誤惹相府四小姐 【003】碎葉城

作者:尉遲有琴

【003】碎葉城

當雲城因為聖女的失蹤而亂成一團時,彎彎已經不知道自己在哪裡了。三個月前,她真的把自己藏在了那些運送槐花釀的酒罈子裡偷偷出了城,但是怕被深夜和阿公找到,她半道上就脫離了車隊,後來又上了一艘客船,飄飄蕩蕩地隨船而下,飄到哪裡是哪裡。

這一日,船靠了岸,她隨著人流下來,累得不行,往路邊停著的一個賣菜老農的牛車後面一鑽,把那些用來蓋蔬菜的乾草往身上一蓋,抱著小白就呼呼睡著了。

清晨被凍醒,全身上下滿是白菜和大蒜的味道,頭髮上還沾了菜葉和枯草,小白正在樂呵呵地笑她,笑了一會兒又躲到她懷裡去了,原來是那老農走到車後來取菜,掀開乾草見了她,嚇了一跳:“孩子,你怎麼睡在這兒了?哎唷,把老頭子我的菜都給壓爛了!快下來快下來!”

彎彎沒有種過菜,從牛車上下來,回頭一望,見她睡過的地方那些白菜都被壓扁了,大約是賣不出去了,她想了想,從懷裡掏出一個東西來遞給那老農,道:“老爺爺,我沒有帶錢,但是我阿孃說這個東西挺值錢的,要不然你把它賣了,就當我買了你的菜吧。”

起初那老農沒在意,心道一個小娃娃穿著破破爛爛的衣服能有什麼好東西,他也沒想和她計較,準備讓她走了算了,誰知道一見她手裡的東西嚇得眼睛都直了,結結巴巴道:“這……這個……”

彎彎低頭瞧了瞧手裡的碩大珍珠,蹙眉道:“老爺爺你不要?”她苦惱起來,“如果是這樣的話,不如我把小白抵押給你看看菜園子吧,它雖然不是犬類,可是它比一隻大狼狗還厲害的,大狼狗都咬不過它。”

小白瞪著一雙黑褐色的眼睛,本來尋常的白貂身子細長,四肢短小,可是它跟著彎彎作惡太久,被雲城的人伺候得很舒服,早就已經長得很豐滿了,哪裡曉得彎彎說賣了它就賣了它!可憐它說不了話,只能乾瞪眼。

老農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指著她手裡的珍珠哆哆嗦嗦:“這個……”

彎彎弄不清他的意思,又一想,上前一步把珍珠塞到老農的手裡,又從懷裡取出另一顆珠子來,很是捨不得道:“這個珠子是伯伯送我的生日禮物,挺好看的,但就是不知道值不值錢,老爺爺你如果不嫌棄就收下吧。夠了麼?”

看她又準備從懷裡掏東西,那老農差點沒一口血噴出來,趕忙阻止:“夠……夠了!夠了!”這後一顆珠子鮮紅透亮,他種了一輩子的地,從沒見過這樣好看的珠子,就算不認識,也知道價值不菲,這小娃娃到底是什麼來頭,身上隨便一翻就翻出這些好東西來!

買菜?祖宗啊,能買下好幾座城的菜園子了!

老農受了巨大的驚嚇,還沒有緩過神來,那個小娃娃卻轉身趴在他的牛車上,把那些白菜韭菜都用草繩子綁在了一起,打了個死結,拎起來對他示意道:“老爺爺,既然夠了,那我就把這些菜帶走了啊!”

