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時歸 第四十三章 攤牌(三)
第四十三章 攤牌(三)
第四十三章 攤牌(三)
那邊突然響起了踏響泥水的聲音,卻是韓世忠長大的身影朝著這裡走來。他手上提著這個哨卡堆撥的小軍官,正是餘江。他的紅袍早就丟了,渾身泥水,撒腿褲子底下腳也給劃破了。只是有氣無力的被韓世忠拉扯著過來。在他們身後,是數十名白梃兵,一個服侍一個,押著一幫垂頭喪氣的俘虜。個個身上穿得破破爛爛,有的人都病得抬不起頭了,還在跑肚,不過在大雨當中,隨時被衝乾淨,倒也沒那麼礙眼。
韓世忠遠遠的笑道:“這小子滑溜!本來擒著他了,可這小子趁著俺們摸進茅棚,一個不留意,撒腿就又要跑!追了七八步才趕上,要不是宣贊有令不得傷人,俺這口刀說不得要發利市!”
他又搖搖頭:“都說常勝軍百戰餘生,可是碰倒的兩個堆撥,都成了什麼鳥樣?躺在茅棚裡都半死了,發熱跑肚子的也有,屎尿齊流!摸進去跳起來反抗的氣力都沒有,俺一腔子本事倒使不出來,憋得內傷!俺們真能指望他們不成?”
郭蓉臉色青白,看到常勝軍現在如此景象,心裡最難受的就是她這大小姐了。她向前一步,只是冷著臉道:“你們這窩囊模樣,真不如殺了乾淨!為什麼不去易州投我爹爹?要在這裡受趙鶴壽他們折辱?”
她這一聲,能抬頭的常勝軍都抬頭了,看到郭蓉長身站在那裡,身邊還有甄六臣。撲通聲連響,不知道多少人頓時跪在泥水當中,身邊白梃兵拉也拉不住,一個個聲音裡頭就帶了哭腔:“大小姐,你怎麼現在才來?求大小姐活了俺們!”
郭蓉臉色難看,只是怒道:“來看你們丟人的模樣麼?你們還不如死了乾淨!”
被韓世忠提著的餘江有氣無力的抬頭,翻著眼睛道:“郭都管負傷走了,俺們逃不及。遼人全是騎兵,俺們兩條腿能跑到哪裡去?這個世道,俺們跟著的都管統領也不是一個了,誰能管俺們飯,能給俺們一條活路,俺們就只有跟著…………現在趙統領在涿州城中,大小姐也知道,他是老好人一個,除了董家的嫡系,有點積儲都發給涿州城殘留百姓賑濟了……郭都管當初可是有什麼好的,先盡著俺們常勝軍!大家夥兒沒去路,只有聚在一起捱日子,餓得眼睛都綠了…………有什麼法子?”
他翻著眼睛只是看著站在那裡,披掛整齊,被士卒拱衛著的蕭言他們:“大小姐身邊,可是宋人?俺能幫大小姐摸進涿州城去!趙鶴壽只是守在城中,嫡系不過二三百人,跟門口守卒俺也有交情……俺能派上用場!只要大小姐能再收錄俺們!”
蕭言忍不住一笑,這個憊懶的常勝軍小軍官居然是個人物!還能猜出自己的心思!亂世當中活下來的,要不就是勇力過人,要不就是腦子來得快。常勝軍這些流散依附的士卒,在郭藥師未死的時候,只能被當成累贅,誰也不知道到時候風向朝哪裡轉。可對於幾乎是孤身一人的自己,卻是寶貝!
他緩緩上前,直視著那小軍官,韓世忠膀子一叫勁,就將他提了起來。餘江灰頭土臉的迎著蕭言逼人的目光,最後還是有氣沒力的低頭:“要殺了俺們也罷,管一頓飽飯成不成?”
蕭言一笑擺手,轉身大步走開:“帶他們回營地,熱湯熱飯,病的給藥,看緊了!”
走了幾步,他又回頭看著那個小軍官,語調冰冷:“現在求你們大小姐沒用,你們將來命運,是掌握在老子手裡!記住,老子叫做蕭言,是大宋北伐之師的宣贊!這涿州,我們大宋取定了!”
