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路坦途 第一千零八章 誰挖的坑讓誰去填
第一千零八章 誰挖的坑讓誰去填
週一,張凡做了一天的手術。從早上到下午,初暖乍寒,邊疆這一點不好,明明路邊的花骨朵都掛在枝頭了,有些花都綻開了。
特別是一些黃色小花蕊,掛在光禿禿的樹枝上,看著就讓人心疼。就像是大冬天,穿著黃色超短裙的妹子一樣。
結果,爭奇鬥豔的沒把蜜蜂吸引過來,先把暴風雪給弄下來了。
冷風吹了兩三天,然後一晚上來一場大雪,雪厚的直接能把一個小狗給埋了。
本來人們覺得天氣熱了,花都開了,想著節省一點,就早早地把雪地胎給換了。
結果,換早了。
然後車禍一個接著一個,醫院急診中心和骨科這邊就開始忙起來了。
下午從手術室出來,總算是熬過去了,需要急診手術的當天都做手術了。沒讓患者受什麼罪。
也是奇怪,張凡在手術室裡,工作上的煩心事好像根本就沒有了一樣。
但一出手術室,看著王紅端著工作日誌,煩心的就又湧上了心頭。
班長讓這周的週末就去彙報工作。
彙報個錘子,你都沒辦法,我有錘子辦法。
說的好聽,全都按照茶素醫院的模式來弄,又不是韭菜,割掉一茬,十天半個月的又有新韭菜。
臨床培訓本來就難,你還想著照著茶素醫院來一套,你倒是站著說話不腰疼。
張凡罵罵咧咧的進了辦公室。
罵是罵,但有些事情嘴上罵一罵,也只能爽快一下嘴而已。
就算糊弄,也要想個看起來正規認真的東西來糊弄。
“王主任,你看陳院長走了沒走,要是沒走,麻煩請他過來一趟。”
王紅給張凡倒了水,忍了好久,還是去喊老陳了,本來她想說一句:“何必麻煩老陳,有啥事,你給我說,我給你參謀參謀!”
張院都沒下班,老陳怎麼可能走。而且,老陳工作其實也挺多的,當然了,這些工作在老居眼裡,全都是擦屁股不上臺面的。
比如後勤,比如設備科,網絡辦,這都是老陳負責的。
進了辦公室,老陳笑著給自己泡茶,張凡頭疼的就把事情給老陳說了一遍。
他也沒指望老陳能有啥好辦法,就是想著讓老陳幫自己怎麼把領導糊弄過去。
“院長,咱們去肅省支援回來以後,您看沒看門診和手術的工作量?”
“看了,有的科室甚至比平時都多!”張凡有點好奇,我和你說的啥,你和我說的啥,這是一回事嗎?
難道下面的人糊弄我了?
“其實咱們人是有的……”然後,老陳就把歐陽當初給一群副高高年資主治畫大餅的事情給張凡說了一遍。
張凡聽完,倒是沒埋怨歐陽。
而是有點猶豫不定。
“有些副高高年資主治,為啥沒有被聘?他們和現在的主任和正高比,肯定是有一些不足的,貿然……”
老陳笑著給張凡倒茶,也不說張凡說的不對,也不說領導說的對。
而是問了這麼一句:“院長,咱們醫院的隨便一個科室的副高,去普通三甲醫院能不能勝任主任的職位,咱們得高年資主治,去普通三甲醫院,能不能勝任副高,甚至正高的位置?”
這話一說,張凡覺得有點意思了,“單論技術水平,肯定是夠看了,但沒有管理水平啊!一個科室……”然後抬頭看著老陳。
“就看您對鳥市這個三甲的定位了,如果一比一的什麼都照著復刻,估計中庸都一時半會的都沒辦法把這個醫院建設起來。
除非整個搬遷。
如果就是一個普通三甲,那麼,咱們把醫院的這群在競爭中落了下風的同志拉出去,絕對是滿足一個三甲的。
而且,咱們雖然添加的各種評定很科學,但其實也是一考定終身的。或許他們這幾年厚積薄發了呢?
或許給了一點擔子以後,他們反而能知恥後勇呢?
再說了,茶素和鳥市遠嗎?高鐵幾個小時就到,飛機半小時就到。而且,鳥市、油城、茶素串聯起來,咱們住家的專家一週或者半個月去一次,慢慢不就好了嗎!