彎彎打完招呼就離開,阿孃說做生意不能讓人吃虧,也不能讓自己吃虧,現在他們倆都不吃虧了,剛好她沒吃飯,找個地方把這些新鮮的白菜煮一煮吧,她好不容易才出了雲城,一定要好好地玩一玩才行。

小白很不滿地跟在彎彎後面,它真後悔跟她一起出來了,現在深夜不在,木頭也不在,彎彎還不知道怎麼欺負它呢。

為了掩深夜和阿公的耳目,彎彎這身衣服是從路邊偷來的,著實有些破舊,此刻她拎著菜,很有幾分菜販子的樣子,一路上不少人問她小白菜怎麼賣的,她統統置之不理,沒走多遠就看到了城門,剛剛那個賣菜的老農估計是在修牛車還是做什麼,所以停在了郊外,此刻也不見他追上來,不知道他剩下的菜還賣不賣了。

本來心情挺好的,可是一看到這城門,彎彎卻火了!

城門上赫然三個大字——“碎葉城”。

彎彎把手裡的白菜一扔,怒道:“碎葉城?小白,你瞧瞧,這城名是不是很欠揍?”

小白當然看不懂,可是聽得懂,一聽也跟著怒了,齜牙咧嘴地好不兇狠。

“居然這麼亂用我阿孃的名字,還碎葉?!我碎了你的城門!”彎彎說著掏出一個彈弓來,上了彈,對準那個城門上的匾額射去,只聽“哐當”一聲,碩大的匾額“轟”的一聲砸下來,人家碎葉城已經有上千年的歷史了,卻被一個小娃娃打掉了城門匾額!她又接二連三地上彈,在那半開半合的城門上射出了十幾處窟窿。

肇事者自然知道此地不宜久留,把懷中的彈子都打完了便跑,可是她一口氣跑出了很遠,居然也沒見半個人追過來,剛剛那些城門前的守衛不還怒氣衝衝的麼?她怎麼都想不通。

“大人,有人把城門的牌子給打下來了!”守衛通報給城主。

碎葉城的城主葉赫,三十歲模樣,十分年輕氣盛,聽罷頓時拍案而起:“誰這麼大的膽子!給我帶上來!”

守衛噤聲,支吾道:“是個小鬼,屬下們沒……沒抓到……”

“一群廢物!”葉赫摔了茶盞,“一個小鬼都抓不住!養你們是專門吃飯的麼!?瞧瞧你們自己,鼻青臉腫的,那個小鬼功夫就那麼好?把你們打成這樣?豈有此理!”

那守衛默不作聲,幾個人互相看了看對方烏青傷痕累累的臉,都一陣心虛——那個小鬼是把他們的城門匾額拆了,是把城門打出了十幾處窟窿,是沒有動他們一根汗毛,可是……他們追過去的時候發現,那個小鬼用來當武器的不是石子,居然是金彈珠!

金子做的彈珠啊!

那到底是怎樣有錢的小鬼,未免也太奢侈了吧!(當然,他們不知道那個肇事者根本沒有把金彈珠當做值錢的東西,對她來說,那只是用來玩的,是以,剛剛沒有把它們拿出來給賣菜的老農……)

一見那碩大的金彈珠,頓時,他們腦子也亂了,眼睛也直了,想去追那個小鬼腳下也沒有力氣了,折身趴在城門上,費勁了九牛二虎之力去摳那些嵌進去的金彈珠,只恨那個小鬼射出的窟窿沒有再多一點!把城門打得再破一點!

這不,為了搶窟窿,他們幾個還打起來了,這才個個鼻青臉腫……咳,說到底,也是那個小鬼的錯……

見守衛默認了,葉赫更是怒氣洶湧:“你們幾個,去讓畫師把那個小鬼的畫像給我畫出來,全城通緝!碎葉城是什麼地方,雖然不比賀蘭郡和黑曜城那等軍事重地,但好歹也是楚國邊塞,怎麼能容一個小鬼胡亂撒野!”

“是!”那些守衛應得雖大聲卻並不十分乾脆——

瞧,葉城主又在吃黑曜城城主墨尋的飛醋了不是?

如今這楚國誰不知道黑曜城是楚皇陛下曾經駐紮過的,在齊國沒有將南疆賀蘭郡割讓給楚國之前,那就是楚國北疆一等一的邊塞重地啊,楚皇陛下當年還是離王的時候曾駐守黑曜山一年整,打得齊國和烏蘭小國紛紛求和,這段故事如今大戲裡還在唱著呢!

