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春纖 第一百零一章 生芥蒂無心生波瀾
第一百零一章 生芥蒂無心生波瀾
大觀園中眾女得知,不消屈指細算,也覺有些倉促。如今已是五月二十日,真個是卡著五個月,一日也不曾多了去。須知道,她們這樣人家的女兒陪嫁,旁的不算,只那千工拔步床等傢俱也得四五個月方好。又想那霍家二爺如今病重,她們不免為迎春又添一層擔憂。誰知她們一道過去,有心勸慰,那邊兒迎春卻神色平和,雖不曾面帶笑容,眼角眉梢間也自有一番安靜。說了兩句話,她便道:“這原也是我的命罷了。雖那霍家有所不足,到底也算的世交,又是老規矩的人家,想來總與家中差不離的。就算南安郡王府禮數重,我總守著規矩,安安生生過日子便是。”
這幾句話下來,不說黛玉、探春、惜春聽得心中酸楚,就是寶釵、湘雲兩個,一時也是無言以對。
停了半晌,也只有個寶釵輕嘆一聲,勉強道:“既已是定下來,也再不得多想旁處去。二姐姐穩得住,方才是好事兒。說來南安郡王府也是一等的人家,必定會遍尋名醫。想那霍家二爺也不會是福薄的人,說不得過些時日,恰得了緣法,請來一個好大夫,竟痊癒也為未可知。”
這話雖說得不錯,眾女卻都是明白靈透的人,便是迎春,也知道若非十分不好,那霍家斷不會這般著急。只是她素日與黛玉等不同,原是個軟弱安生的,聽得這一番話,反倒默默點頭。
探春見她這樣子,也只得嚥下嘆息,細勸了兩回,又道:“我已是託了二哥哥,將那霍家種種細細打探來。算來也有五個月的光景,大面兒上的事兒總能清楚的。”迎春再想不得這些,一愣後方謝過了探春,又想起她與黛玉待自己的情誼,不由道:“有你們記掛著我,與我擔憂,為我周全,我也不算沒福的。想來日後也能順當,你們並不必十分擔憂。”
眾女聽她這般說來,再沒得旁話可說,略說了幾句隨常的話,便各自散去。旁人不提,只黛玉心裡卻沉甸甸的,一路鬱郁,及等回到瀟湘館之中,她才深深一嘆,眉眼中一片愁雲漫卷:“二姐姐的婚事,竟便是這麼定了下來。9; 提供Txt免费下载)”她本來還以為,外祖母總會插手,與迎春一段好姻緣,結果,竟也就是南安郡王家!
“姑娘,這事兒須怪不得旁人,到底姑娘是小輩兒,斷沒得插手這樣的事。”紫鵑深知她的心事,忙端來一盞茶,又悄聲勸慰:“老太太也是沒法兒,只得如此了。”
春纖站在一邊,心裡卻頗有幾分不以為然。雖說迎春婚事,原該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便是賈母也得退後一步的。但賈母那等精明強幹、老於世故的人物,真要是有心待迎春,迎春必定不會是這麼一個結果。難道賈母前頭雷厲風行與迎春定下婚事,賈赦還能駁了不成?不過是權衡輕重罷了。一個迎春,還不值當賈母與賈赦撕扯開來,又礙於體面兩字,便索性照著規矩轉圜一二,方定下了霍家。旁的不提,後頭鴛鴦一件事,便可見賈母在涉及自身時的雷霆之威。
黛玉心中一半是酸楚,一半兒卻是心驚,迎春是正經的公府千金,雖說是庶出,然則元春之下便是她,又是父兄俱全,雖有不足,求一個匹配的夫婿卻也不難。湘雲雖是嫡出女兒,然則襁褓間便失了父母,婚嫁上頭論說起來,未必比得上迎春,她卻能得一個好歸宿。
可見婚事上頭,史家待她厚道,而賈家待迎春的淡薄了。
迎春都只是如此,自己不過一個外人,又如何能將舅家當做依仗?
想到這裡,黛玉心中越發痠痛,前頭雖有種種事,但她想著寄人籬下,莫可奈何八個字,又覺到底是血脈之親,尚有幾分企盼。如今細細想來,那金銀財物固然不算什麼,然則舅家都能擅取了自家存放的財物,已是失了品德兩字,又談何情分?
“姑娘……”春纖瞧著黛玉神情越發黯淡,恰似悽風寒雨之後的春花,不覺心裡也有些慼慼,忙低聲喚了一句。
黛玉方迴轉過來,不覺淚盈於睫,悽然道:“二姐姐原是府中的正經姑娘,也不過如此。我又算得什麼,竟是無處可保此身。想來,也是我生來福薄,父母緣淺不說,旁的也不能強求,倒是應該合了舊年上門的和尚的話,原還是……”
“姑娘。”紫鵑聽她這般說來,忙打斷了她的話,又細細勸道:“我也不說姑娘旁的什麼。姑娘且想一想史姑娘,你可真個也這麼想她不成?”
