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白反派的一百種方法 第40章 第二穿
第40章 第二穿
大家虐狗節快樂【吃狗糧】
謝謝蜉蝣羽、山上一隻熊、南歌的雷,麼麼噠~
長安大雪天,鳥雀難相覓。
其中豪貴家,搗椒泥四壁。
到處爇紅爐,週迴下羅冪。
暖手調金絲,蘸甲斟瓊液。
醉唱玉塵飛,困融香汁滴。
豈知飢寒人,手腳生皴劈。
這首詩流傳開來,已經是衛成澤失蹤兩個月之後的事情了,聽著旁人報告這近來民間的傳言,樓扶芳按著眉心,面上滿是疲憊。
自那日衛成澤從樓府中拂袖離去自後,他便彷彿人間蒸發了一般,再沒有一點音訊,而那天護送衛成澤的侍衛,則被人在護城河中找尋到了屍體。看那模樣,應該是有人想要在滅口後將之沉入湖底毀屍滅跡,然而不料近些日子氣溫驟降,就連那護城河,竟也在一夜之間凝結成冰,如此一來,那其中的異物,卻也格外顯眼起來。
“我不該讓他獨自出門的……”劉進忠的臉上滿是痛苦與懊悔,彷彿一夜之間蒼老了十歲。樓扶芳看著這個被衛成澤當成父親看待的人,雙唇動了動,卻終究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事實上,無論是樓扶芳還是劉進忠,心裡都十分清楚,哪怕那天劉進忠一起跟著衛成澤出了宮,事情也不會有任何的改變。就連宮中的近衛也沒能護住衛成澤,劉進忠這樣一個不會任何武藝的老者,又有什麼意義呢?差別也不過是護城河中,多一具屍體罷了。
然而看著他那悲痛的神色,這些話,樓扶芳卻無論如何也說不出來,便是心中的輕蔑,也不由地少了許多。
說到底,總歸是個將衛成澤放在心尖上疼的人。
若說自責,樓扶芳一點也不比劉進忠少。衛成澤本就是因為他稱病不願進宮,才會讓人帶著奏摺來到他的府上,也正是因為與他的意見不合,才會那樣匆忙地趕回宮中,要是早知道會發生這種事,樓扶芳定然不會就那樣眼睜睜地看著衛成澤離去。
然而人生最無用的話,就是“早知如此”。
一國之君的失蹤,所牽涉到的事情,實在是太多太廣,稍有不慎,就會引起整個國家的動盪。有著此種顧慮,樓扶芳自然不敢輕易地將此事公之於眾,只能對外宣稱衛成澤病重,臥床不起。好在衛成澤向來都是個聽憑自己的心情行事的任性性子,就連早朝,也常常尋藉口不去,因此朝中倒是並無多少人對此表現出懷疑來。
可紙終究是包不住火的,這般的行徑就如在絲線上行走,稍有差池,便會墜入萬丈深淵,萬劫不復。
如今朝中的一切事務,都經由樓扶芳處理,沒有了衛成澤在前頭頂著,樓扶芳也終於意識到了一些過去從未注意到的地方,而那些一個個被招攬到衛成澤手下的人,也漸漸地開始展露出自己的才能,讓樓扶芳不由地驚歎衛成澤看人的目光之高明。
樓扶芳原先以為,在見到他獨攬大權的情況下,對他有著不滿的衛修容定會尋機會針對他,可出乎他意料的是,對方這段時間,卻好像完全忘記了他的存在似的,每日都將自己關在家中,也不知究竟在暗中謀劃著什麼。
他也並未停下對衛成澤的找尋,但那總在半途斷了的線索,讓他的心不由地一點點沉了下去。這種感覺太過熟悉,就好像當初他探查殺害了他的父母的兇手一樣,總是在半途被切斷了前行的道路,最終毫無進展。
犯下兩件事的,是同一個人。
沒有來由的,樓扶芳就是這樣斷定了。而若是順著這個思路去推斷,就會發現這兩件事中的手法,有著許多相同之處,好比對衛成澤的行蹤瞭如指掌,好比這其中暗含著的,對他與衛成澤之間的離間。如若不是劉進忠在事後第一時間便來找了他,說不定他又會誤以為衛成澤因一時之氣,將整個國家置於不顧。
深深地吸了口氣,將心中的焦躁給壓下,樓扶芳拿起桌上的奏摺看了一眼,又忍不住將之丟到了一旁,眼中的煩躁愈甚。
自入冬起始的大雪並未停下,反有愈演愈烈之勢。不少百姓的房屋都被暴雪給壓得垮塌了,大小的湖泊都已冰凍,能夠飲用的水源只剩下了那尚未凍結的井水,白雪掩蓋了病死凍死的動物,有人因融雪解渴而患上了不知名的疾病,瘟疫悄無聲息地蔓延開來,待到來年開春,冰封的河川融化,定然又會造成河堤坍垮,淹沒良田,又是一副人間地獄的景象。
