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汉游侠传 第九十一章 新恩旧义两难全
第九十一章 新恩旧义两难全
利器在手,郭解如鱼得水。他脚踏和风凌月步,身子轻飘浮荡,蛇形而动。那些甲士看得眼花缭乱,只觉得身前背后,到处都有一个血葫芦一般的骇人的郭解,刀剑却再也招呼不到他的身上。
郭解挥舞长剑,一鼓作气,又杀了几个人,步法却渐渐地慢了下来。他已经大半天没有吃一口东西了,身上的两处伤口还在不断地冒着血,恶战了半日,体力渐已透支。
一阵晕眩冲上了脑子,那迷药早不发作晚不发作,偏偏在这个要命的当口向他袭来!郭解用力地甩了甩头,努力地保持着清醒,把力量重又聚集了起来。他大喝一声,长剑斜出,右前方的一个甲士首当其冲,他哪里躲闪得过如此诡异的步法?惨叫都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声,身首却已断然分家!郭解的双脚又是一错,踏前一步,前面的甲士们惊呼着骇然后退,他的身子却忽然向左一转,接着向后远远地飘开了五六步。
郭解背靠一棵大树,嘴里大口喘息着,眼皮却越来越沉重,直欲睡去。甲士只剩了四个人,都杀得怕了,一时摸不清情况,谁也不敢贸然前冲,都站在郭解的对面,面面相觑。
郭解的眼睛又是一黑,身子软软地就要下坠。他知道自己不能倒下,否则的话,他们三个人,还有小狼不弃,都活不下去了。郭解咬着牙,聚集着最后的一丝力气,拼命地倚着树干,保持着身体的垂直。
甲士们慢慢瞧出了端倪。眼见有机可乘,那首领一声暴喝,提刀率先杀来。郭解急欲挥剑相格,可是右臂却似不是自己的了一般,软软的再也擡不起来。郭解心中暗叹,闭目等死。
等了许久,自己的脖颈居然还没有洞开,前面似乎却有些异常的动静。郭解狠狠一咬自己的嘴唇,疼痛终于刺激了麻木的神经,他慢慢睁开了眼睛,眼前却乱花一片。郭解努力地睁眼分辨着,四个人却似互递刀剑,正在自相残杀呢!
这一定是幻觉!难道自己已经死了么?郭解又咬了一下嘴唇,这次终于看清了。他惊讶地看到,小狼不弃正蹲踞在那首领的肩背上,一口尖锐的小牙狠狠地咬着撕他的耳朵,两只小前爪却绕过他的脑袋,在他的脸上狂挠乱抓!它是什么时候清醒过来的?
那首领被不弃抓咬得满脸是血,疼痛异常,却百般甩脱不开。三个甲士都欲挥刃杀它,无奈不弃占据着首领的要害部位,却又胡摇乱动,片刻也曾不安宁,哪里杀得准呢?三人都怕误伤了首领,不免投鼠忌器,谁的兵器也不敢实实地斫将下去。想要空手去抓,无奈这小狼崽子呲牙咧嘴,凶的要命,众人又怕自己的手指被它当作了晚餐,却也不敢轻易下手。
首领怒喝一声,上身一阵狂甩。不弃只用两条后腿蹲踞着,身子并不牢靠稳当,险些儿被甩下身来。它急忙空出两爪抱住首领的脑袋,稳住了自己的身体。那小爪子也不曾老实片刻,却向首领的眼睛挠去。首领这时却得了空儿,两只手终于捉住不弃的后腿,把它硬生生地从自己的头脸拽开。可是首领左边的耳朵却被不弃咬住不放,终于撕拽了下来,右颊又被不弃的爪子挠过,连皮带肉带挠下了一片。
首领头脸的鲜血哗哗地流着,他又痛又怒,猛然拎起不弃的两条后腿,把这头可恶的小狼高高举起,狠狠地摔向一块山石。不弃在半空中急速翻了个身,调整了一下落地方向。这一调整减缓了不少下坠的速度,却仍结结实实地摔上了山石,却到底保全了自己的一条小命。
呜嚎一声泣叫,不弃的两条后腿已经摔断了。它忍着剧烈的疼痛,挣扎着,用前肢吃力地向前爬啊爬。它想要逃开几个人沸腾的杀气,也想使自己多活一会儿。
甲士们却早都气红了眼,哪里还肯放过它?眼见得利刃就要将不弃碎尸万段,郭解血涌头脑,眼前忽然一片清明。他暴喝一声,忽地弹了出来,剑花左右一分,首领和一个甲士的颈上却是血光一绽。两人挥刃的手停在了半空,转眼双双轰然倾倒。余下的两个甲士,却不知郭解何以突发神力,都惊得呆住了,郭解又侧身飘了两步,挥剑结果了他们。
郭解冲了过去,抱起小狼叫着,眼泪冲花了满脸凝结的鲜血:“不弃!不弃!你不能死啊!”