黛玉待湘雲頗有幾分同類之情,聽得紫鵑提及湘雲,她便不再言語,但眉宇間愁色如舊,並不曾消去。紫鵑心裡想了一陣,便與春纖使了個眼色。
春纖微微點了點頭,又細細看黛玉神色,估摸著差不離,方輕聲勸道:“姑娘,紫鵑姐姐說的是呢。若是老爺、太太九泉之下聽得姑娘這話,怕是要傷心的。老爺臨去前,與姑娘百般籌算,心心念念,不過是盼著姑娘日後有所依仗,不至於此身無計麼?姑娘為著老爺、太太泉下之靈,也合該打點起精神來才是。至如二姑娘,姑娘已是盡了力。常言道,盡人事,聽天命。二姑娘的事,到了如今也是在難迴轉。姑娘若是有心,不妨預備幾樣合宜的添妝,也是全了一場情分。至如日後,便是二姑娘自己的日子了。這也不獨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史姑娘、薛姑娘,誰個不是如此呢?”
這最後一句話,打動了黛玉。她細細嚼著這一句簡簡單單的話,心裡滋味紛雜,半日才是長長嘆息了一聲,道:“你說的是。去,到老太太那邊兒,將我們家的賬單取一些來,只要那擺件首飾的。我想著為二姐姐好好挑幾樣東西。想來後頭史妹妹、薛姑娘也是差不離的,又有三妹妹、四妹妹,索性一道兒挑了來。”
她一時興起,隨口道來,卻聽得春纖雙眼微微一亮,暗想:這倒是個好主意,正能探一探底兒,也不至於太過逼迫,讓賈家生出惡念來。她忙就答應了下來,正要過去,卻被紫鵑攔了下來,道:“還是我過去吧。”
春纖雖也是賈母房裡出來的,卻不比紫鵑在那裡許多年,不說鴛鴦等大丫鬟待她頗有情分,就是在賈母眼底,也是紫鵑更得看重的。這樣的事,她過去,自然比春纖更合適。
不想紫鵑一開口,黛玉心頭微動,立時想到自己方才這一句話能引出的事,不覺眉頭微皺,道:“罷了,這好端端的要賬本來,旁人聽見了豈不多心。卻是我想岔了。”
“姑娘,旁人若是心不正,便姑娘不做什麼,自然也會多心的。若是心正,又怎麼會多心?”春纖卻是悄悄扯了扯紫鵑的袖子,與她使了個眼色,又與黛玉道:“再說,姑娘想一想二姑娘的事,善始善終,總有個頭兒才好呢。”
黛玉動了動唇,想到迎春種種,方垂下頭不再說話。
紫鵑心裡有些複雜,卻是並不曾說什麼話,只點了點頭,便去賈母房中。小半個時辰後,她取了賬本來,神情卻頗有些異樣:“姑娘,老太太使人送了七八個箱籠來,說是姑娘既要挑擺設首飾,先送些緊要的過來。”
林家的東西,哪怕就是擺設、首飾這兩宗,百年積累,又何止這幾個箱籠?賈母卻送了箱籠來,連著賬本也就薄薄的兩本,一樣記著擺設,一樣記著首飾,連著十之一二也未必有。
“嗯。將這箱籠放到後頭的屋子裡去吧。”黛玉沉默片刻,方吐出這麼一句話,手指卻微微發顫,半日才接過那賬本,看了兩頁,便心煩意亂地看不下去,隨手便擱在案頭。春纖望了紫鵑一眼,並不多話,反去外頭取了一盞銀耳蓮籽羹來,悄聲道:“姑娘且吃些東西吧。”
黛玉原不想動,但想著自己身子,還是勉強吃了兩調羹,便要擱下。紫鵑卻上前道:“姑娘,我聽鴛鴦說了兩句二姑娘的話――那日老太太留下二姑娘,想著二姑娘自己選路子,二姑娘親口定了這一條路的。”
“二姐姐親口應下的?”黛玉猛然一怔,將旁的思量都拋到一邊,訝然道:“雖說情勢逼人,又是外祖母跟前,但二姐姐這般性子的人,原是虎狼屯於階陛,尚談因果。她,也能說出那麼一句話麼?”
“這樣的大事,就是姑娘並三姑娘都焦心擔憂,何況二姑娘?”紫鵑笑了笑,看著黛玉神情一清,便又道:“雖是情勢在那裡,到底是二姑娘自己定下的。姑娘想著一樣,也該鬆快些。”
黛玉卻是為迎春鬆了一口氣,但待舅家之情,卻越發複雜,後頭兩日,她只細細從中擇取了十六樣擺設,又挑了長簪對釵等八樣,令細細收拾出來,自己卻總有幾分倦怠,精神也越加乏了。
春纖瞧在眼中,知道她這是為著舅家面目而傷感,便想借事移開這一番心事,恰巧楊家下帖相邀:“姑娘這兩日不自在,何不過去鬆散鬆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