白梃兵他們設立的臨時營地,自然和常勝軍的破爛堆撥是天差地遠。饒是輕身而來,沒帶多少輜重。兩騎才共一匹馱馬。可大宋富庶,體現在每個方面。不大的營地裡頭,兩人共用的氈帳都架設了起來。這種氈帳本來就是西軍在西北苦寒之地用得最多的。雪窩子裡頭最是保暖,也能防雨水。這些小帳篷環形而列,周圍挖了排水的溝渠,營地依著一處丘陵,周圍有一層木柵遮擋,這裡並不是可供戰守的營地,只不過是草草設立的落腳之處。
只有飯棚子是砍伐樹木搭起來的,上面先是氈一層油布,然後再堆疊厚厚的茅草,一滴雨都透不進來。飯棚子裡頭挖開了四個大灶,裡頭正傳出熱騰騰的粟飯香味。
白梃兵和勝捷軍士卒,只是在營地周圍警戒,人人披甲,在雨霧當中如一座座鐵塔。在雨霧外頭,還有騎兵哨探在時隱時現,將這個僻靜處設立的營地警戒得密不透風。加上這場大雨,蕭言領著這四百餘騎,直抵涿州左近,仍然沒有走漏了風聲!
一些被俘的常勝軍士卒,給圈在營地最裡頭,同樣是他們自己搭起了避雨茅棚,加上油布遮擋,已經比起他們那破爛哨卡堆撥強到天上了,一幫人只是百無聊賴的坐在那裡,身上都是破破爛爛,和身邊甲士精利的盔甲兵刃一對比,誰也生不起反抗的心思。
再說了,聞到不遠處飯棚傳來的香味,又有誰腦子壞掉,想從這裡跑掉?
營地裡頭甲士突然都站直了身子,平胸行禮,更有帶隊軍官迎向營地入口,就看見蕭言他們乘馬而歸,後面還跟著幾十名俘虜。這些新的俘虜都給趕到了最裡頭的棚子。先到的俘虜們都起身觀望。病得最不堪的幾個還給收進了小帳篷當中,自然有人給藥。
棚子裡頭有人看到餘江狼狽不堪的走來,已經大聲招呼:“你也來啦?”
餘江抬頭一看,正是相識,大家都是常勝軍裡頭雜牌,不得以歸附董大郎,也都趕出來戍守最遠,任其自生自滅的。當下苦笑:“這裡如何?”
兩人正說話間,那邊飯棚已經有十來個甲士,提著四個柳條飯筐大步走過來。雨水澆在飯筐裡頭,堆尖的粟飯只是冒著騰騰熱氣。所有人再顧不得說話,只是一擁而上。餘江自然也不再說話,只是拼命的朝前擠!無數雙手,只是伸了出來。
那些甲士揮手將他們趕開些,將飯筐放下,還有一個小筐,裡頭都是粗劣碗具。領頭的甲士朝這些人笑笑,揮手再丟過一個小布袋,餘江手快,一把搶過,打開一看,卻是鹽粒,雖然有些化了,可是丟在口中,只是一股久違的鮮鹹味道!
燕地吃鹽,要不就是河東的池鹽,要不就是遼東海鹽。兵荒馬亂之際,這些地方來路早就斷絕,南京道營州還有個小鹽場,也只夠燕京城中朝廷用。常勝軍淡食已經很久。沒想到還是當了宋軍俘虜,才又沾上了鹽味!
大家手腳並用的分了飯和鹽粒,只是大吃起來。其他人頭都不抬,餘江卻只是一面吃一面向那幾個宋人將領望去,那個自稱叫做蕭言的,正站在遠處,被甲士拱衛著,冷冷的看著這裡。郭家大小姐,卻只是站在更遠的地方,將頭扭向一邊。
…………這涿易二州,看來已經不姓郭了…………
餘江呆呆的停下手中動作,身邊那個舊識湊了過來:“老餘,難道你就不餓?俺們也是到了這裡才吃上飽飯!直娘賊,宋人不僅有鹽,還有肉乾醬菜,南人真是富庶!這些盔甲兵刃,更是俺們夢想不到,一營統領只怕都不如他們!”