賑災的錢糧早就已經分發了下去,但面對數量如此眾多的災民,這不過是杯水車薪罷了。
各地的商人肆意哄抬物價,在強制徵糧時卻又虛報家中儲備,到最後,非但沒能徵收到多少糧食,反倒落了個官匪的名聲。
樓扶芳不止一次將目光放在了那豐厚的軍餉上,可最後,他還是打消了這個想法。正如衛成澤所言,如若真是這麼做了,不過是自毀城牆罷了。
樓扶芳雖說並不擅長這些彎彎繞繞的算計,但他最大的長處,恐怕就是能夠聽取他人的意見了。雖然當時樓扶芳並不明白衛成澤究竟為什麼會生那樣大的氣,可之後將此事提出,與他人商討的時候,也從旁人的口中,聽明白了這其中的關節。
災荒最是容易引發戰亂,這一點,從古至今都沒有任何改變。
哪怕如今還能勉力支撐,等到國庫中的錢糧耗盡,那麼這個天下,也就不再安穩了——即便是現在,也是民怨載道,烽煙四起,那些土匪流寇,如同一隻只四處流竄的老鼠,抓不住,打不著,偏偏還要時不時地跳出來咬你兩口。
連著幾天未曾入眠,樓扶芳的眼下一片青黑之色,雙目之中也遍佈著血絲,不過兩個月時間,他竟整個人都消瘦了一圈,彷彿風一吹就能倒下。
轉過頭看著窗邊的木桌,樓扶芳的神色有些愣怔。以往這個時候,那裡總是會有一個人,或坐或站,有時也會趴著陷入沉睡之中。他總是那般機敏聰慧,凡事都一眼能夠看透,就好像這個世上沒有任何能夠難倒他的事情一樣。
樓扶芳的心裡很清楚,有許多事情,衛成澤能處理得比他更好,更讓人驚歎,可每每衛成澤卻只是在一旁看著,將所有的決定權交到他的手中,看著他蹣跚著前行。
“因為你追求自己目標的樣子,很迷人。”衛成澤的眉眼舒展,神色間的溫柔讓樓扶芳不由自主地就將這些話當了真,“我很喜歡。”
心臟彷彿被什麼東西輕柔地撫過,有種近乎酥麻的柔軟,有時連樓扶芳自己,也分不清自己究竟是為了心中的理想而努力,還是僅僅為了衛成澤那隨口說出的話語。哪怕衛成澤什麼都不做,只是看著他,就足夠讓他安下心來。
忽然無比地思念那個總是帶著如孩童般的天真與任性的人,樓扶芳苦笑一聲,為自己這無解的心情。
如果不是衛成澤出了事,或許他這一輩子,都不會明白自己的心思。他會如同自己計劃中的那樣,娶一個溫柔賢淑的妻子,孩子不需要太多,一子一女便已經足夠,若是不能如此順心也無妨,終歸兒女都一樣。他會好好地將自己的孩子撫養成人,也不需要他們將來做出什麼樣的大事業來,唯安定美滿便是。待到他老了,就辭官歸隱,若是興致來了,還可以和自家的孫子孫女,說一說當年那個總是沒有一個王者的樣子的皇帝。
而現今,每當暢想那自己所期望的未來時,衛成澤的面容總是在他的腦中浮現,樓扶芳甚至有過衛成澤穿著一身豔紅色的嫁衣,與他共拜天地的荒唐夢境。
然而夢境終究只是夢境。
三綱五常,君臣之道,他所能做的,不過是將這份心意深深地埋在心底,成為一個盡心盡力地輔佐衛成澤的臣子罷了。
長長地嘆了口氣,將這份不合時宜的心情收起來,樓扶芳拿起被他丟到一旁的奏摺,按著額角瀏覽起來。
這摺子上所說的,正是樓扶芳方才所頭疼的錢糧不足的問題,經過衛成澤的一番整頓之後,朝堂中的迂腐老輩少了不少,有著抱負與才能的年輕子弟卻是多了許多,能夠看出這其中的問題的,自然不止樓扶芳一人。
上面提出了“以工代賑”的方法,在這般饑荒的年歲,工價正是最低的時候,最是適合大興土木,既能緩解賑災錢糧不足的情況,又能消耗災民的精力,減少爭端的發生,著實是個不錯的法子。這上面還羅列出了可諸如修繕寺廟、修建糧倉、吏舍等可在這個季節動工的工程,整個計劃十分完備。
掃了一眼上面的署名,樓扶芳毫不意外地看到了某個熟悉的名字,當初為了將此人招攬至手下,衛成澤花費了一個多月的時間。果然,能夠被衛成澤如此看重的,定然不是什麼簡單的角色。
將這摺子從頭至尾又瀏覽了一遍,樓扶芳提起筆,在上面批註了幾句,便將它放到了一邊。
以工代賑自然是個有效的方法,可這個法子,更多針對的,是那些身體健碩,無病無災的壯年男子,那些老弱婦孺,以及染了瘟疫的百姓,卻都是無法上工的。樓扶芳自是不可能放棄這一部分人的,因此,這樣只是緩解之法,而不能從根本上地解決問題。
——若是衛成澤在此,會怎麼做?