楚皇陛下即位之後,陛下當年在黑曜山上種下的大片石竹花身價倍增,那不起眼的石竹花也成了國花,榮寵至今,黑曜城的地位更是一日千里,如今繁華興盛好比第二個京城啊!

和黑曜城一比,相鄰的碎葉城真是短了好大一截,碎葉城的人常常想,如果當年還是離王殿下的楚皇把那些石竹花種在了碎葉城,哪怕種在碎葉城和黑曜城的邊界上,那如今碎葉城也不至於如此荒涼啊!碎葉城因碎河和楓葉而得名,黑曜城因黑曜山而得名,一水一山,差別怎麼就這麼大呢?

葉赫妒忌黑曜城的墨尋,墨尋他丫的怎麼就這麼命好,同是城主,墨尋日常見的都是京城裡來的將軍欽差大臣,他葉赫倒好,京官一個沒見到,今天居然連城門都被一個小鬼給毀了!這事要是傳出去讓墨尋那傢伙聽到,他葉赫還要不要混了?!

是以,葉城主的怒氣一發而不可收拾,捉拿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勢在必行!

然而,和他的怒氣完全相反的是,肇事者彎彎見沒有人追來,優哉遊哉地抱著她的白菜漫無目的地踱步,再沒有半點惶恐緊張,看吧,還是和在雲城的時候一樣,她犯太多的錯誤還是沒錯,這個世道到底怎麼了呢?她雖然沮喪,可是也沒有辦法,索性不去糾結。

小白餓的快趴下了,小爪子扯住彎彎的衣服不讓她走,彎彎停下腳步把白菜遞過去,抵著它的小鼻子:“喏,小白,你餓了就啃一點吧,阿孃說要多吃水果蔬菜才能長得漂亮。”

小白氣得齜牙咧嘴,她當它是兔子啊!在雲城嬌生慣養的小白,怎麼能啃這些蔫了吧唧的小白菜?!它一向可都是吃肉的!

顯然,彎彎也是肉食主義者,她逗了一會兒小白才把它抱起來,恨鐵不成鋼道:“走吧,咱們去找些肉來吃,阿孃不在,咱們不用太客氣。”

可是環顧四周,彎彎有點懵,這是在哪裡呢?荒郊野外,一個人都沒有!她剛剛實在不應該拔腿就跑還跑得那麼快,這下子好了,迷路了。

算了,反正她也沒什麼目的地,走到哪裡都算是迷路,因為她什麼路都不認識啊!彎彎向來很是能自我安慰,用阿孃的話說是很有阿Q精神,堪比打不倒的小強,於是她隨便挑了個方向繼續走。

然而天色已經不早了,她卻還是沒有找到可以吃和住的地方,彎彎恨恨道:“小白,好後悔沒有把深夜帶出來,要是有他在,我們想吃什麼都有啊!我彎彎要是把自己餓死在這裡,不是要被雲城的人笑死麼?”

小白已經餓得沒有力氣哼哼,只能翻翻白眼,是誰在逃跑那天夜裡說深夜是阿公和阿爹的奸細要甩了他來著?現在倒知道後悔了!

又走了一會兒,彎彎真想趴在地上不走了,如果深夜在,他還能揹她一段,現在她卻要抱著小白去覓食,豈有此理。

突然身後不遠處傳來一陣腳踩落葉的沙沙聲,彎彎興奮地回頭看去,是一個農夫擔著柴正往她這邊走,彎彎眯著眼睛瞧了瞧,這應該不是阿孃故事裡說的妖怪吧?自從聽了孫悟空的故事,在雲城每次遇到挑夫或者送飯的老太太,她都要盯著人家瞧許久,好恨自己沒有一雙火眼金睛啊!

然而,此刻什麼也顧不得了,彎彎趕忙迎上去,狗腿道:“大哥!”

