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嫡 第101章 |城
第101章 |城
如今天寒地凍的,杜月芷身體本就在李家莊受到了不小的衰磨,底子虧損,再加之常常多思傷神,還為朱氏以身試毒,乃至於沒有保養好,手腳冰涼,夜間甚至會冷得無法入睡,不管加多少湯婆子,蓋多少床被子都沒用,所以她總是推遲睡覺的時間。福媽媽總不能看著姑娘整夜凍著,青蘿和令兒睡相不好,抱琴素日又忙,便打算從新進的丫鬟裡挑一個身體好又乖巧的做為“暖爐”,夜間陪著杜月芷睡,幫她暖暖身體。
這挑中的丫鬟就是琳琅,容貌清秀,眼睛大大的,人也乾淨,生得一副機靈的樣子,本是抱琴選來做粗活的。福媽媽去挑人的時候,別人都不敢抬頭看她,唯獨琳琅脆生生地大方請安,福媽媽一眼就挑中了她,再加上她的體溫明顯高於常人,且均衡穩定,便喚到上房做事。福媽媽親自教她學了幾天規矩,看著沒問題了,就讓她夜間來陪杜月芷睡覺。
杜月芷一向謹慎,更何況這種親密接觸之人,少不得再暗中觀察一陣。這琳琅歷史卻是清白的,家不在京城,只有一個舅舅照拂著,因鄉下家裡急著用錢,舅舅便將她送入杜府做丫鬟好補貼家用。杜月芷又細細問了與她在一起的丫鬟,皆沒發現任何問題,這才放心。
琳琅身體溫暖,睡覺乖覺,杜月芷夜間叫茶要水也方便的很,都不用別的丫鬟在外間睡覺守著。有了她,對冬夜心有餘悸的杜月芷,漸漸從失眠到賴床。且琳琅非常聰明,日常跟著抱琴學做事,上手很快,很快就能獨當一面,升為二等丫鬟。
“姑娘,您今日穿戴要暖和些,天陰陰的,只怕下午還有雪,奴婢給您預備了小手爐和大毛衣裳,早起再吃些薑片……”琳琅的聲音斷斷續續傳入杜月芷的耳朵,但是她一句也沒聽進去。
暖融融的被窩,鬆鬆軟軟的大枕頭,無一不在召喚杜月芷睡個回籠覺。她趴在軟綿綿的枕頭上,又微微閉上了眼睛,長長的睫毛在雪白的臉蛋上落下陰影。抓著毛線團兒玩了半日的雪兒跳上床來,伏在枕頭邊舔了舔她的眼睛,喵喵叫著,杜月芷被喚醒,揉了揉雪兒的貓腦袋,又在琳琅的催促下,才終於起床。
琳琅熟知杜月芷的穿戴喜好,有她伺候,抱琴便在外間與青蘿擺飯。吃早飯時,杜月芷問抱琴道:“你可去還是不去呢?”
抱琴道:“奴婢不去倒省了許多麻煩,姑娘帶著青蘿和琳琅,也是一樣的。”
杜月芷“嗯”了一聲。抱琴到底還是怕常氏的,那是生來骨子裡帶的感覺,並非外力可祛除。她也不打算讓抱琴獨自出現在常氏面前。常氏曾經來小院找茬,幾乎將抱琴捏死,她心狠手辣,慣會使一些陰招,杜月芷雖不怕她,卻不能不提防她。
用過早飯,杜月芷帶了琳琅和青蘿去見常氏。杜府園子大,雪景甚美,杜月芷邊行邊看,只覺得耳邊似乎少了些什麼。以往青蘿跟在她身邊,總是嘰嘰喳喳說個不停,看到喜歡的花兒草兒,總想著掐上兩朵賞玩,看見特別的美景,也總是說個不停。但是現在——她和琳琅一左一右跟在後面,手裡捧著一包衣裳,斂容而行,目不斜視。
杜月芷停了下來,青蘿也隨即停下,一點兒也不慌張:“姑娘,怎麼了,忘了什麼嗎?”
杜月芷笑道:“青蘿,你一向愛看景,怎麼今日一言不發,是不喜歡嗎?”
青蘿沒想到杜月芷提起這茬兒,白淨的臉上浮起一抹紅,低聲道:“那是奴婢以前不懂事,口無遮攔,伺候不當,給姑娘帶來不少麻煩。如今開了年,奴婢可再也不能犯那樣的錯,這美景只在心裡賞著罷。”
“何必如此謹慎,你的性子本就不安分,拘著多難受。”
“奴婢並不覺得難受,是奴婢自願如此。”
青蘿聲音雖小,說的話卻是真心實意的。她曾因在地上撿了兩朵花兒,害得姑娘被無禮的看園婆子欺辱,撞的頭破血流;也曾因為獨自看守小院,輕信真兒的花言巧語,害得姑娘辛辛苦苦繡的壽禮被人偷走,若不是姑娘聰明,早就被潑了汙水,一輩子也洗不清了。就在去年冬月,姑娘帶她出門,她還走路不小心,把姑娘撞摔倒,幾乎受傷……
如果是別的主子,這麼蠢笨的奴婢早就被打死了,但是姑娘卻不忍心罰她,就連福媽媽罰她,姑娘還會為她求情。姑娘在杜府過得七災八難,還能想著一個奴婢,真是前世修來的緣份,也是青蘿幾輩子的福氣。當發現姑娘為了站穩腳跟,做出一些不那麼光明正大的事後,青蘿只糾結了一夜,便徹底站在了杜月芷這邊。無論姑娘是善是惡,她絕對不會背叛,就算被報復,下地獄,她也會永遠跟隨姑娘。
思維的轉變是痛苦的,痛苦後,是最重要的涅槃。較之去年的少不更事,她如今穩重許多,辦事也非常可靠,雖沒有抱琴聰明,但也堪稱出色。畢竟犯過許多錯,吃一塹長一智,也不算晚。
杜月芷聽了青蘿的話,不知在想什麼,望著清冷的雪,大片大片猶如緞子一樣鋪開,刺目閃耀。幾個穿著青襖黑裙的丫鬟拿了大掃帚,正在清掃路上的雪,看到杜月芷,紛紛停下手,行禮請安。
“見過三姑娘。”她們異口同聲道,而後讓路,一直保持行禮的姿勢,直到杜月芷走遠。
杜月芷越走越覺得世事難料。
去年的今日,誰認得她?
