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時歸 第四十三章 攤牌(二)
第四十三章 攤牌(二)
第四十三章 攤牌(二)
…………老子要過河!你們過不過來,隨你們的便。可是向前一步,也許就是功成名就,也許就是無愧平生!這麼大一個大宋,就沒有幾個血性男兒?看著弟兄們屍骨拋在對岸,無人收揀,連再北渡的勇氣都沒有?那你們趁早迴轉陝西去吧!老子就是一個人,也會把涿州搶下來…………不過你們倒要好好想想,回到陝西,如何見你們那些犧牲袍澤,遺留下來的家小!”
一番話說完,蕭言掉頭就回到自己坐騎旁邊,翻身上馬,誰都不看,只是昂然向前。所有人都目送著他的背影。看著蕭言走到河岸邊上,一個騎馬的小小身影飛快跟了上去。誰都知道,那是蕭言不可稍離的啞巴侍女。小啞巴從來都是最討喜的,一路行來,誰不喜歡這個星眸如夢,笑顰甜甜,而且手腳勤快的女孩子?
大家看著蕭言摸了摸小啞巴的頭髮。蕭言身影,最先沒在了河岸之下,然後就是小啞巴輕盈的身影一閃,一點都沒猶豫的緊緊跟上。
人群當中,岳飛長笑一聲,當先而出。牛皋王貴湯懷張顯同時而出。幾人都不回頭,只是向北而去。
再然後,卻是聽見韓世忠哈哈大笑的聲音:“痛快!痛快!俺老韓就盼著這麼一個機會,聲名達於君前,立功足至封侯!守在營裡,悶也悶死個人!不就是奪個涿州麼?有什麼鳥打緊?”
說罷,他同樣越眾而出,催馬而前。
月色極好,人們已經何以看見蕭言的身影,已經出現在河中,他抓著皮索,只是緩緩向前。一馬當先,河水拍擊在他的身上,只是濺出了白色的水花。小啞巴小小的身影,只是吃力的跟在他的後面。而對岸,就是遼國土地。
太祖北伐,數萬兵馬都遭失敗。太宗北伐,十萬大軍崩潰,太宗身帶箭傷。此次十五萬西軍精銳北伐,在白溝河遭致慘敗…………而此時此刻,這個小白臉蕭宣贊,只帶著一個弱質纖纖的少女,隻身而前!
在這夜裡,有如一副讓人看後,胸中只有一口氣在鼓盪的畫面。
郭蓉立在那兒,一雙大眼,裡頭只有莫名的波光在不住閃動。
馬擴緩緩回頭,掃視了白梃兵和勝捷軍一眼,低聲道:“兩位相公難道不知道蕭宣贊隱瞞了些什麼麼?涿州變故,只要兩騎探馬,就足以打聽清楚。兩位相公,為什麼沒有派探馬?你們還不明白?這功勞,你們不想要,俺馬擴想要!回去轉告兩位相公,蕭宣贊和俺,渡河去了!”
馬擴身影一閃,也跟了上去。李存忠和丘虎臣對望一眼。李存忠只是呼呼喘著粗氣,突然罵了一句:“直娘賊,死便死了,被人瞧不起那可是一輩子的事情!俺走了!老丘,你去回報兩位相公!”
丘虎臣嘆口氣:“直娘賊,此次你為主領大隊,俺不過為副,俺可不是潑韓五,一輩子拿違抗軍令當飯吃!
他回頭招呼一聲:“弟兄們,走嘍!”
白梃兵和勝捷軍將士靜默一下,突然發出一聲歡呼:“渡河,渡河!”
~
大宋宣和四年七月初四,蕭言再次北渡白溝河。雖然這麼說很俗氣,可是,歷史真的開始向著不同方向轉動了………
夏日的大雨又如瓢潑一般的下了下來,澆得周圍一切茫茫都不可見。蜿蜒從涿州左近流過的劉李河再度暴漲起來,已經不復往日的平靜,只是在風雨當中翻卷著滔滔濁浪。
這夏末秋初的大雨,似乎是要盡最後努力,留住這季節變幻之前的最後時光,只是風捲雨疾,在天地當中連成斜線,白茫茫的掠過。大地蒸騰起一層層的雨霧,將所有一切,籠罩在晦暗當中。
風狂雨驟,一如身在燕地涿州之人的心情。誰也不知道這場即將摧垮大遼的末世風雨,將什麼時候才能停歇,而他們,又能不能在這場風雨當中倖存下來!
