渎玉 第1章 舍人
第1章 舍人
畫中人是大齊第一美男子。
京都梁城東去二十裏,一片碧湖煙波浩渺。初秋細雨灑落湖面,激起圈圈漣漪。湖畔樓閣綿延,隐在煙雨朦胧的綠樹之間。此處正是當今聖上的胞姊,河間長公主在城郊的私家林苑。
此刻,苑內一間值房中,地上攤放着十多幅絹帛畫像。畫中皆是寬袍廣袖的男子,個個玉樹臨風。一名年輕女子未穿鞋履,穿行在畫像之間,俯首審視着。
“被舉為孝廉,性情敦厚老實……”她念着一幅畫上的小字,輕嗤一聲,用腳尖将畫撥開,“沽名釣譽,滿口胡言。”
女子莫約二十四五歲,清秀面龐上,一雙杏眼明亮靈動,眉目間透着超乎年紀的乾練。高髻上一縷垂髾微微搖晃,頗顯俏麗。她轉身繼續踱步,藕荷色裙裾拂過畫像,發出窸窣聲響。
一旁鬓發斑白的仆婦趕緊上前,收起被踢開的畫像。畫上男子身姿挺拔,腰佩長劍,器宇不凡。她不禁疑惑:“這位郎君相貌堂堂,畫師記錄的品行亦無錯處。林舍人為何如此評價?”
“你瞧畫像旁的記錄,說他敦厚老實,鄉鄰稱道。”林菀駐足側首,耐心解釋道,“可他被舉為孝廉已有數年,借口侍奉父母,遲遲不去參加策試,卻遞薦信來雲栖苑,盼得殿下青睐。分明是投機取巧,妄圖平步青雲。大家都心知肚明,裝什麽敦厚老實?”
仆婦恍然,連連點頭:“确實沽名釣譽,謊話連篇!”
“把我當傻子糊弄呢。”林菀瞥了一眼畫像,目露厭棄。
仆婦卷着畫,小心接話道:“好歹收了十貫潤筆,也不虧。您說過,只要士子出得起潤筆,苑裏畫師照畫不誤,橫豎不會送到殿下跟前。”
“這些士子,十之七八毫無自知之明,慣會自吹自擂。收些潤筆,也算彌補大家的辛苦。”林菀随口說着,繼續踱步看畫。
“全仗林舍人英明呀!雲栖苑必能上下齊心,辦好殿下的差事!”仆婦滿臉堆笑,亦步亦趨地跟在一旁。
林菀卻嘆了口氣:“聖上常年養病,咱們殿下監國理政,夙興夜寐。我不過是為殿下分擔些微末小事。”
“選送面首豈是小事!”仆婦急忙強調,“殿下孀居多年,想身邊有幾個知心人相伴。但知人知面不知心吶,還得靠您慧眼識人。”
林菀唇角牽起一抹淺笑,還未說話,門外又傳來婢子禀報:“林舍人,田産賬目已送到。”
“搬進來。”
她話音一落,三名婢子魚貫而入,将堆滿簡冊的托盤放在案上,又安靜退下。
旁人眼中,林菀年紀輕輕便得殿下賞識,任職舍人,執掌偌大的雲栖苑,還負責選送面首,可謂風光無限。
但苑中事務千頭萬緒,她忙得腳不沾地,遂定下規矩:自薦面首的士子可付十貫潤筆,請苑中畫師登門繪像。每月所有畫像一并呈遞,由她親自篩選後面見,擇品貌出衆者薦于殿下身旁。往後他們前程如何,就憑造化了。
半晌,林菀接連踢開了四幅畫像,蹙眉問道:“張媪,上月的畫像全都在這了?”
“上月共十二幅畫像,老身都取來了。”仆婦恭敬應道。
“十二個人,竟沒一個能稍微入眼。”林菀連連搖頭,難掩失望。
“咦?不該呀……”張媪四下張望,“早晨取畫時,還見好幾個畫師圍着一幅畫,說畫中人堪當大齊第一美男子呢!”
說着,她望向屋角:“是不是漏了那幅?”
林菀随之看去,見有兩幅畫疊在一起,下面那幅只露出衣擺一角。先前大略掃視,未曾留意。聽張媪所言,她不由得心生好奇:“哪家士子,竟被誇成這樣?”
“好像來自登郡,叫什麽……宋易。”
“登郡宋氏?”林菀訝然。
“對對對!”張媪忙點頭。這時,屋外忽然傳來一道急呼:“林舍人不好了!清平侯在大門外鬧着要見長公主殿下!”