不由地,樓扶芳又想到了那個似乎對所有的事都漫不經心,可隨口說出的話,卻總是不偏不倚地切中重心的人。如果衛成澤在這裡的話,肯定不會像他這樣,冥思苦想也得不出什麼有效的法子吧?想到衛成澤那總是掛在唇邊的笑容,樓扶芳忍不住輕笑了一聲。
“大人,”忽然響起的敲門聲打斷了樓扶芳的思緒,他愣了愣,抬起頭看向門上映出的身影,“太子殿下來訪。”
有些驚訝地挑了挑眉,樓扶芳實在是沒有料到,衛修容竟然會在這種時候來找他。
兩人自從第一次合作失敗之後,關係就變得有些僵硬起來。這並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畢竟原本想幫自己奪取皇位的人,站到了對立面去,換了誰也不可能沒有一點不滿。可不知道為什麼,樓扶芳總覺得,衛修容看他的眼神,並不僅僅是因為那些。也許是他的錯覺,他似乎從衛修容的眼中,看到了——嫉妒?
可是,無論是身份還是地位,衛修容都高出樓扶芳太多,他又有什麼值得對方嫉妒的?
衛修容這個人的心思隱藏得太深,樓扶芳從來都無法看透他的想法——該說不愧是衛成澤的子嗣?雖並無血緣關係,可終歸是看著長大的,性子相像也並非什麼奇怪的事情。
索性衛修容雖然看樓扶芳不順眼,可礙於衛成澤對他的看重,卻也不敢太過明目張膽地做些什麼,只能時不時地給他製造一些小麻煩,並沒有多大的妨礙。
只是不知道,衛修容在這個時候來他的府上,究竟是為了什麼。
壓下心中的各種猜測,樓扶芳整了整衣冠,抬腳走進了偏廳。
衛修容今日並未穿太子服,只一身深青色的便裝。他負手立於窗前,神情專注的模樣,似是在欣賞窗外的雪景。
“分明是這般美麗的景象,給這天下帶來的,卻是如此悲慘的命運,著實有些諷刺,”收回了投注於窗外的視線,衛修容轉過身來,眯著眼睛看著樓扶芳,“你說是也不是,樓大人?”從袖中拿出一把摺扇抵著下唇,衛修容面上的笑容彷彿隱藏著什麼深意。明明手中所持之物在這樣的時節中格外的不合時宜,可衛修容自身的風度,卻沒有被削減分毫。
“臣,見過太子殿下。”沒有回答衛修容的話,樓扶芳對著他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心下卻在不停地思索著衛修容來此的目的。雖說近些年來,他與衛修容之間的交集較少,可對方那隱隱的針對,他卻還是能夠感受到的。這樣一個人,在這種時候來他的府上,樓扶芳實在無法將其往好的方向去想。
不過衛修容並沒有拐彎抹角的意思,開口就將自己的來意給說了出來:“我聽說父皇病重臥床,朝中所有的事情,都交由樓大人一手處理?”他似笑非笑地看著樓扶芳,讓人看不出究竟在想些什麼。
目光在衛修容手中的摺扇上停留了一會兒,樓扶芳的指尖動了動,垂下眼去:“聖上對臣如此看重,臣自是感激的。”算是應下了衛修容的話,樓扶芳沒有再多說什麼。
衛成澤失蹤的事情,除了他與劉進忠之外,並沒有人知曉,一來是擔心走漏風聲,二來則是害怕自己信錯了人——在未能找出幕後指使之前,任何人都是有嫌疑的,就連樓扶芳,也被劉進忠看做犯人,審訊一般地詢問了許久。
不過好在衛成澤似乎並未將兩人的身世告知這位內務總管,否則對方肯定沒有那麼容易就將他排除在嫌疑人之外。
“陛下信任你,所以我也信任你。”雖已年過半百,然而劉進忠的雙眼卻依舊無比銳利,“希望你不要讓我們失望。”
而除了樓扶芳之外,其餘所有與衛成澤有過接觸的人,都在懷疑的名單之列,這衛修容,自然也不例外。如若不是衛成澤曾當眾表明過,除非衛修容意外身亡,否則絕不會另立太子,說不定他還會被放在名單的首位。
“被父皇如此青睞,樓大人還真是讓人羨慕。”並沒有在意樓扶芳的態度,衛修容晃著手中的摺扇踱了兩步,在距離樓扶芳十步之遠的地方停下腳步,他眯起雙眼,唇邊的弧度擴大了幾分,“只是及至今日,樓大人似乎都並未相處應對災荒的辦法?”