涿州南面十多里外,又設起了哨卡堆撥。領兵之人,卻是在涿州那場驚變之後新依附董大郎的一個小軍官。
這叫做餘江的小軍官,本是當年怨軍顯營的一個小小隊正,既不是郭藥師的嫡系,也不是董小丑的嫡系。怨軍改編為常勝軍,他糊里糊塗的也就成了郭藥師的麾下。他能力平庸,雖然因為性子憊賴,交朋友有一手,可是因為膽氣武藝實在平常,在亂世常勝軍中自然也就沒混出頭。在郭藥師那裡既然沒得到什麼好處,那日涿州驚變,他駐守在常勝軍南面營寨,自然就投降得飛快。
蕭乾和董大郎留趙鶴壽駐守涿州,這趙鶴壽招攬常勝軍餘燼,拼湊人馬,守備地方。他這個小小隊正居然提了一級有了都頭的差遣,手底下三四十號弟兄,全是和他一樣改換了門庭的老常勝軍中雜牌營頭的。雖然升官,但是還擠不進趙鶴壽心腹圈子裡頭,給趕到了離涿州城甚遠的地方設了這個哨卡堆撥,只是作為外圍警戒。
這個都,實有人數四十二,馬一匹沒有,弓六張,刀矛加起來四十餘件,甲一副都沒有。寒酸到了極處。遼軍的慣例,是不提供後勤支援的,一切供應,要靠自己打草谷。雖然在遼國中期以後,各成營號的軍頭,也開始統一給自己麾下提供一點糧草犒賞――軍餉還是沒有的。可現在常勝軍已經殘破,涿州給弄得落花流水,一把火燒掉不少本來就可憐的積儲。他們這個幾乎給趕到外頭自生自滅小小一都,哪裡還能從趙鶴壽手頭弄到半點給養?
涿州變亂這麼一場,周圍附廓百姓逃得精光。麥田都不管了,好容易種出來的一些田地,現在就泡在水裡。雨幕裡頭,還有幾個村莊,家家房屋都敞著口對天,給折騰得乾乾淨淨。這些日子,餘江帶著麾下兄弟就靠著撈淹在田裡青斯斯的麥苗填肚子。一個個鬧得上吐下瀉,有氣無力,在茅蓬裡頭蓋著溼漉漉的稻草發抖,誰還管什麼鳥替涿州警戒外圍!
茅棚裡頭火塘,燒的溼柴,只是升起煙霧。嗆得裡頭躺著每個人只是咳嗽。可誰也懶得起身收拾這些玩意兒。茅棚上頭還不斷的滴水下來,澆得每個人都是身心冰涼。餘江躺在一塊最為乾爽一點的地方,翻著眼睛只是看著眼前一切,到了最後,終於忍無可忍,大喝道:“張威,陳彬,你們兩個賊廝鳥趕緊夾著屁股起來,給棚頂加些稻草,把這些直娘賊的溼柴給老子扔了!找些乾柴過來,真正是不想過日子了!”
一聲吼完,他猶自覺得不爽,又轉向另外一頭大吼:“戴軍,馬紅俊,這每日吃食只是你們兩個火頭打理,今日下鍋的東西在哪裡?還不去尋覓一些個來?俺瞎了眼睛,只是選你們這幫軟蟲出來遠戍,憑俺本事,留在涿州也是等閒一句話…………要不是看你等這些新投之人沒有著落,俺好心應承了,卻沒成想,要吃你們這幫廝鳥的苦處!”
吃他喝罵的,都是餘江麾下的隊正,和他這個都頭擠在一個茅棚裡頭。聽到他的大言,稻草底下伸出來的四雙光腳動都懶得動彈一下,就當沒有聽見。還有人在底下小聲嘀咕:“留在涿州,做夢去吧,就憑他,能夠上舔趙副都管的屁股?俺們都是一個鳥樣,在這裡不死不活的熬著…………還不如爽利散他娘,說不定俺們還有一條活路!”
