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镇那点事 第四十三章 乡长失踪(三)
第四十三章 乡长失踪(三)
还没回到吾司乡,半路上的丁示田就接到了书记郑日昌的电话:“丁主任,怎么样?乡长找到没有?”
“找到了,人就在家里。”丁示田赶紧汇报道。
“乡长有没跟你一起回来?”书记问了他最关心的一句话。
“没有呢,他说自己会回来的。”
“那他说什么时候回来?你怎么不叫他马上回来呢?”书记可能就心急乱发话了。
“我怎么敢下令乡长立即跟我回来呢?又不是警察带犯人。”丁示田心里面嘀咕着,嘴里这样回答道:“乡长只是说他会回来,但他没说什么时候回来,我也没敢多问。”
对方将手机摁了,丁示田清楚书记在生气。
回到吾司乡,丁示田看到郑书记在办公室里急得就像一头被拴在磨上的驴一样团团直转,比他平时写文章遇到瓶颈一样还更纠结,抓耳挠腮的。
他冲着丁示田说:“你这等于没去,等于没找到乡长!”
“我觉得也是。”丁示田两手一摊,滑稽地说。
“你还有空玩幽默!”听着丁示田那句没大没小的话,看着丁示田那个不讲政治的动作,换上另一个站在他面前的干部,就是一个副科干部,也会被他骂得狗血喷头,体无完肤还保证没人敢和他顶个半句,更何况在这种非常时期“龙颜不悦”的情况下。
可是打狗都得看主人,在这个世界上并非所有级别比他低的部下都可以想骂就骂的。有些人骂得,有些人骂不得。比如有一类干部的老爹、亲戚的头衔比自己高或是自己的顶头上司或是自己顶头上司的上司,这类人虽然不是太子但却是“太岁”。“太岁”头上的土不能动啊!动了是会倒大霉的。
还有丁示田这一类人动不得骂不得。你要是摆个领导的架子跟他说话,往轻的去说他会鄙视你,嘲笑你,连正眼都不瞧你,或者当着广大干部的面顶你几句让你想下楼连台阶都找不到。往重的去说你把他惹毛了当场将你从办公室提到院子往池塘里扔也不是不可能。
你和他论档次、论级别,人家是省级作协会员,县志记载的人,全国各地的报刊杂志都有他的大名,百度一下他的名字可以跳出十几个页面来。你得罪他,随便钻你个空子揪住你的狐狸尾巴大笔一挥报纸一报露,网站一发,让你立即从政府大院转到检察大院。得罪不得啊。
光是那几个“丁大侠”、“丁有才”、“丁作家”的称呼就能知道他的分量。光是那次和方副县长的事件就让全县人民知道他的大名。所以历任有远见的领导都不会去捅这个马蜂窝。谁要是和他去比水平、比能力、比职务高低那简直是自取其辱,这一定也是个弱智型领导。
如果他不是仕途不顺,个性太强,肯稍稍低下那颗高傲的头颅,顺应社会,改变一下自己的性格,那或许他就有可能是以一个乡长、书记、局长的身份来吾司乡找他郑书记切磋文艺、文学、文化;而不是坐在台下听他发飚、发言、发话。
更何况郑书记不是直接任命他当的办公室主任,而是求他当的办公室主任。再说他也没办法给他任何承诺,提拔他他也做不到。因为兜里没钱说话也比别人小声,乡里没一个人会听他,自己最大的心愿就是早日离开这个穷地方,哪怕去城里当个副局长都强。可眼下已不是能不能进城的问题,而是如何让乡长将钱揹回来解决燃眉之急的问题,否则弄不好干部、村干部、饭馆的老板们起来造反,将楼顶上的那面国旗换了都不是不可能。
郑书记觉得眼下不是考虑丁示田对他的态度,而是如何让乡长出来,揹着钱回来。他问丁示田:“你确定乡长在家?”
“在!就在家里。”丁示田很肯定地说。
“你再打电话给他,看他现在是否开机。”郑书记说。
丁示田拨了,还是关机。
“立即叫郑师傅将车开过来,我们去他家找他去!”书记果断地说。
刚刚来回跑了二趟,又要再跑二趟,几十公里的山路七弯八拐的,坐得屁股生疼啊!丁示田心里很不情愿。
乡长果然还在家,见到郑书记亲自找到府上,乡长连个招呼都没有,茶也不泡。可见两人的芥蒂有多深。丁示田一比较,发觉自己的待遇真是太高了。至少自己来时乡长还打了招呼,脸上也有一丝笑容,乡长的夫人还亲自代乡长倒了杯茶给他,临走乡长还不忘告诉他叫他去财务报**。
可这次跟郑书记一起来前面所有的待遇都取消了。
郑书记只好自己找个位置坐下,然后对顾乡长说:“乡长,我们作为吾司乡党政一把手,有些事情,是要站在全乡的大局和高度来看待的,是容不得感情用事,义气用事的。”
乡长回敬他:“你说我怎么感情用事了?”