不過,您考慮的也是很重要的,首先這些同志沒有實際的科室領導工作,方方面面的肯定會有欠缺的……”
老陳笑著和張凡聊著天,聽著說了一大堆。
其實總結起來,就是,我把我知道的情況給您說了,優點缺點都說了,至於怎麼選,怎麼決定,我不知道!
“對,你說的不錯。我也是過於謹慎了,不謹慎不行啊。既然這樣,這帶頭的就要好好想一下了。
要不你過去一趟?”
你說張凡不眼饞鳥市給的一個三甲的編制?
開玩笑,錢不錢的,鳥市那點錢,對於現在的張凡來說,也不怎麼看得上。
但編制這個就眼饞的不得了啊。
有編制和沒編制在醫療上絕對不一樣。
如果有了這些編制,張凡可以操作的東西就多了很多。
雖然早些時候鳥市說給茶素醫院吧編制下放了,讓茶素自己決定。
其實尼瑪也就是口惠而實不至的東西。
你弄個博士要個編制簡單,你弄個本科生試試,各個相關單位,不給你卡死才怪呢。一個鳥市的編制,讓他在茶素實驗室工作,有問題嗎?
一點問題都沒有!誰來都說不了個啥。
老陳一聽,要讓自己去,頭髮都豎起來了。
沒有三兩三……
“院長,其實這個事情,咱們團結內部的同時,也要適當的幫著教育教育內部的同志。
不然內部的同志永遠不知道錯在哪裡!這不是愛護同志,這是害了咱們自己的同志。
就說這次,您還是太護著同志們了。
誰弄出來的事情,讓誰去,還不讓他當實職,就讓他幹滿前半年,等一切運作順利了,然後再讓他回來,教育也有了,愛護也有了,還能給他將功補過的機會!”
老陳雞賊的要死。
舉手會議上,老居經常擠兌老陳,老陳是咬牙切齒,但也拿老居沒轍。
現在抓著機會不給你上點眼藥,怎麼可能。
他也壞得要死。
新醫院,最難最累的就是前半年,半年時間等你捋順了,然後讓別人去,什麼都理順了不說,功勞還不是你的。
而且,老陳也知道,老居是走不開的,感染和呼吸這一塊,是離不開這個藩子的。
但我給你添添堵的本事還是有的,誰讓你老擠兌老子。
張凡一聽,心裡一樂。
不過他很嚴肅,“嗯,這個建議不錯!”
張凡心裡樂歸樂,臉上半點沒露出來,依舊是那副嚴肅認真的模樣,好像真的是在為醫院發展、為同志前途深思熟慮一樣。
老陳在心裡偷偷樂,臉上更是滴水不漏,端著茶杯慢悠悠喝著,一副“我這都是為了工作、為了大局”的正派樣子。
老實人是怎麼被欺負的?
何況老居不是個老實人!兩人心照不宣,一個挖坑,一個遞鏟子,一個想甩鍋,一個想報仇,就這麼把老居給悄悄安排上了。
說實話,人和人,特別是在某些利益群體內,關係真的是複雜的不能再複雜了。
張凡沒立刻拍板,只是點了點頭:“這事不急,你先回去,我再捋一捋。”老陳起身,笑眯眯地走了,出門的時候腳步都輕快了不少。辦公室裡只剩下張凡一個人,他往椅背上一靠,長長吐了口氣。
鳥市三甲的事,像塊石頭壓在他心上。真要一比一復刻茶素,別說半年,三年都未必能弄起來。可領導要的不是你解釋困難,是你拿方案、拿結果。不然以後,怎麼撒潑怎麼打滾?
