椒房寵婢 124 ? 124

作者:霁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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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語千言◎

趙寰制住老頭,一把抓走小老頭手上木棒,當着他面,扔地上,一刀兩斷。當柴火劈了。

二人相處也有大半個來月。老頭雖不畏死,卻知些進退,不敢把人惹得太過火。

木棒劈便劈罷,老頭能屈能伸。眼觀鼻鼻觀心,暫時鳴鑼收金。

楓葉紅勝似火。趙寰手腳上的鐐铐被取下是在三日之後,頭天晚上毫無征兆,清晨起來手腳便已得自由。

一碗粘稠米粥并兩疊可口小菜被擺在房中桌上。小老頭觀他一臉狐疑,比劃一個“吃飯”手勢,一副深藏了功與名般,轉身離開。

吃還是不吃?

趙寰大半個月來的夥食無非稀粥就粗面饅頭。今昔一比,倒襯得今朝夥食像最後一頓斷頭飯般精細。且再者,手腳鐐铐被取下時他絲毫無所覺,想來,昨夜那頓糙糧裏,必定摻了東西。

忍着饑腸辘辘,他最後還是捧住了碗。

趙寰早琢磨明白漢王既不殺他,卻把他囚這裏磋磨為的是什麽。無非咽不下敏思多年來受人使喚、尤其受了他使喚的那口氣。那些不分晝夜的劈柴、挑水,就是漢王不加掩飾的憤恨。

左右老頭今個沒催他,他難得放緩速度,找回了點從前悠閑模樣,不焦不躁地用了頓飯。

腹飽後,老頭仍沒出現。趙寰甚為自覺地拿起那把——最初被他使得像槍劍的長柄掃帚,柔和着力道,清掃庭院。

“想不到名聞天下的趙少主,做起仆從活計來,還挺得心應手!”白昱人還未到,諷笑聲先到。

庭院掃至一半,趙寰便已覺出方才那頓飯同樣不簡單。要擱在以前,他這連活動手腳都算不上,現在卻渾身沒勁兒,身體軟綿。

趙寰自知此乃脫掉他手腳鐐铐的代價。他扔開掃帚,對踏進庭院的白昱諷回去:“漢世子清雅尊貴,如何也到這片污垢地兒來?”

白昱沒接話,只上下打量他。瞳中解氣的笑意,躍然臉上。

“長伯?”他揚聲高喚。

小老頭從一間屋內出來,朝白昱見過禮,杵一旁邊候着。

“請趙少主去盥洗一番。”吩咐着,白昱又笑了。趙寰如今模樣有多狼狽,許是連他自己都不知,白昱被狠狠取悅。一雙眸子,笑得璨若抖動的星河。

趙寰也算破罐子破摔,神情紋絲未動。早在三角岔道一戰,從密林瘴霧裏、被齊軍追逼下密林懸崖,雙方一路逃生,他與這位漢世子早便什麽難以下眼的樣,都互相見過了。

白昱乘勝追擊,朝他心口上撒鹽,“我阿姐就在外邊兒,你若還不快去,她就進來了。”

趙寰懷疑雖懷疑,但那張平靜表情瞬間裂掉,眉峰擠皺一處,腳步更被灌了幾分難見的慌張,不用小老頭在前引着,長腿急邁,兩步越過老頭自朝淨房而去。

白昱既已排出時間從獨山佛堂接了他姐姐來此,索性耐住性子,出去抱來小外甥一起等。

“黃花大姑娘都該洗出來咯。”白昱一邊拿撥浪鼓逗弄小流雲,一邊拿話占趙寰的便宜,嗔罵道:“你說對不?以後就都跟了舅舅,別認你那個便宜爹,聽見沒?”

“你那個便宜爹,是世上最壞最可惡的,以後若——再見他欺負你娘,敢對你娘大聲一句,你要替你娘打回去,明不明白,嗯?”

小流雲哪裏能聽懂,可小圓黑眼睛望着他舅舅眨呀眨,跟回應似的,咿呀咿呀念念有詞。

白昱滿意了,笑道:“瞧吧,這才是我白家好小子,從小就拎得清!”