“你在年终这个关键时刻,带着财政拨付的几十万转移款躲在家里,置全乡干部职工的年终奖和各项应支付款于不顾,搞得全乡干部人心动荡,议论纷纷,这样做也太不讲政治了吧?”郑书记讲的有点激动,但他考虑是在乡长的家里,还是尽量克制了。
“你说我置全乡干部和应支付款于不顾,那我垫支的钱呢?难道就不应该拿回来?”乡长理直气壮地说。
“照你这么说,我也垫支了呀。我的旅差费、油费、修车费还有招待费,也有大几万元,现在人家找我要钱,你把钱一个人揽走了那我怎么办?我的垫支和开支就不该报销?”书记的理由也很充分。
书记所说的接待费这里真的说不清楚,有的是他做人情请亲戚、朋友的;有的是同级别之间今天你请我,明天我请你,礼尚往来的;有的是背地里请“老二”的。
吃完就告诉人家我是吾司乡的谁谁谁,这一切都由吾司乡政府来买单,挂吾司乡的帐。有时吃完饭又去KTV包厢唱“迟来的爱”,又多了一笔开销。当然这些对郑书记来说都是工作需要。
有些饭局是郑书记带着丁示田一起去的,吃完由丁示田签经办人。有些不适宜丁示田去的,就由郑书记先挂个账在那里,过后再吩咐丁示田去签经办。所以党政办主任有时也称作“傻瓜办”主任。
“你自己的花销你自己去想办法,我可没办法天天四处找钱供你花销。”乡长对著书记说出这样的话恐怕在全国也不多见。
乡长找钱,书记花钱。这在没有经济来源的贫困乡中几乎是潜规则。经济条件好的乡镇,根本不用为钱去发愁,有的乡镇钱多了都不知往哪里花,找着各种理由为干部发福利、奖金。有时遇上“廉政风暴”被上级下文强调不能以过年过节为借口乱发补贴,否则追究领导责任的警告时就会暂停一段时间,等风声过了再按“原计划”执行。因为钱多了不花也没用,虽然说钱多了不会咬人,但领导认为把这么多钱留着给下一任去花,这在心里面怎么想就怎么不舒服。
据民间传言,有个别乡镇的主要领导,要是在任期内没有弄个200万元,那是白去了。
可见挂着“白富美”的牌子和挂着“黑丑穷”牌子的乡镇之间的反差有多大。
一般来说,穷乡镇都是靠讨钱过日子。而讨钱这样的事通常是党委书记和乡长同心协力。至于能不能讨到钱,能讨多少钱回来,这就要看你有多大的面子了。
如果你跟某个有钱的镇长、书记或某个机关单位的局长私下有交情,平时有来往,或在你未升任这个穷困乡的乡长、书记时就有着深厚的感情基础,那这时就可以发挥作用,得到回报了。所以说,现实生活中不但有“以权谋私”的现象还有“以私谋公”这样的事实。
看来当领导的苦衷,并不是每一个带“”号的领导都是腐败透顶,有些没有腐败条件的领导就不是这样。
同样当领导,有的领导是天天花天酒地,呼风唤雨,歌舞升平,夜夜笙歌,有的领导却为五斗米折腰,看别人的脸色,靠别人的施舍度日。
郑书记也并非都没有去“乞讨”过,只是出门之前没有像有些人要先看日子,烧炷香问问菩萨今日是否适宜出行就上了路,犯了出行的忌,初次乞讨就吃了闭门羹,搞得他颜面尽失,自尊心受到重挫,发誓宁可穷死也再不向人低头。所以此后郑书记再也不去讨钱了。
听到乡长说出这样的话,仿佛揭开了郑书记的伤疤,他的自尊心又一次受到重挫,脸色都变了,他一跃而起。
丁示田立即紧张起来,以为吾司乡的两位党政领导准备“单挑”,上演“全武行”。
好在丁示田的理解有误,郑书记并不是奔着乡长冲过去,而是奔着乡长家的大门冲出去。
松了一口气的丁示田赶紧朝乡长说了句:“乡长,我先走了。”就紧随着郑书记的步法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