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塵之上 結局 放過自己,天地遼闊。
結局 放過自己,天地遼闊。
與此同時。
千裏之外的官道上, 兩匹馬正在夜色中疾馳。
馬蹄聲急促而有力,在寂靜的夜裏傳得很遠,月光冷冷地照着, 像是兩道追逐着什麽的影子。
陸簪策馬在前,陸無羁緊随其後,風在耳邊呼嘯,陸簪的衣袂被風吹得獵獵作響,發絲散了幾縷, 在月光下飛舞。
她沒有回頭, 只是一直往前,往前,像是要把這一夜的驚險與疲憊都甩在身後。
身後,那座皇城早已看不見了。
可她還是覺得,它還在那裏。
像一頭巨獸, 蹲伏在黑暗裏, 随時會撲上來。
而他們的目的地太遠, 遠在洱海之畔, 在此之前,還要先去一趟臨安。
路途遙遠,車馬又慢,若不走得快些,恐被命運追上。
“簪兒。”
陸無羁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帶着一絲擔憂, 他策馬上前, 與她并辔而行,伸出手,輕輕握住她攥着缰繩的手。
那手涼得厲害。
陸簪轉過頭, 看向他:“我沒事。”
陸無羁笑:“騎馬雖然暢快,可日後有的是時間讓你騎,你現在的當務之急是,慢下來,不要把這一切當成是逃命,權當出游賞玩,感受沿邊風光。”
陸簪聞言,看向四周。
四周是一片荒野。月光下,能看見遠處起伏的山巒,能聽見近處草叢裏秋蟲的鳴叫。偶爾有夜鳥掠過,翅膀撲棱的聲音在寂靜裏顯得格外清晰。
她又擡起頭,看向頭頂的月亮。
月亮又大又圓,冷冷地懸在天上,小時不識月,呼作白玉盤,恰如此刻這般。
思及此,她又想到另一首詩——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
她哪裏還會有什麽故鄉呢?
此心安處是吾鄉。
她将視線從月亮移到陸無羁的臉上,無論何時,只要她望向他,他都會用目光接住她所有的不安。
她笑了,發自內心的:“好。”
兩匹馬重新奔跑起來,消失在茫茫夜色裏。
接下來的幾日,他們一直在趕路。
穿過一座又一座城鎮,越過一片又一片田野,從煙火人間裏穿行而過,卻不敢停留。
夜裏,他們有時借宿在驿站,有時露宿在荒野。驿站裏的床鋪簡陋,卻比荒野裏的草地暖和得多,露宿的時候,他們就靠在一起,披着同一件披風,聽着彼此的呼吸聲,看着頭頂的星空。
陸簪有時候會想,蕭逐現在在做什麽?謝允現在怎麽樣了?那座皇城裏,現在是什麽樣子?
可她很快就把這些念頭壓下去。
不能想。
因為她不會回頭,不會後悔。
半月之後,他們抵達了臨安。
那是一個黃昏,夕陽溫柔沉默。
遠處的湖光粼粼,近處的炊煙袅袅,陸家小院前,有孩童在巷口追逐嬉戲,有老人在屋檐下乘涼閑聊。
陸簪和陸無羁勒住馬,看着這一切。
想起,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時光。
陸家是兇宅,沒有人敢住。
夜色無邊時,他們潛入院內,院子裏有一棵顯眼的梨樹,梨樹花早已落了,只剩綠油油的枝葉。
陸簪看着那梨樹,眼睛蒙了層霧,她分明看見滿樹雪白,一朵挨着一朵,一團挨着一團,開得那樣繁盛,那樣熱烈。風吹過,花瓣紛紛揚揚地落下來,落在躺着搖椅品茶的江雪身上。
一眨眼,就消失不見。
陸簪和陸無羁走上前。
跪了下去。
他們不約而同伸出手,輕輕撫摸着那粗糙的樹乾,就像撫摸一座墓碑。
“爹,娘,我們來看你們了。”
一句話說完,陸無羁已淚流滿面。
後半句話,由陸簪講與他們聽:“得娘,仇恨已清,我們以後會好好生活。”
