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偶騎士 16 先夢
16 先夢
星際歷23紀元12991年，2月15日。
“怎麼了？”
艾瑟裡看著眼前低著頭的紅髮男孩兒。
“……”拉斐爾抿了抿唇，緩緩的抬起頭——如果是將來任何一個認識他的人看到這樣的他，都會支付一筆不菲的費用，那費用剛好夠去看一次眼科。
很胖，真的很胖。即使是小孩兒的嬰兒肥也無法為他的肥胖作詮釋，臉上的肉聳拉下來，上面還長著些許的雀斑，眼皮就像是枯萎的樹樁上的一條條溝壑。簡直就是世上醜陋的代名詞。
而他身上的，灰破布袍，似乎永遠都洗不乾淨，還專門添大了一碼，使得他身上的肥更加誇張。紅髮稀稀拉拉的，也沒有長大後的稠密。
“老師……叫你過去一趟。”拉斐爾說，他的聲音很輕。
“不去。”艾瑟裡拒絕的乾脆。
連為什麼都沒有問啊……拉斐爾看著那個比他整整高上一倍的人。就算去了，也沒人相信那是他老爸吧，在他們眼裡，他老爸也應該是個長著啤酒肚留著喇嘛子的鬍渣老男人。
而不是眼前這個一看就是貴族教育的公子。
“……科裡他父親說，還要賠款……”拉斐爾撇了撇嘴，“三千……”
“三千啊……”艾瑟裡沉凝一下，“我給個提議，你去街上的黑吧打工，三個月估計夠了。”
拉斐爾低下頭，咬咬牙。
他死都不願向艾瑟裡討。
“奧羅拉貨幣。”
艾瑟裡的笑僵住了。
奧羅拉貨幣與路易斯貨幣，3:1。
“自己解決吧。”幾秒後，艾瑟裡打了個哈欠，回到房間關上門。
儘管他知道，艾瑟裡付得起。
拉斐爾呼出一口氣，也回到自己的房間，關上門。
這個小木屋很小，小的容不下第三個人，放眼望去，就是整片草原，整個世界。
…………
“下課，拉斐爾留下。”
黑髮的老師淡漠的說道，所有學生歡呼著拎起書包，有不少人還扔給拉斐爾一個幸災樂禍的眼神。
“下課打籃球怎麼樣？”
“好啊……”
……
老師走到拉斐爾面前，說道：“錢帶來了麼？”
“沒有。”
老師抬起手，一巴掌打到他臉上。拉斐爾整個臉往□□。
“你父親呢？”
“他說不來。”
又是一個巴掌，響亮乾脆。
“把你父親電話給我。”
窗外有的學生在偷看。
拉斐爾的眼淚幾乎就要奪眶而出，但是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我不知道。”他甚至不知道艾瑟裡有沒有手機。
老師一腳踹翻了桌子，連帶著推到拉斐爾身上，拉斐爾輕咳一聲，跪坐在地面上。
不愧是路易斯人，連個老師打學生都有日本帝軍打八路的風範，就差沒喊巴嘎了。
小女孩子很快被嚇走了，小男孩也後退幾步，裝作說話的樣子。
從拉斐爾這裡的視線往外看，剛好可以看到打籃球的科裡，朝他嘲諷的一笑。
……他抿了抿唇。
“你父親什麼情況，我不管。”老師這麼說，“只有一天時間，如果還不能把錢交到手，我們卸掉你一隻胳膊來還債。”
說完他就走了出去，似乎連個眼神也不願施捨給地上這個紅髮的醜八怪。
門口隱約聽到有孩子在唱歌。
“娃娃站在火焰前，緋色的眼睛緋色的臉。”
“娃娃站在宮殿前，金色的眼睛金色的臉。”
“娃娃站在海洋前，藍色的眼睛藍色的臉。”
“娃娃站在森林前，綠色的眼睛綠色的臉。”
“娃娃站在鏡子前，什麼顏色都沒有了。”
他從地上爬起來，左邊傳來奇怪的聲音，他看見科裡趴在窗戶外面，朝他比了個手勢，
“去打籃球麼？贏了我就不要你還錢。”
拉斐爾抄起書包，衝著外面的人點點頭。
科裡露出一個燦爛的微笑。
比賽很快開始，拉斐爾其實根本沒有玩過籃球。同學們都在圍觀，一些調皮的男孩子大喊著科裡小王子加油。
王子？拉斐爾笑笑，不知道卡蘿裡陛下聽了會有何感想，
小女孩子們在歡快的議論，
“你們覺得科里長的怎麼樣？”
“一般般吧。”
“唔……我覺得他不錯呢，和他旁邊的人對比一下的話。”
“這倒是誒。”
“哇塞，又進球了。”
“噗嗤，拉斐爾估計從來沒打過籃球吧。”
“哼。”
…………
“喂，這可是說好了的。”科裡露出一個孩子般的無邪笑容，“你輸了的話，再被揍一頓。”
這不過是一場羞辱罷了，他們想揍人，還管什麼比賽不比賽。
“哈——”另外一個男孩愉快的笑了笑，“放心吧科，我們絕對把這小子打的……魂都不剩。”
場外有人在叫好。
科裡按退了他們，走到拉斐爾前面，提起他的頭髮，很快，最後一滴髮絲都垂下，拉斐爾的臉便完美的暴露在了空氣中。
“看吧，這簡直是上帝的敗筆。”科裡笑笑。
“啪——”
“諾，更醜了呢。”
“啪——”
“哎呀，下手好像不小心重了點。”
“啪——”