如今,她在杜府無人不知,無人不曉,面臨的人和事,也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所以連活潑天真的青蘿也學會了謹言慎行。
杜月芷沉默片刻,又問琳琅:“你伺候我,可覺得辛苦?”
琳琅微微一笑:“滿府的主子,奴婢只佩服姑娘。姑娘親切溫柔,體恤下人,何來辛苦。”而後又略含深意道:“雪路難行,姑娘仔細腳下,小心滑倒。”
有她們二人跟著,怎麼會滑倒。杜月芷心裡有譜,袖子裡的手爐壁滑燻暖,手心火燙。
主僕三人不再多話,一路走到了常氏的院子。
杜月芷才剛到門口,卻見杜月荇跪在房中間,垂著頭,旁邊跪著瑟瑟發抖的貼身丫鬟珍珠。
常氏梳著天香髻,兩道眉毛立起,面色冷肅,正在厲聲訓話。杜月芷向來是不得命令不得進屋,所以還站在門外挨凍,聽了一會兒就聽出大概來。原來餘姨娘去年產下庶子,常氏為表歡喜,送給庶女們一人一對宮廷耳墜,昨日一時興起,吩咐讓庶女們都戴著這套耳墜子來,沒想到各個都戴了,只有杜月荇沒戴,一問才知道耳墜子丟了。
“今兒這個丫鬟把耳墜子丟了,明兒那個丫鬟把項鍊丟了,以後杜府也不用請這些服侍的丫鬟,倒服侍成了奶奶,主子不說話,你們就一個個作妖,背地做些偷雞摸狗的下作事,欺上瞞下,都打量我看不見?”
珍珠一邊哭一邊發抖,半句話也不敢辯駁。杜月荇不敢護著珍珠,小心翼翼道:“母親,也不一定是丟了……興許掉在哪裡沒看見……”
外面下了雪,冷,但不敵常氏的目光冷。
她冷笑一聲,眼底沒有半點溫度,像一隻吐著紅信的毒蛇,緊緊咬著杜月荇不放,聲音顯出幾分尖刻來:“這麼說,是我錯了?”
杜月荇委屈至極,大眼睛包著一汪眼淚,想哭又不敢:“母親,荇兒不敢……”
她這幅楚楚可憐的樣子,與餘姨娘十分相似,恰恰觸怒了常氏:“你不要叫我母親!我平日怎麼教你的?奴才犯了錯,你身為主子,不看管好奴才,反而為奴才辯解,你眼裡可有我這個母親?主不主,僕不僕,傳出去豈不是讓外人笑話我們杜府管教不力,我還有什麼臉面帶你們?呵,想是你仗著餘姨娘生了弟弟,越發輕狂了,眼睛裡頭就沒了我這個母親不是?”
杜月荇受了這嚴厲的訓斥,有驚又怕,聲音越發惶恐了:“母親……荇兒不敢……請您原諒荇兒……”
明眼人都知道,杜月荇性格膽小懦弱,常被人欺負,給她十個膽子,也不敢仗著餘姨娘生了庶子就對常氏不敬了。說來說去,這些庶女都還仰仗常氏鼻息,在杜府的一言一行都不敢錯,常氏若不喜歡了,不僅她們過不好,連帶著姨娘也受累。
杜月芷剛有了小弟弟,姨娘身體還在恢復階段,她萬萬不敢頂撞常氏,以免給姨娘招來禍患。況且因為有了庶子,父親多去了看望了她們幾次,每次半個時辰都不到,常氏就派人來請,父親走後,姨娘孤燈寒床,暗自垂淚,十分得難過。有了庶子又怎麼樣,常氏不鬆口,事務纏身的父親根本無法看到她們的強顏歡笑的背後,日子過得有多麼苦。
杜月荇跪在空曠的地面,沒有蒲團,地上的冷意順著膝蓋,像蠕動的蟲子一樣爬了上來,鑽入骨髓,冷得打顫。她看見穿著火紅羽緞的大姐姐坐在鋪著虎皮的椅子上,伸出五指看著自己新染的指甲,纖纖玉指,嬌嫩如花。二姐姐巴結著大姐姐,頭上的金釵絢爛奪目,對她不聞不問。委屈,失落,難過湧上心頭,她睫毛越閃越厲害,眼淚也越聚越多。
“五妹妹,天氣這麼冷,地上涼,小心跪出病來了。”只聽一道熟悉的聲音傳入耳朵。
杜月荇含著眼淚抬起頭,淚意朦朧中看見三姐姐笑容如春風拂面,一個精緻小巧的手爐塞入她懷裡,薰香,溫暖,緊接著人被順手拉起,冷意迅速從身體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