老陳說的那批人,一下子點醒了他。茶素這些年發展太快,人才早就擠成一團了。
這也是茶素醫院目前的弊端之一。
主任、副主任、高年資主治、年輕骨幹,一層壓一層,一眼望不到頭。最主要的是相互之間的年齡差距太小了。
這種差距,幾乎就是一輩子的事情了。好多副高、高年資主治,本事真不小,放在外面三甲醫院,當個主任、副主任綽綽有餘。可在茶素,上面有正高壓著,有張凡這種年紀輕輕就站在頂端的壓著,他們一輩子也就只能是個萬年副主任、萬年高年資主治。
不是能力不行,是坑太少。
當初張凡長期不在醫院,歐陽坐鎮,沒少給這幫人畫餅。
那段時間,張凡不是去肅省支援,就是去首都開會,再不就是跑羊城盯少兒發育中心,醫院裡大半時間都是歐陽說了算。
老太太看人準,說話直,做事更狠。
她把一群副主任、高年資主治叫到一起,開會說得明明白白
那段時間,誰都搶著上疑難手術,搶著管危重病人,搶著值麻煩班。
那段時間,一個個主動加班,加號加到天黑,就為了多攢點門診量,多攢點口碑。質控、教學、科研、論文,以前能拖就拖。那段時間,不用催,不用逼,一個個主動報項目,主動寫文章,主動帶規培生。
所有人都憋著一股勁,結果張凡回來以後。
沒開會,沒表揚,沒提拔,沒表態。
好像那段時間所有人拼命乾的勁兒,全都石沉大海,連個水花都沒濺起來。一開始大家還安慰自己:張院剛回來,事情多,還沒顧上。
再等等,再等等。
沒動靜!沒動靜!依舊沒動靜,那股子精氣神,肉眼可見地往下掉。
晨會不搶話了,你說你的,我聽我的,聽完拉倒。手術不搶著上了,風險大的、麻煩的、耗時間的,能推就推。
危重病人能不接就不接,免得出事擔責任,嘴上誰都沒抱怨,誰都沒說一句怪話。都是老江湖了,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心裡門兒清。
可情緒藏不住,眼神裡沒光了,走路沒勁兒了,說話沒底氣了。畢竟有過希望,和從來沒有希望是兩回事情。
以前見面還互相打氣,現在見面點點頭,笑一笑,笑得都帶著一股子灰心喪氣。
他們心裡都清楚,這輩子,大概也就這樣了。
很多人或許覺得沒出息,尼瑪老子去其他地方啊!
不是學科帶頭人,不是科室主任,去其他醫院,未必有在茶素的待遇好!這就像是羊城的醫生不怕醫院一樣,因為羊城醫院的待遇還不到頂格!
而茶素,到頭了!不少人晚上回家,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想想自己這十幾年,熬了多少夜班,扛了多少壓力,捱了多少罵,受了多少委屈。結果到頭了,還是個副手,還是個打下手的。
說不難受,是假的。說不灰心,也是假的。本來覺得有希望了,結果張院回來什麼也不說,什麼也不幹,一天就知道鑽進手術室裡顯擺,哎!
就在這幫人都心灰意冷,覺得這輩子也就這樣的時候,院辦突然下通知了。擬選拔一批三甲醫院負責人,科室負責人、學科骨幹,前往鳥市新三甲綜合醫院籌建處任職。
優先從副主任、副高、高年資主治中選拔,待遇從優,編制落實,職務落實。通知一出來,整個醫院炸了,一開始大家還不敢信。
以為是開玩笑,以為是假消息,以為是有人瞎傳!直到醫務處正式發文,紅頭文件掛在院內網上。
一群副主任、高年資主治,點進去一看。腦子“嗡”的一下就炸了。
真的!是真的!鳥市!
三甲綜合醫院!科室主任!學科帶頭人!職務!實權!
可不是誰都和老居一樣,家裡有幾座山頭的草場要繼位。
一群人坐在辦公室裡,看著屏幕,手都有點抖,呼吸都急促了。眼睛死死盯著那幾行字,一遍一遍看,生怕看錯一個字。
鳥市新三甲……
歸茶素直管……
按茶素標準建設……
從本院選派骨幹……
副主任可直接主持科室工作……
高年資主治可破格提拔副高、任副主任……
每一個字,都像一顆火星,落在早就乾透的柴火上。
“我這幾天是不是有點過了,張院是不是再偷偷觀察?哎,尼瑪讓你沉不住氣,讓你一天就自怨自艾的。
不過院長好像也沒見到我?
難道本來就對我有厚望?”
一群人表面上不動聲色,依舊坐在座位上,該敲鍵盤敲鍵盤,該寫病歷寫病歷。
可心裡早就翻江倒海,激動得快要跳起來。
要是去首都,去魔都,大家或許要考慮考慮。不是首都和魔都不好,而是自己在茶素都沒競爭過別人,去魔都和首都?