似乎在嫌棄手感，科裡提著拉斐爾頭髮的那隻手用勁一甩，拉斐爾簡直就像剛才倒飛出去的皮球，毫無懸念的被摔到地上。
叫好的聲音從不知名的地方傳來。
天空下起了小雨，淅瀝瀝的，有些女孩子覺得沒勁，便撐著小傘離開了。
“看吧，弱蟲就是弱蟲。”科裡這麼說，但是另一個聲音很快打斷了他，
“那麼，王子殿下，我可以帶這隻弱蟲回家麼？”
所有笑聲戛然而止。
在雨水的包裹下，有個男人從校門口走進來，撐著一柄沒有任何花紋的黑色的傘，紅髮在風中飄舞，被雨淋溼，颳起一個挺大的弧度，他的眼睛是比發更加深邃的紅色，沉澱在瞳孔的深處。他只是在很普通的走，但是卻仍然走出了一絲妖嬈，那是最正宗的奧羅拉一字步。
只需一眼，就可以看出這是奧羅拉人。
就算有一天，路易斯的國旗插在聖塔的最高處，奧羅拉成為歷史書上鏤金的一個名詞，維斯納爾安與凱特羅蘭的墓碑鐫刻在亂墳崗的不知名角落。那種被揉進骨子裡的尊貴與傲慢，路易斯這個粗魯的卑賤民族永遠都學不來。
這是路易斯整個血脈的悲哀。
“我就說呢，”旁邊那個男孩在大笑，“紅毛猴子的老爸，果然還是紅毛猴子。”
有些人跟著他笑，但都有些力不從心。
艾瑟裡蹲下，看著趴在地上的拉斐爾，拉斐爾冷笑一聲，抬起頭與他對視。
“走吧。”艾瑟裡輕輕的說。
旁邊的少年笑的更加狂妄，除了一個人。
科裡的瞳孔緊縮，彷彿受到了極大的刺激，他的指甲幾乎快要掐到肉裡去，整個身體因為恐懼而微微彎曲。
他不是這群沒有見識的鄉巴佬，路易斯大帝的畫像，他閉著眼睛都認得出來。
“真難得啊，你會來接我。”拉斐爾這麼說。
“因為你太慢了。”艾瑟裡回答，“我等了你八年，沒時間再等了。”
拉斐爾明顯不清楚艾瑟裡在說什麼，驟然抬頭，卻在恍然間對上一對鮮紅的眸子。
整個世界都翻轉過來，學校不見了，旁邊煩的跟蒼蠅似的同學也不見了，天空變得一片漆黑，深邃的讓人不敢直視。
拉斐爾朝四周望了望，這裡是一個巨大的棋盤，懸浮在空中，兩個月亮在空中提供著微弱的光，艾瑟裡站在他的前面，撐著一把黑色的傘。站得筆直就像是十字聖兵團的武士們。
“現在，知道我是誰麼？”艾瑟裡微微俯下身，
拉斐爾所不知道的是，他的眼睛現在，是和眼前的人如出一轍的鮮紅。
“卡蘿裡……”拉斐爾脫口而出，
“卡蘿裡……路易斯……路易斯·卡蘿裡。”
“很好。”艾瑟裡接著問道，“那麼，你是誰？”
“拉斐爾·卡蘿裡。”
“這裡是哪裡？”
哪裡……拉斐爾眯起眼睛，淡淡的說，“夢裡。”
“恩，”艾瑟裡緩緩呼出一口氣，“沒枉費我等你八年……‘剖解’的話……我的頭髮有多少根？”
拉斐爾說：“你耍我？”
“好吧好吧……我現在的年齡？”
“三百……七十三，三百七十三。”
艾瑟裡沉默一會兒，然後試探著問道：“我的身份？”
“路易斯第一任君王。”
“在那之前？”
“奧羅蘭首席騎士，皇家騎士團團長。”
“再之前？”
“四皇子貼身騎士。”
“完全被吃透了啊。”艾瑟裡苦笑一聲，“那麼，我的將來？”
“看不見。”拉斐爾搖搖頭。
“好吧……”艾瑟裡指著不遠處棋盤上的一枚棋子，“你能讓它消失麼？”
拉斐爾轉過頭，看著那枚跳棋，
一分鐘，兩分鐘……這裡靜的讓人害怕，最終拉斐爾還是搖了搖頭。
“OK。”艾瑟裡說，“你的年齡？”
“48。”
“你在之前的身份？”
“學生，船員，囚犯，乞丐，作家。”
“你和科裡的勝率。”
“100%，不算及潘多拉99.12%”
“弱的一比啊。”艾瑟裡歪歪腦袋，“你和我的勝率？”
“100%。”
“你和……恩……和……算了，你好像不認識什麼人。”艾瑟裡最終還是放棄，“那麼你收拾一下，每天和我回路……”
“不去。”
“哈？”
“死都不去。”
“我說你……”
“做夢。”
“拉斐爾~”
“滾。”
“小天使我錯了……”
“滾。”
“……”
艾瑟裡嘴角抽了抽，只見四周的黑暗很快的退了下去，整個世界恢復清明，晃晃悠悠的小孩子們還在看著這個操場中心一對父子。
噁心的讓人戰慄。
“你不願走的話，再待一會兒好了。”艾瑟裡笑著說道，“殺了他們。”
印象中，這是艾瑟裡第一次對著他笑。
拉斐爾環視了一下四周，這個操場現在很安靜，或者說這個城鎮現在都很安靜。這些可憐的孩子啊，這麼被拉進了夢裡，這麼註定了結局。
只因為一個荒謬到無知的謊言。
…………
拉斐爾從床上翻了個身，差點滾到床下去。
很少做夢的……
明天的話，就是何月監獄……恩……
他這麼想著，如果先皇讓艾瑟裡怕到那種程度的話，不如把他放出來給艾瑟裡扇一巴掌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