左等右等……就在外面的敏思都快等不及要進去時,才見盥洗完畢的趙寰,換了身人模狗樣的衣袍,散着剛沐過還滴水的頭發,一副天潢貴胄的矜持狗樣子,從淨房踏出來。

白昱冷哼一聲,橫抱着小流雲上前兩步,“之前見過趙笙,你該也琢磨過了。”這話平鋪直敘,好似他對對面人的胸中心思,了明非常。

趙寰身上衣袍被滴水的頭發浸濕一片,視線不遮不攔,盯鎖住小流雲,“漢王不打算殺我?但若——”

白昱打斷他,“放心,用不着你抛國棄家,斷送你那揚名天下的‘仁名’。”他語調仍帶諷意,只在垂眼瞧看小流雲時,顯得鄭重:“這天下,就送給我外甥吧。”

白昱好似破天荒與某趙姓人達成了和解,難得平和神色,把小流雲交給了趙寰抱着。

趙寰因那碗粥的緣故,身體本來綿軟,再被突然塞到手上的,跟沒甚骨頭更為軟乎乎的小家夥一鎮,便如一根釘子,被直愣愣紮在了原地。

白昱之語無異平地驚雷,他雖有心問得明白些,到底不及軟乎小家夥震得他大腦發懵,一時間只紮在了風裏,連白昱擡腳走了都未顧上。

風中淩亂的趙寰跟僵抱住的小流雲大眼瞪小眼。他那手拿過刀、使過劍,削砍過人頭,甚至虎落平陽時也屈尊降貴握過掃帚,但、但這輩子,就沒被塞過一個熱乎的、會哭會動的小東西。

小流雲早已到認人階段,在定眼辨認了趙寰半晌後,忽然癟嘴大哭,聲音高昂,似穿雲裂帛般越哭越厲害。

“別哭。”

手上那小東西掙動起來,白嫩小手撒開,對着空中一通胡抓,眼淚委屈得大顆大顆的滾,瞬間撕心裂肺起來。趙寰站也不對、搖也不對,如篩糠老人、動作都難稱得一句流暢的托着小流雲高低舉了舉,好半晌才憋出一句安撫。

結果麽,就沒結果。

“別哭了。”

趙寰瞬覺頭疼的厲害,這止小兒啼哭,比起他統帥三軍來困難何止一個量級。

小流雲依舊哭個不停,似要把這方庭院的瓦檐全部掀翻,且還上通下通,送給趙寰好一個大禮。托着小東西屁股的手掌上忽覺一陣溫熱,趙寰原就神情破碎的臉,此刻直接懷疑人生。

他想扔,可敏思說過這是他的——他兒子!

趙寰終于理解他祖母為何總捶胸頓足的喚他祖宗,他父王也總愛罵他混賬東西了。

你個小混賬東西。可快別哭了吧。

就在趙寰應付不過來時,聽見兒子撕裂哭聲的敏思,從外頭疾步邁進。

“怎麽了,怎麽哭了?”

柔婉聲音響在身後,趙寰一瞬轉身,眸光如觸電似的,投去一眼又立馬彈開轉垂至小家夥身上。

他倆原該如踏越了時空般有千言萬語,誰眼內也離不開誰,該撿起過往重續情分,可又誰都按下不表。好似不曉對方……唯怕對方再說出一句拒絕,他倆便萬劫難複了。

“好了,不哭,阿娘抱。這是你——”

話音戛然而止。

從趙寰手上抱回兒子,敏思知道兒子尿了,但她擡眸,怔對上趙寰既愧疚又柔軟得令她陷進去的瞳光,一時卻沒動作。

那個‘爹’字哽在她喉頭,像洪水撞破閘口,記憶裏點點滴滴、無數地委屈全部翻瀉。

她對外頭的彤雲綠袖喚了聲,轉身快步進屋。

彤雲和綠袖只埋頭顧着小爺。等小爺重新換好乾淨衣服,才在郡主示意下,暫先抱走小爺。

趙寰腳沉千斤,仿佛又綁上了手铐腳鐐。進屋後,久久不語。

“你就沒話對我說?”委屈情緒愈發翻湧,敏思杏眼通紅。

“有。”

趙寰話音很輕,很沉。

“知道我聽說,你已被我父王毒殺處置了之時,我心情是何嗎?”

趙寰答不上。他只知如若二人倒轉,換做成他,恐肝腸寸斷都形容不及。

頓了頓,忽地憶起往事來,他卻又低沉道了句“應該知道。”

“你從來都一副硬心腸,你知道什麽?”敏思只覺自己一顆心縫縫補補,仍舊到處漏風,寒涼似冰。

“知道的,當年——”一提起當年,趙寰又啞然無聲了。那些辯解之言,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