張媪渾身一僵,愕然看向林菀。
“我去看看。”林菀面色一沉,顧不得再看畫,轉身推門而出。屋外細雨如簾,一名門房小厮耷拉着頭,哭喪着臉站在院裏,身上淋濕了大片。
“早先便吩咐過,若清平侯到訪,一律回禀殿下身體不适,不便見客。”林菀蹙眉斥道。
“說了!清平侯一聽就扇了小人一耳光!罵小人算什麽玩意,敢攔他見長公主!小人吓得趕緊關門,立馬來報您……”小厮委屈至極,臉上赫然一個通紅掌印。
正在門後偷聽的張媪,露出擔心神色。
林菀面色一變,提裙邁出門檻:“雲栖苑門前也敢如此放肆!”
“帶把傘!”張媪急忙從門口竹筐中抽出一把傘,疾步送上。
“我回來再看畫。”林菀匆匆接過,撐傘步入雨幕。
——
長公主平日宿于城內府邸,得空才來雲栖苑休憩。此時殿下正在主院午睡,舍人值房偏僻,方才的動靜應未驚擾殿下。
穿過回廊,行至一條石板夾道,林菀快步來到大門後。守在此處的三名小厮見她到來,如見救星,急忙圍攏過來。
“您可算來了!岳侯的人一直在外面叫罵,剛消停。”一名小厮苦着臉道。
另一人無奈補充:“我們一直裝沒聽見。岳侯今日見不着殿下,正在氣頭上,誰去誰倒黴。”
“堵在門口,殿下出門瞧了定然心煩,得讓他走。”林菀壓着愠惱令道,“開門。”
小厮們面面相觑,但終是聽命行事。
大門緩緩開啓,石階下,一名男子突然“撲通”跪地,磚上積水嘩啦濺開。門檻後的林菀渾身一顫,瞬間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殿下,懷之知錯了!”男子跪在雨中,捶胸頓首,痛徹心扉,“今日的雨連綿不絕,恰如懷之對殿下的徹骨思念!求殿下原諒懷之這一回吧!”
男子約三十出頭,頭戴白玉簪,腰系三尺玉珩組佩,金絲珠玉與濕透的衣擺一同鋪在地上。雨水順着他眼睫落成水簾,都遮不住他的滿面傷懷。
林菀冷眼瞧着。
清平侯岳懷之,曾借送文書的機會接近殿下,靠一副英俊白皙的相貌深得歡心。其他面首沒多久便被打發,唯有他能留下整整七年。從一個無名小官,搖身成了炙手可熱的岳侯。
林菀浮起笑意,撐傘走至階下施禮:“見過清平侯。”
岳懷之動作一滞,擡眸見是她,臉上傷懷頃刻消散。他站起身,旁邊馬車上的仆從立刻上前撐傘。
“怎麽是你?殿下呢?”岳懷之抹去臉上雨水,撣了撣沾泥的衣袖,與方才判若兩人。
林菀面露難色:“殿下親口吩咐,今日頭痛體乏,不見外客。”
“本侯怎是外客!”岳懷之驟然變臉,“滾開!”
林菀紋絲不動,唇角銜笑。四名小厮在後排開,把大門堵得嚴實。
“不讓是吧?”岳懷之指着她怒喝,“看來你根本沒向殿下通傳!林菀,你算什麽東西,也敢攔本侯?”
“岳侯真是折煞我了!雲栖苑誰人不知,殿下最看重之人便是岳侯。”林菀慌忙說着,綻出熟練笑容,“只是前幾日,岳侯府中人行兇,打死的農戶之子竟是太學生。近日太學生在城裏鬧翻了天。殿下為此頭痛身乏,沒法像岳侯這般風雅,還有興致賞雨呢。”
岳懷之額角青筋暴起,狠狠瞪着她。
片刻,他怒揮衣袖:“當時本侯又不在場!再說那是獻給聖上的園林,刁民還敢占田礙事!姊兄不過略施教訓。那厮回家兩日後才死,誰知是不是故意訛詐!”
風雨漸急,傘被吹得輕晃。林菀握緊傘柄,依然笑着:“下官不懂其中曲折。這些話,岳侯應向禦史臺分辯。下官只知殿下病了,須靜養方能康複。岳侯口口聲聲挂念殿下,何不多體諒一二?”
岳懷之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