餘江彷彿這才被驚醒,咬了咬牙齒:“直娘賊,老子這就投宋了!俺們也別再想著郭家啦!賣把子氣力,把涿州打下來,俺們說不定還有吃香的喝辣的那一天!”
“打涿州?用得著俺們?”他身邊舊識一副驚愕的模樣。餘江卻再不回答,只是埋頭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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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遠處,蕭言他們都沒有散開,小啞巴在蕭言的那個帳幕當中,只是不住的探頭朝蕭言這裡張望,卻不敢過來。
半晌之後,蕭言才淡淡道:“可用。”
馬擴同樣目光沉沉,低聲道:“夠了麼?”
蕭言笑笑:“我們輜重不多,也管不起那麼多人的飯…………我們的時間更不多!誰也不知道郭藥師能撐多久!”
他的聲音並沒有刻意壓低,遠處的郭蓉聽見了,只是一抖,卻仍然沒有回頭過來。
馬擴也勉強笑了一下:“你真準備如此?”到了如此地步,再猜不出蕭言心思,馬擴就算枉擔了一個英豪的名聲了。蕭言以迅雷不及掩耳速度拔除涿州南面哨卡堆撥,更要借這場天賜的大雨,直薄涿州城下,打得就是混在潰兵當中混城而入,斬殺趙鶴壽,一舉奪回涿州的主意!
這個安排,一則要這些潰兵可用。有郭蓉在,再加上這些常勝軍的慘狀,可以毋庸考慮。二則就是必須涿州空虛,只有趙鶴壽帶不多的嫡系閉城而守,而將不可靠的新附力量放在外圍。兩下一湊,才有五分成功的可能。其間冒險,那是不用說了。可蕭言憑什麼在佈置這一切之前,就知道這兩個條件都具備?
迎著馬擴的帶著詢問的目光,蕭言只是微笑:“蕭幹此處所為,無非就是從耶律大石那裡分走功績,樹立被耶律大石搶走不少的聲光。此人野心極大,怎肯甘於耶律大石之下?涿易二州之事,必須速戰速決,必須集中力量,撲滅郭藥師在易州最後殘餘!如此局勢,他怎麼肯將自己奚軍分散守備,而不集中在手中?契丹軍就更不用說了,都是思歸燕京心切……所以蕭幹不會留在涿州!”
旁邊將領,都在靜靜的聽著兩位宣贊的對話。大家都知道,北渡以來,最為關鍵的一場戰事,就要打響!他們這四百騎,就要做一場天翻地覆的大事出來!每個人都在聽著蕭言對局勢的分析,行軍打仗,最主要的就是明瞭敵情。在這個冷兵器時代,明瞭敵情又是最為艱難的事情。而蕭言作為穿越來人,又恰好熟悉這個時代的歷史,他最大的優勢,就是明瞭在這個時代,每個英雄梟雄,他們到底在此末世,有著什麼樣的打算!
…………老子要是沒有這點穿越客的優勢,也就不會硬著頭皮做豪傑狀帶頭北渡了…………
蕭言在那裡擺出一副氣定神閒的諸葛亮模樣,享受著大家佩服的目光,心裡頭卻是在悻悻的想著。
讓這些傢伙服氣,真正主導著這場變局,真的是腦細胞都不知道想死了多少…………幸好晚上還有個小啞巴可以暖腳…………
岳飛卻沉吟道:“那董大郎呢?他豈不知道涿州是他根本,怎麼就只留下趙鶴壽這點力量呢?”
名將就是名將,哪怕是未來的,就是比其他人想得細緻…………蕭言看了一眼岳飛,笑道:“郭大郎去過雄州一線,知道我們慘狀。大軍出動,要直抵白溝河,要多長時間?誰也想不到我們四百騎就過來了!再加上填下易州城,總得花費些人命。蕭幹已經幫董大郎取下涿州了,易州董大郎就能看著蕭幹用奚軍契丹軍的人命去換?他要沒有這點眼力,也就不能在涿州生變成功!現在他和蕭幹是捆在一起,為蕭幹效力,就是為自己效力。這主力,他必須帶走,更不用說,對郭藥師這條性命最惦記的,不是蕭幹,而是他董大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