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妖奇譚 第 136 章 掌管匮乏與節制的神君……
第 136 章 掌管匮乏與節制的神君……
(六)
金錢蟒得了磚瓦加持, 身軀已膨脹至不可思議的地步,鱗片間更是生出無數條由金銀熔鑄的觸手,張牙舞爪, 猶如千手魔神。
勿用所化的青龍雖有萬鈞之力,卻在這無窮無盡的金錢攻勢下顯得左支右绌。
那些銅錢如同無窮無盡的蝗蟲,不僅裹住了龍身,更順着龍鱗縫隙往裏鑽, 疼得勿用嗷嗷直叫,原本威風凜凜的龍吟變成了慘叫。
“這東西怎麽打不完啊!”勿用怒吼一聲,龍尾橫掃, 卻被金錢蟒粗壯得如同城牆般的尾部死死纏住。
金錢蟒那張足以吞噬天地的巨口再次張開,這一次, 它對準的是青龍的七寸!
顏闕疑看得心驚肉跳, 嘶聲大喊:“法師!勿用要撐不住了!”
一行僧袍在腥風中獵獵作響,他雙手結印, 口中低誦:“如破魔軍衆,釋師子救世,我亦降伏魔,我畫曼荼羅。”
手印間的光暈驀然一漲, 于昏暗的風雪天空中,迅速勾勒出一幅宏大繁複的金色圖譜。
那是大日如來金剛界曼荼羅。
萬丈金光自曼荼羅中傾瀉而下, 猶如實質般的金色牢籠, 轟然罩向不可一世的金錢蟒。
“吼——!”金錢蟒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龐大的身軀撞擊在金色光幕上,激起陣陣漣漪,卻始終無法突破分毫。
原本還在瘋狂生長的金銀觸手,在佛光的照耀下如同冰雪遇驕陽, 滋滋作響,迅速消融。
勿用趁機掙脫束縛,狼狽地竄出曼荼羅的範圍,還在空中甩了甩尾巴,掉下一大堆銅錢,憤憤不平地罵道:“差點就把龍大爺壓成銅板了!”
雖然困住了金錢蟒,但一行的臉色卻并未輕松。
曼荼羅光芒雖盛,卻随着金錢蟒的撞擊而微微顫抖。
這妖物集聚了長安首富半生的貪念與財氣,力量之強,竟連密宗法陣也只能勉強壓制。
顏闕疑見狀,驚惶大喊:“法師!為何連降魔金光都煉它不化?”
一行道:“此妖乃貪念所化,只要人心貪欲不絕,它便不死不滅。小僧只能困它一時。”
金錢蟒并非死物,同樣具有智慧,它不再盲目撞擊法陣,而是将龐大的身軀緊緊盤繞在曼荼羅的光壁之上。
像是要絞殺獵物的巨蟒,那一身由無數銅錢構成的鱗片開始瘋狂摩擦、收縮。
萬千枚帶着貪欲詛咒的銅錢瘋狂研磨佛光金界,無數細碎的金屑如雨般灑落,一旦落地,便将地面的積雪燙出一個個冒着黑煙的深坑。
“錢……給我錢……我要更多……”
巨蟒發出含混不清的貪婪呓語,它猛地張開血盆大口,一股泛着詭異金光的液體被它噴吐在曼荼羅光壁上。
那是融化的金水,更是世間最污穢的銅臭。
神聖莊嚴的曼荼羅光幕,沾染了這股銅臭金水,光芒明明滅滅,上面流轉的梵文真言變得遲滞起來。
一行并未強行催動法力修補法陣,只望着在金錢堆裏翻滾咆哮的孽畜,輕聲嘆息。
“金銀本是土石,無善無惡,但這孽畜吞噬了王施主半生積攢的貪欲,已煉成執念。”
“佛法雖能降魔,卻難斷心魔。”
“這潑天的富貴因果,非小僧能解,需得一位‘空空如也’的債主來收。”
就在此時,一陣踢踏踢踏的腳步聲,就這麽闖入這毀天滅地的戰場。
顏闕疑愕然回頭,只見風雪之中,一個衣衫褴褛的身影正踏着滿地銅錢,慢悠悠地走來。
銅錢流沙能吞噬活人,可這老乞丐踩上去,竟如履平地,連鞋底的爛泥都沒沾上一分。
正是那日在馄饨曲欠了一屁股債的老乞丐!
“是他!”顏闕疑驚呼,也不顧喉嚨生疼,急得狂揮衣袖,“乞翁快走!莫要過來!”
