麼樣?我還在等你的答覆。”
田然豐潤唇角勾起粲然笑意,“好啊,你就來試一試吧。”
端木輒眸內異彩一閃,“然……”
“不過……”既然他不接受拒絕,就要接受規則。“我只是允許你追求我,而在我答應你的追求之前,你必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