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折檀 第1章 第 1 章 “揉開。”
第1章 第 1 章 “揉開。”
春寒料峭,清風拂來,吹得滿樹梨花輕顫,落花翩翩。
屋中靜谧,美人榻旁,香爐裏升起的袅袅輕煙,如青絲萦繞,又似遠山薄霧,女子慵懶地倚着引枕,睡顏恬靜。
檐下風鈴聲清脆,玉檀鴉睫輕顫,緩緩睜開惺忪的睡眼。
粉衣侍女見她蘇醒,來到美人榻邊,“姑姑可要起了?”
玉檀慢慢從睡夢中抽離,點了點頭,在娟芳的攙扶下起身。
屋子裏燃了燈,玉檀瞧了眼窗外的天色,沒想到午後在榻上小憩,竟一覺到了黃昏。
檐下風鈴叮咛,玉檀怔怔望向窗外,舒展的眉微微攏起,好半晌才讓心情平靜下來,吩咐娟芳道:“晚上讓廚房備着醒酒湯,今夜宮宴上,殿下少不了飲酒。”
玉檀過去将那開着的窗戶壓低些,已看不見風鈴,道:“屆時讓福順直接送去,別提是我吩咐的。”
娟芳應了一聲,收拾好榻上的毯子,退出屋子。若說最關心殿下的人,除了玉檀姑姑,這昭王府裏,再無旁人。
殿下在宮裏不受寵時,玉檀姑姑便在身邊伺候了,如今封王建府,将姑姑一并帶出宮,兩人的情誼非比尋常,娟芳不止一次聽見殿下叫姑姑姐姐,沒有肅穆冷冽的威嚴感,倒像是個讨糖吃的孩童。
玉檀姑姑盡心照顧殿下,一手将殿下帶大,旁人來看是主仆,可實際兩人之間卻似姐弟。
但是殿下的心思,卻不止于姐弟。
娟芳是在連廊下看到福順的,将玉檀吩咐的事情交代下去。
福順近身伺候蕭承祁,算是玉檀一手帶起來的,一聽準備醒酒湯,頓時露出笑來。
娟芳話鋒一轉,強調道:“不過姑姑有令,不準你提是她吩咐的。”
福順一聽,那笑僵在嘴角。
他輕嘆息,有些愁眉苦臉,“唉,這……殿下和姑姑還沒和好啊。”
娟芳也愁,自前日春獵回來,殿下與姑姑不知鬧了什麽別扭,冷戰着。
兩人的關系一向親厚,就沒有隔夜的別扭,可偏偏這次,姑姑對殿下不聞不問,殿下有意示好,姑姑也當沒看見。
更夫的梆子連續敲了兩聲。
已是二更天,夜色發沉。
春夜到底還是冷涼,玉檀身弱,傍晚吹了寒風,頭有些疼,正坐在榻邊揉着額角,手中的書卷也看不下去了。
庭院寂寂,依舊沒有動靜,他還沒回府。
當年,貴妃觸怒龍顏,賜白绫,年幼的五皇子為母求情,被送去冷宮,衆人都對這位棄子避之不及,只有玉檀盡心照顧他。
可若無貴妃相救,将玉檀留在身邊,她早随母親死在了掖庭。
沒了母妃的庇護,又遭桓帝厭棄,蕭承祁常被太子等人欺負,有次玉檀領了微薄的月錢回來,卻見他躺在冷宮偏殿,被打得遍體鱗傷,單薄的衣裳浸染鮮血,把她吓慘了。
玉檀記得轉變是從那次他重病開始的。
那年蕭承祁病重,高熱不退,太醫署的那些人踩高捧低,加之受皇後命令,對這位不受寵的皇子敷衍至極,玉檀無奈,抱着一絲希望去求崔太後。
崔太後與桓帝是親生母子,不知因為何事,兩人生了嫌隙,太後至今沒有原諒桓帝,連帶着一衆皇子也是時冷時淡。
崔太後起初不管這事,但後來還是指派了太醫署令為蕭承祁治病。
此後,蕭承祁常去長樂宮請安,經年累月之下,太後對這位孫兒不再冷淡,可也談不上喜愛,只是相比于太子,更關愛他。
蕭承祁十一歲時,被太子從假山推下,摔斷了腿。
皇後雖讓太醫醫治,但私下處死一批宮人,不讓此事傳到皇帝耳中。
崔太後知曉,親自給蕭承祁做主,召來桓帝,厲聲呵斥,“身為儲君,當德行兼備,對手足尚未如此,這江山社稷安能放心給他?!這就是皇帝教導出來的好兒子!”