衛修容的話讓樓扶芳的眉頭不由自主地皺了起來,他的嘴唇動了動,卻並未說出什麼反駁的話來。
按理來說,若是帝王因病無法處理朝政,這些工作自然應該交由太子或者其他受到重視的皇子來做,然而因為之前衛成澤的態度表現得太過分明,以至於朝中竟無人對樓扶芳接手這些事情表示反對。如此一來,衛修容的面上理所當然的就不好看了。樓扶芳早先就做好了衛修容上門興師問罪的準備,可他卻沒有想到,對方竟就那樣任由自己把持朝綱兩個多月,
但更讓樓扶芳想不明白的是,衛修容既然已經決定不理會這件事情,又為什麼要在時隔兩個月之後,尋上門來?
無論衛修容今日來這裡的目的是什麼,剛才所說的都確實沒錯。他辜負了衛成澤對他的信任。
如今天下到處都是受災的百姓,先前有所收斂的天罰的言論也愈發猖獗,失去了家園的流民四處搶掠,官匪勾結,暗中昧下用以賑災的錢糧——把這所有的一切都盡數收入眼中,可他卻沒有絲毫辦法——無能,無用。
衛修容的話,沒有一點錯處。
“嚴寒,瘟疫,饑荒——確實都是挺讓人頭疼的問題,”似乎是看出了樓扶芳的想法,衛修容唇邊的弧度擴大了幾分,“不過比起樓大人的一籌莫展來,我這兒倒是有一個法子——”用手中的摺扇敲了敲掌心,衛修容故意停頓了一會兒,才繼續說了下去,“若是樓大人不介意的話,可願意聽上一聽?”
聽到衛修容的話,樓扶芳的臉上不由地浮現出驚訝的神色來,顯然並未想到對方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他猜想了許多衛修容來到此處的目的——不滿他的逾矩,責難他的無能,亦或者發現了衛成澤失蹤的蛛絲馬跡,然而樓扶芳卻絲毫沒有想過,衛修容會特地跑到這兒來,告訴他治理災情的方法。
雖不明白衛修容的用意,可樓扶芳卻也不是因此就會放過一個有可能的機會。他看了衛修容一眼,沉聲縮到:“願聞其詳。”
對樓扶芳的反應並無多少意外之處,衛修容眯了眯眼睛,將早已準備好的說辭給說了出來。
並不是什麼特殊到無人能夠想到的辦法,不過是想讓那些囤積了大量糧食藥材的商人,提供賑災所需的物資罷了。
“太子殿下,”遲疑了一會兒,樓扶芳還是開了口,“此法的實施有些困難。”
這已經是十分委婉的說法了,不是“有些困難”,而是“完全不可行”。
那些商賈財主,在雪災降臨之初,就開始大量地收購囤積糧食,為的就是在此時抬高物價,狠狠地賺上那麼一筆黑心錢。一心撲在賑災上的樓扶芳自然不可能沒有想過,要從他們的身上,將那些東西都給挖出來,可無論是軟言相勸,還是強行徵收,都沒有起到多大的效果——總不能直接上手強搶吧?如若真是那般,就和那些流竄的匪寇,沒有任何區別了。
可到底衛修容是來幫忙的,樓扶芳也不能說出太過傷人的話來,只能委婉地提點上一句。
“困難?”可衛修容卻似乎並未將樓扶芳的話放在眼裡,“那不過是樓大人沒有找到正確的方法罷了。”
“那不知太子殿下有何高見?”並未因衛修容的態度而生出什麼惱怒的心情,衛修容開口問道。他從來不會看輕任何一個人,也並不覺得衛修容是那種認不清自身能力,妄自尊大的人。
似是有些驚訝樓扶芳的態度,衛修容看了他一眼,微微揚起唇角:“當然是……”他頓了頓,才將後半句話給說了出來,“給出足夠的價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