但去鳥市,而且還是直屬本院的分院,這尼瑪就沒啥可擔心的了。
誰牛逼,我可是能把院長喊過來的。院長天天在手術室拉鉤當木偶的,早上叫,下午就能立馬來報道。
所以,我怕誰,我是誰!
盼了十幾年的機會,來了,想了十幾年的位置,來了,熬了十幾年的出頭之日,來了!
他們不是年輕人,不會咋咋呼呼,不會大喊大叫。都是三四十歲的老江湖了,情緒早就練得藏在骨頭裡。
但細微的還是有一些變化的,平時耷拉著的肩膀,一下子挺得筆直,平時慢悠悠的動作,一下子變得輕快有力。
辦公室裡靜悄悄的,可空氣裡全是躁動。有人假裝喝水,一口水喝了半分鐘,眼神卻偷偷瞟向旁邊的同事。
有人假裝看文件,目光卻飄向院辦網站,一遍一遍刷新。有人假裝打電話,聲音都控制不住地有點發飄。
誰都沒說話,可誰都明白。一整個醫院的位置,全是空的!
科室主任、副主任、護士長、骨幹醫生……
幾十個上百個位置,全都是坑!
以前他們在茶素,是千年老二。
到了鳥市,就是開山鼻祖!
以前他們在茶素,要看主任臉色,要看正高臉色,要看領導臉色。到了鳥市,他們就是主任,他們就是領導,他們說了算!
這種機會,一輩子只有一次,錯過了,就再也沒有了。可激動歸激動,這幫人一個比一個雞賊,一個比一個矜持。
但誰都不會第一個跳出來說“我要去”。
半推半就,欲迎還拒,這是官場、職場最基本的套路。很多人會覺得這樣太裝了!
說實話,職場不就是舞臺嗎?
尤其是,他們現在的主任、正高,都還在位。你要是表現得太想走,太想上位。
萬一選不上,回來以後,主任給你穿小鞋,你穿不穿?
而且以後,肯定會遇上求本院大佬的時候,張院就一個,要是撕吧撕吧能分好幾個也就算了。
就一個,所以,還是要矜持,畢竟日後好相見。
“鳥市啊……離得有點遠。”
“就是家裡老人孩子都在茶素,走不開。”
“新醫院太累了,前幾年肯定不好乾。”
“我這水平,怕是不行,別耽誤了醫院大事。”
“還是讓年輕人去吧,我這歲數,折騰不動了。而且,鳥市的氣候也不好!”
嘴上一套一套,全是推辭,全是謙虛,全是矜持,全是給同行下的套,真要是信了,聾三年都是輕的。
可心裡早就急得抓心撓肝,恨不得立刻跑到院辦報名,恨不得立刻找張凡表態,恨不得立刻拍胸脯“我能行,我必行”。
一個個都是戲精。
科裡幾個平時關係不錯的副高、高年資主治,中午去食堂吃飯,坐在一起。表面上東拉西扯,聊天氣,聊手術,聊患者,聊孩子上學。可聊來聊去,話題總會不著痕跡地繞到鳥市新醫院上。
“你們看院辦通知了嗎?”
“看了一眼,好像要派人去鳥市。”
“嗯,好像是籌建三甲。”
“咱們醫院派出去的,都是骨幹啊。”
“那肯定,不然也撐不起來。”
然後,誰都不往下說了。你看我,我看你,眼神交流,一切盡在不言中。
表面上大家都是良家。結果,下午一上班,科主任還沒說話,一群副主任、高年資主治,一個個主動往主任辦公室跑。
名義上是彙報工作,請示病例,討論手術。實際上,都是偷偷觀察主任的臉色,試探主任的態度。
主任們心裡跟明鏡一樣,但只要你現在還尊敬著,還規矩著,他們不會毀人前途的。
所以永遠都是一句話:
“想去的,好好表現,院裡面會綜合考慮。不要有思想包袱,不管選上選不上,都是醫院的工作。”
歐陽當初輕輕地一個小動作,就給茶素醫院弄了一套班子。
這玩意,練過的和沒練過的是兩碼事,就算練了一次,就像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