太子德行有虧,被桓帝廢除,降為常山王,是第一位還沒成年便被遣去封地的皇子。
而皇後也因縱子、惡毒,被廢除後位,居于冷宮。
四年前,邊疆動蕩,敵軍犯境,蕭承祁請命出征,兩年間雙方交鋒不斷,在經歷了幾天幾夜的惡戰後,他率鐵騎三千,夜襲敵方大營,親斬将領首級,擊敗對方六萬大軍。
經此一戰,蕭承祁聲名大噪,博出一條路來,桓帝開始重視這位幾乎被遺忘的兒子。
蕭承祁立下顯赫軍功,授封昭王,離宮開府,已不是昔日任人欺淩的深宮棄子。
常山王自出生起,便被立為儲君,自诩身份高貴,是命定的天子,被褫奪太子之位,他哪能甘心,于是暗中招兵買馬,去年初秋,于封地起兵。
蕭承祁請旨離京平亂,戰事僅用五個月便告捷,常山王當場伏誅。
“姑姑。”娟芳接連叫了她兩聲,玉檀斂了思緒,擡眸迷茫看去。
娟芳慌裏慌張道:“姑姑,戲樓那邊出事了,您快去看看。”
玉檀放下書卷,拿了件披風系肩上,急急出屋,娟芳拎着燈籠在前面引路。
主仆二人離開院子,玉檀正疑惑能出什麽事情,只見戲臺上空無一人,一面素色織錦畫屏立在正中。
驀地,看臺周圍的燈籠熄滅幾盞,獨照畫屏,燭火昏黃,皮影映在畫屏上,應景的鑼鼓聲響起。
娟芳沒了影子,玉檀看了一圈,最後在那唯一的椅子上落座。
光影交錯間,五彩皮影在牽繩下翻飛跳躍,栩栩如生,是玉檀沒見過的一幕劇情,少年跟姑娘鬧了別扭,兩人明是惦記着對方,卻一直冷戰着,姑娘不肯理他,少年便追了一路,追到那荷塘邊,在那橋上一遍又一遍賠了不是。
一幕落,兩只皮影緊挨着站在一起。
半晌,清朗如玉的聲音從畫屏後傳來,“是我急切,讓姐姐擔心了。”
不是皮影戲裏的劇情,是他對玉檀說的話。
一道高大颀長的影子映在畫屏上。
玉檀輕哼,想起那事又後怕又生氣。
蕭承祁從畫屏後出來,拎着個食盒朝她走來。
少年一襲圓領朝服,墨發一絲不茍地束着,形貌昳麗,深邃的眉眼柔和溫潤。
看臺四周的燈籠重新燃起,玉檀起身,她本來沒那麽生氣了,可他舊事重提,這氣竟被點燃,奈何身邊沒東西,便将手中的那方月牙色錦帕揉成團,朝靠近的他丢去。
以為他會躲,沒想到那團錦帕正中他的臉。
幽幽桂花香拂面,蕭承祁單手接住尚有餘溫的錦帕,昏黃燭火中,喉結微微滑動。
他頓了頓,攥了錦帕在手,重新邁步,朝她而來。
玉檀:“眼下局勢安穩,為何偏要以身入局?老虎兇猛,獵虎之人能有多少不受傷的,你還獨自去與它搏,饒是只受了些皮外傷,若是……”
玉檀面帶愠色,說着說着眼眶微紅,“常山王造反,你率軍前去平亂,五個月裏,我沒有一日不擔心。如今一衆皇子中,就只數你戰功顯赫,備受器重,東宮之位遲早是殿下的。春獵就算不獵那老虎,你也能拔得頭籌,陛下一樣贊許有加。”
說來說去,還是擔心他的安危,玉檀那日見他面頰染血策馬歸來時,心髒一緊,害怕他出事,後來得知那是虎血,她才松一口氣。
但聽随扈瞿風說,是他執意要去尋虎,玉檀快要被氣暈了,幾日不想與他說話。
他第一次被桓帝看見,是秋獵時獵了兩匹狼回來,那會兒他才十三歲,左臂被嘶下來一塊肉,血淋淋的。
思及從前,玉檀被冷得有些紅的鼻尖泛酸,泛起的淚花逐漸模糊視線,望着他,有些哽咽道:“你以後不要在涉險了,好不好?現在安定了,不需要拼命去争了。”
蕭承祁放下食盒,将那纖薄輕顫的肩膀攬入懷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