老乞丐聞言腳步一頓,滿是污垢風霜的老臉上,綻出一個似笑非笑的褶子。
他髒兮兮的手指隔空點了點顏闕疑,戲谑道:“嘿!傻小子,那一千九百二十文的冤大頭還沒當夠?被老乞丐坑得連胡餅都吃不起了,還有閑心操心我的死活?”
顏闕疑焦急吼道:“人命關天!賠點錢算什麽,我再攢就是!這妖蛇吃人不吐骨頭,您一把年紀了,快跑啊!”
老乞丐嘴角勾起意味深長的弧度:“世人只知斂財如命,不知散盡方得。你小子既有這份心胸,老乞丐也不白坑你那一千九百二十文。”
老乞丐從髒兮兮的袖中掏出一個灰撲撲的陶土罐子,用滿是凍瘡的手在罐子上輕輕拍打。
聲音單調,卻讓那頭正在瘋狂盤纏曼荼羅的金錢蟒僵了一僵。
王元寶此時扒在半截殘垣上,看清來人,眼睛瞪得滾圓,失聲叫道:“瘦……瘦約?!”
被喚作“瘦約”的老乞丐連眼皮都懶得擡一下,只是撇了撇嘴,那股子窮酸氣和傲慢勁兒混在一起,竟生出一種奇異的威嚴。
“王元寶,當年我把這‘撲滿’送你時,是怎麽說的?”
王元寶渾身顫抖,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哆嗦着說不出話來。
老乞丐冷哼一聲,舉起手中的陶罐。那不過是市井孩童用來存錢的最廉價的“撲滿”,只有一個細細的狹縫,平時只進不出,存滿則碎。
“我說過,此物雖能聚財,但切記不可裝滿,你卻并未守約,貪得無厭,非要把它塞得爆開!如今這滿地的銅臭蛇蟒,不正是從你那再也裝不下的貪心裏鑽出來的嗎?”
王元寶老淚縱橫,再無半點長安首富的體面,聲音嘶啞凄厲:“瘦約!神君!我知錯了!求您看在往日交情上,救救我可憐的女兒吧!我願意做一輩子窮人!”
老乞丐嫌棄地撇了撇嘴,手腕一翻,将撲滿倒扣過來,遙遙對準了被困的金錢蟒。
“孽畜!收!”
這一聲雖輕,卻如黃鐘大呂,震得漫天風雪一滞。
巨蟒龐大的身軀像是遇到了炙烤的蠟油,不受控制地扭曲、拉長。
一行順勢撤了手印,籠罩天地的金色曼荼羅轟然消散。
沒了法陣束縛,金錢蟒也難以逃脫。它發出凄厲至極的慘叫,那是財富被剝離的痛苦。
只見無數金磚、銀錠、銅錢從它身上剝落,化作一道道金光洪流,帶着無盡的不甘與哀嚎,源源不斷鑽入巴掌大小的撲滿之中。
随着金錢被吸走,巨蟒的身形越來越小,越來越細。
不過幾息之間,那條遮天蔽日的巨蟒,連同滿地翻湧的銅錢流沙,都被巴掌大小的撲滿吞噬得乾乾淨淨。
只聽“叮”的一聲脆響,最後一枚銅錢鑽入罐中。
天地間,風雪依舊,富甲天下的王宅,如今只剩下一片斷壁殘垣。
老乞丐晃了晃手中的撲滿,裏面傳來沉甸甸的沙沙聲。
他不知從哪兒摸出一塊破布,塞住了t撲滿的口子,然後轉過身,看向已經癱軟在雪地裏的王元寶。
“這裏頭裝的是你的家産,也是你的貪孽。”老乞丐把撲滿往懷裏一揣,懶洋洋道,“這東西我替你保管三年。三年內,你要是能忍住不去搜刮民脂民膏,不做富貴大夢,安安分分過日子,這怪蟒便化為烏有;若是你再起貪念……”
他嘿嘿一笑,那是讓顏闕疑至今難忘的諷刺笑容。
“……這撲滿一碎,出來的可就不止是一條蛇了。”
王元寶看着空蕩蕩的雪地,那是他半生心血,如今卻如夢幻泡影。
他顫抖着手,最終卻只是重重地磕了個頭,額頭抵在冰冷的雪地上,久久沒有擡起。
“多謝……神君!”
老乞丐也不理他,轉身欲走,經過顏闕疑身邊時,忽然停下了腳步。
顏闕疑還有些發愣,看着這位深藏不露的高人,結結巴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