那擔著柴的漢子嚇了一跳,愣住了,又立刻正色道:“大哥?我看起來很像大哥麼?”他的聲音粗獷,下巴上還留著很多鬍子。

彎彎又瞧了瞧他,立馬反應過來,不好意思道:“哦,大叔,請問這附近有沒有什麼可以吃住的地方啊?”

“大叔!”那漢子差點沒有吐血,他才十六歲好不好?連媳婦都還沒有娶呢,只不過鬍子長得太早而已!頓時他的脾氣上來了,也不管她一個小姑娘呆在這裡會不會有什麼危險,隨手那麼一指:“那邊有地方吃住!自己去找吧!哼!”

說完,他就擔著柴走遠了。

彎彎沒想明白他這聲“哼”是什麼意思,衝著那人的背影高聲喊道:“多謝大叔!”

那人腳下頓時一個趔趄,幾乎栽倒。

“走吧,小白!”彎彎抱著小白朝那大叔指點的方向而去,可是走著走著,臉頰忽然一溼,有什麼東西冷冰冰的落在她的臉上,她本能地抬起頭來,天空灰濛濛的——

雲城四季如春,很少有這樣肅殺的天氣,地上的那些草居然是枯黃的,毫無生氣,她見慣了綠草如茵,哪裡知道外面的世界會是這樣奇怪,阿孃對她說過,可是她沒有親眼見過就無法想象出來。

原本她以為下雨了,於是帶了些小跑往前衝,可是忽然被嚇住了,天空中飄下來一朵又一朵的“白玉槐花”,可是比白玉槐花的花瓣還要輕盈,一片一片地飛下來,落了她滿身。

這是……雪?

彎彎伸出手去接,一片雪花落在她的掌心裡,六瓣細碎的小冰花,剛剛落下立馬化成了水,果然是阿孃說的雪花!

雪花呀!

彎彎長到如今十四歲,第一次見到雪!

她興奮地想大叫,可是周圍沒有一個人,深夜不在,木頭不在,阿孃阿爹阿公都不在,她不能告訴他們她的興奮,小白聽得懂人話可是說不出話,真是太掃興了!

雪越下越多,天色越來越暗,彎彎一邊跑一邊踩著地上越來越多的積雪,還把小白按在雪地裡踩出別樣的爪印,天完全黑之前總算是找到了一處可以住的地方——

一間破廟!

彎彎玩雪已經玩上癮了,頓時也忘了罵那個大叔不厚道給她指了這麼一個地方安歇,她把無精打采的小白放在破廟裡面,自己又衝出來,索性踢掉了鞋子,赤腳踩在雪地裡。

雪軟軟的,涼涼的,跟白玉槐花一點都不一樣,雲城的白玉槐花是溫熱的,任何時候握在掌心裡都能感覺到暖,根本不會像雪花這麼神奇——它們從天上掉下來,整個世界彷彿都一下子安靜了。

可是,彎彎忘記了,雪花始終是冰冷的,她踩在白玉槐花的花瓣中沒有關係,赤腳踩在雪地裡起初是很好玩的,後來卻越來越冷,她想走卻走不動了,連站起來都困難,全身一陣僵硬麻木,阿孃沒有說過雪是不能踩的啊!

“嘭”的一聲,她整個人倒在了雪地裡,連一聲求助都喊不出,抱著身子蜷縮在雪地裡,漫天的飛雪還在無聲地飄落著……如果照這樣下去,她不一會兒就會被飛雪掩埋。

小白貂咕噥了一聲,涉過雪地跳到彎彎身邊來,正驚慌地要去扯她的袖子,身邊突然停下來一雙雲靴。

彎彎被凍得不輕,迷迷糊糊睜開眼睛,就見視線上方站了一個人,她的眼睛模糊看不大清,只看到那人著一身雪白衣衫,在黑色的天幕和紛飛的白雪中恍如天神一般,在那個人彎下腰伸手將她抱起來的時候,她輕輕脫口而出:“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