不弃睁着圆溜溜的一双小眼睛,伸出舌头,在郭解的脸上舔了一舔。它忽然觉得,这混合液体的味道着实不错,便眨了眨眼睛,又把舌头向郭解不分头脸,乱舔了起来。郭解的脸霎时干净了许多。
郭解嘿嘿地笑了。臂上和大腿两处的伤口忽然钻心一痛,他颓然坐到了地上。
现在还不是歇息的时候,籍少公和陈玄都还在昏迷着呢!郭解把不弃轻轻地放在一丛软草上面,吩咐它好生卧着,不要到处乱爬,便在一个尸首上剥下衣服,扯成布条,简单地为自己的伤口包扎止血。之后,便开始动手清理尸体,把他们远远地拖拽到一处,和那些先前死去的衡山国士兵的尸体一起堆放。
“生不能相欢,死却要同眠。黄泉路上,你们已无分国界,就不要再厮打了吧!”郭解默默祝道。
收拾停当,郭解回到不弃的身边卧好。他正要燃火搭箭,却猛地想起:“不对!还有一个受了伤的甲士,正在山谷底下休息呢,可不能放他跑了!”
郭解拖着伤腿,忍着痛,又下到了谷底,四下搜索着。
如雷的鼾声从一丛密草中传了出来。这半日险恶的格斗厮杀,无数兵器相撞、狂呼惨叫的声音,竟全没有打扰到他的好梦。甲士吧嗒吧嗒嘴巴,忽觉脖子一凉,惊得双眼一下子张开。
甲士在睡梦中忽地惊醒,他眨了眨眼睛,忽然一脸惊喜:“郭公子,是你!”
“你认得我?”这人认得出自己,那他就更得死了。
“自然认得!你长大了,长高了,可是还脱不了小时候的模样!”甲士说道:“喂,郭公子,你做什么拿剑指着我?”
“你到底是谁?”郭解疑惧盈心。
“你忘记我了?不记得我了?我是郑羡!”甲士叫道。
“郑羡?”郭解茫然了起来,脑子开始运动,一点一点地搜索着以往的熟人形象。
“郭公子!你真的不记得我了?”郑羡叫道:“你小的时候,每个月都跟太子殿下一起,来我们军营训练好几天呢!那时候,你每天都郑师傅长郑师傅短,缠着我哄着我教你这,教你那的,你全都不记得了?”见郭解还在迟疑,他把挂在脸上的散碎头发向两旁拂了一拂,又说道:“你看你看,还记不记得起来?”
“郑师傅!”郭解猛然想了起来,确实是他!只是军营里教授指导过他的下级武官不计其数,他已记不清那么多了。
“对了!就是我!”郑羡喜道:“那时候你顽劣非常,有一次你掏喜鹊窝,却从树上掉了下来,把脑袋磕破了,还是我给你擦的药呢!你摸摸你的额角,看那伤疤还在不在了?”
“郑师傅,我没有法子!为了我自己,也为了几位好朋友能够活命,就算你对我有过恩义,可我还是要杀了你!”郭解冷冷地说道。
“为什么,郭公子?”郑羡惊疑地问道。
“你们来这荒山里为了什么,上头没有告诉你吗?”郭解说道。
“说了,是抓捕三个从衡山国逃来的恶贼!其中就有一个,名字也叫做郭解!”郑羡忽然惊恐地睁大了眼睛:“难道果然是你?我一直以为是跟你同姓同名的人呢!”
“不错,正是我!”郭解寒着脸说道,他深恐自己的心再一次柔软下来。
“你……”郑羡疑惑地问道:“大王为何要抓你?他一向对你那般重视,打小就苦心全力地栽培你呀!”
郭解低喟了一声。刘安的确是对他有大恩的,若没有他的出手相救,自己的这条小命,早在当年就丢在大雨滂沱的荒野里了。何况,还有那么多年的恩遇教养,和宠爱信任。这一切,都是什么时间发生改变的呢?
郑羡的心底却很坦然,他的脸上,疑问的神色远远超过了恐惧。郭解无言以对。他已经背叛了自己的恩主,却还要再背叛眼前的这一个曾经好心教授自己武功的人。
“别问了。你的同伴们都被我杀死了,一个不剩,而你,也必须去死!”郭解沉声说道。
郑羡张大了嘴巴。他把目光从郭解的脸上移开,赫然看到了他满身都是厚厚的已经凝结了的血渍。
“那你也杀了我吧!”郑羡把头又躺到了草上,平静地说道:“兄弟们都死了,就我一个儿活着,也没什么意思。日后回到军营,上头问话下来,我也无法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