“俺們只會廝殺,不會作田……這世道,到哪裡又能安心作田了?南人也不收俺們這些北卒,不然老子早就跑他娘!郭都管在時,大家還有一口安穩飯,那個四軍大王以來,大家到是餓得眼睛發藍!還要受這鳥都頭呵斥,俺反正在這兒躺著等死,他要向趙副都管賣好,什麼差使,自己承擔起來便罷!”
餘江使喚不動手底下人,他們在底下的小聲嘀咕,更讓他則聲不得。想想自己處境,也當真是覺得喪氣。在溼漉漉的稻草底下越躺越是煩悶,肚子又餓得心慌。乾脆自己負氣爬起來,披上已經爛了不少破口的紅袍,穿著一條只剩半截的撒腿褲子。也不帶兵刃,只是光腳走出茅棚外頭。
大雨一下將他澆得透溼,餘江在雨水裡頭眯著眼睛。只是看著他領著的這個小小哨卡堆撥。營地外頭一圈柵欄,七歪八倒,連野豬都防不住。裡頭就是跟花子窩似的幾間茅棚。常勝軍混到如此地步,當真讓人喪氣。董大郎現在精力全在撲滅郭藥師在易州的餘燼上頭。也顧不及整編他們這些被收攬的餘燼。趙鶴壽只是在竭力維持。
大家都是老卒,是從北地廝殺,還有遼東七八個勢力混戰當中生存下來的。雖然軍容不整,可都是百戰餘生的可戰之兵,就是他餘江雖然號稱平庸,可也見過了大小數十次仗,手裡怕不有十來條人命!
大遼頹勢盡顯,他們也不過是在郭藥師的統領下努力求活。結果到了現在,這等百戰老卒組成的常勝軍也開始四分五裂,鬧到如今下場,真不知道將來大家死在哪裡!
這大宋,怎麼就是不打過來呢?宋人富庶,真要過來,說不定還能吃上飽飯,可宋人又是軟弱,白溝河一敗,給蕭幹大王和大石林牙追出去百多里,想要爬過白溝河,真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
站在雨中,餘江越想越是沒做理會處,乾脆走到柵欄邊上,扯開褲子撒尿。才掏出那話兒,就看見柵欄邊上,突然冒出一個鬍子蓬蓬的大漢臉龐。
這大漢戴著鐵盔,頭盔紅纓全溼了,只是黏在鐵盔上頭。身披沒有肩膊甲葉的半身軟葉子鐵甲,胸口護心鏡被雨水沖刷得乾乾淨淨,只冒出鋼鐵的本身的寒氣,手中一柄直刀,只是滴著雨水,益增寒氣。這身裝備,比起自己身上那件破爛紅袍,簡直好到了天上!
那大漢和他的目光對上,似乎還對著自己咧嘴一笑,接著直刀就閃電一般架在自己肩頭,脖子上頭立即激起了一層雞皮疙瘩。餘江一抖,一泡尿只是撒在了腳上,好在是大雨當中,也分不出到底是什麼。
那大漢的聲音,比手中兵刃還要冰冷:“動一動,脖子上頭就是一個碗大的疤瘌!”
餘江一句話不敢則聲,亂世裡頭混出來的,都知道什麼時候是充不得英雄的。他只是驚恐的看到,在雨霧裡頭,在那個大漢身後,鬼魅一般的又冒出幾十條人影,人人盔甲兵刃精利,鐵盔上紅纓如血一般鮮紅,只是越過柵欄,撲進他這個小小堆撥當中!
大雨裡頭,蕭言在披風外頭還加了一層油布,戴著油布裹著的范陽笠,只是和馬擴以及麾下將佐站在一處。打量著眼前這花子窩一般的常勝軍哨卡堆撥。郭蓉也在人群當中,雨水在她俏臉上不住滾下來,長長的睫毛打溼了垂下來,雖然容色一樣清冷,但卻自然少了許多男兒的英氣,更象一個女孩子一些。
那夜蕭言借倒黴的郭大小姐鎮場面,給了她一巴掌。郭蓉就不和蕭言說一句話了。但是她和甄六臣幾人,還是不出聲的奉命唯謹。小啞巴居間,好幾次跑到郭蓉那裡討好的服侍她,似乎想替蕭言彌縫一下兩人關係,可郭蓉還是倔強的不肯搭理蕭言。
蕭言倒也無所謂,他現在也沒更多心思顧及這個長腿悍妞。他的全部心思,都在怎麼搶回涿州,大亂蕭幹郭大郎的盤算,從而改變局勢上頭!