她沒有說大仇得報,因為蕭逐并沒有死,但如今他們俨然重生,不在執着于過去的仇恨。
起了一陣風,打着旋兒,圍繞在他們四周。
沒有回音。
處處都是回音。
很久之後,陸無羁扶陸簪站起身來。
随後他又蹲下身,用手輕輕扒開墳頭的泥,那泥土松軟,帶着春末夏初的濕潤,他從懷裏取出一個布袋,将土倒進去。
陸簪見狀,擡手折下一枝梨花枝,握在手心。
他們轉過身,來到三步之外,跪地,叩首三拜。
而後,并肩離去。
身後,風還在繼續吹着。
八年後。
京州,海清河晏,天下升平。
可這八年間,皇城裏的人都知道,當今天子有一個誰也不能提及的禁忌。
極少有人知道那禁忌是什麽,只知曾有新入宮的宮女不知深淺,玩笑時提起前譽王世子妃穿過的裙衫、梳過的發髻都曾風靡一時,當場被拖了下去,從此再沒有人見過她。
這八年來,蕭逐後宮裏的妃子越來越多。
曾有老臣勸谏蕭逐不可太過貪戀美色,蕭逐卻置之不理,更有好事者将此事奏到身為皇後的王嘉瑤那處,懇請皇後進行規勸,可每每只得她輕輕一笑。
旁人或許只看到表層,只見每隔幾月便有新人入宮,有的來自江南,有的來自蜀中,有的來自關外,真是勞民傷財興師動衆。可卻不知,那些女子容貌各異,卻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她們的眼睛,或者鼻子,或者嘴唇,或眉宇間的某一股神韻,總能讓她恍惚一瞬,想起陸簪那張傾國傾城的臉。
蕭逐從不解釋,就如王嘉瑤從不過問。
但蕭逐的心思,王嘉瑤看得分明。
王嘉瑤還知道,蕭逐偶爾會在看完奏章之後,命人召某個妃子前來,那妃子盛裝打扮,滿心歡喜地踏入寝殿,以為終于等到了天子的垂青,可蕭逐只是靜靜看了她一會兒,卻不碰分毫。
無論是誰,無論是怎樣的姿色,怎樣的才情,都從未有人能真正爬上他的龍床。就連王嘉瑤,也在生出嫡子之後,便再也沒有得到任何寵幸。
最受寵的淑妃不信這個邪。
她生得一雙極好看的眼睛,眼波流轉間,總帶着三分媚意,七分天真,那正是蕭逐偶爾會看着出神的眼睛。
那一夜,她在伺候完蕭逐晚膳後,并未回宮,而是大着膽子宿在未央宮。
到了深夜,蕭逐處理完國事後回到寝宮,就見淑妃躺在床上。
他坐在床邊,看着閉目假寐的淑妃,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輕輕覆在她的眼睛上。
那眼睛的形狀,那樣像,她是最像她的那一個了。
可當他閉上眼,想要想象些什麽的時候,卻發現什麽都想不起來。
蕭逐收回手,站起身來。
他走出寝殿,站在月光下,看着頭頂那輪圓月。
那月亮,和十年前那一夜一樣,又大又圓。
可那個人,已經不在了。
他眉頭緊皺,臉色眨眼間就變得潮紅無比,燥熱席卷全身,像是有一把火在他五髒六腑裏燒,燒得他渾身滾燙,卻又透骨的冷。那痛不是刀割針刺,卻比之更甚,好似血液流經心髒時都會被灼傷的燙,他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每一下都震得耳膜生疼
是蠱毒發作的時辰了。
身後的近身內侍是伺候他的老人了,見狀忙上前問道:“陛下,奴才扶您回去歇息吧。”
他眼底恨意滔天,又忽然想起什麽而厭惡四起,只擺一擺手,平靜地說:“淑妃即日起褫奪封號,廢為庶人,遷居冷宮。”
他未說緣由,結果卻不容置疑。
淑妃驚叫着被拖出了未央宮,正值深夜,鬧得六宮不寧,身為皇後的王嘉瑤不得不一早便來請見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