不過涿州外圍這些哨卡堆撥的殘破景象,也出乎大家意料。至少蕭言上次經過的時候,這些地方還好歹有個樣子。可是這次先期拔除外圍這些據點,卻是出乎意料的輕鬆,堆撥人馬,都乖乖束手就擒,根本無心替現在在城中的趙鶴壽賣命。
一方面他們是不得以歸附董大郎一系的,另一方面,也正說明,現在涿州正是董大郎奪權之後最虛弱之際!要是自己不是先來搶此城,而是去易州援應。給他們喘過這口氣,那麼這座正擋在燕京城前頭的屏障要隘,就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再奪回了!
自己的判斷決定,果然沒有錯!
馬擴在大雨裡頭也是眯著眼睛,朝蕭言道:“蕭兄,你決斷果然不錯!拔除涿州外圍,輕鬆以及,掃了兩個哨卡堆撥了,一個弟兄傷亡也無…………俺們來的時機正對!”
拔除上一個堆撥,是岳飛帶人出手的,這次就是韓世忠。岳飛此次只是跟在蕭言身邊護衛,懶洋洋的只是覺得滿身本事發揮不出來。他在旁邊低聲道:“拔了再多哨卡堆撥,就算將涿州四下掃蕩得乾乾淨淨了,俺們還是拿不下城來,所有一切,只是白費!”
聽到岳飛這等小將如此直爽的發表自己意見,還是一口河北口音。馬擴身邊丘虎臣和李存忠都忍不住瞪了他一眼,岳飛卻是神態自若,不以為然。蕭言也不在意,他巴不得岳飛說得越多越好呢…………嶽爺爺可算是他蕭言起家的心腹嫡系!自己還有點擔心,歷史已經改變,要是嶽爺爺變不成歷史上的那種名將,自己可就是太虧心了…………
這個時候,蕭言也只有長嘆一聲:“沒錯,拿不下涿州,我們一切,都是白費!”
馬擴看看蕭言,神色也是凝重:“拿下涿州,談何容易?俺們都是騎兵,沒有器械,掃蕩這些離心常勝軍外圍士卒,可以得新應手,但是要撲城…………”
蕭言一笑,也不說話。既然已經踏足白溝河北,這所有一切,又是自己經營而成,這和歷史不同的小小浪花已經為自己所捲起…………那麼下面的路,蕭幹都冒得險,自己為什麼冒不得?
馬擴看他神色鎮定,也住了口。過了白溝河,蕭言一點都沒有謙讓的情緒了,似乎根本不是南歸的燕地逃人,現在一切身份,還不過吊在半空中,沒有得到正式的告身。所有一切,都是蕭言在拿主意,指揮佈置一切,乾脆爽快,沒有半點不自在的。
而白梃兵勝捷軍身處不測之地,當兵的這個時候最需要的就是上官做出果斷決定,帶著他們拼力向前,竟然自然而然的就服服帖帖的領命。在這上頭,蕭言還真有點王霸之氣!
這先掃除涿州南面哨卡堆撥,盡力生擒這些外圍戍卒,不讓一人走脫的先期戰事佈置,就是蕭言提出,並一手指揮的。拔除第一個哨卡的時候,蕭言還居然笨手笨腳的揮舞著直刀,打算身先士卒來著!後來還是岳飛一個眼神,牛皋將他硬拖了下去。
大家都在猜測蕭言的打算,身經百戰如馬擴等,已經隱隱約約有點眉目,但是也並不說出,只能是暗中歎服蕭言的膽色。這個燕地來歸之人,彷彿為了能翻盤這場戰事,能讓大宋大軍順利北上,敢於豁出一切!真不知道,蕭言在遼地受到了什麼待遇,讓他對這個殘存的遼國政權,有三江四海一般滅之而後快之恨!
大家都情不自禁的向北而望,雨霧那頭,涿州城牆,並不可見,入眼之處,只是白茫茫的雨絲。他們這支孤軍,不過數百騎人馬,縱然人人精銳,就能拿下涿州這座現在成了戰事翻盤契機的要隘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