孀婦 if線(十九) 緣去緣來
if線(十九) 緣去緣來
興慶宮裏一場悲天淚地, 在驚嘩混亂裏驟然終止。
郦蘭心的身子太弱,痛哭傷心是極損耗氣血的事,更何況她本就身懷有孕, 在蘇冼文想要推開阻攔在他們之中的禁軍時,她暈了過去。
禁軍與宮女們的反應極快,前者将蘇冼文重新押制, 後者在眼瞧着女主子身形有些不穩的時候就已經沖了上去。
皇帝将人橫抱起來, 側睨跪下地上眼眶淚紅、目中悲傷不甘的文官。
“蘭娘——”蘇冼文哽咽痛吼。
皇帝收回眼, 冷擲兩字:“帶走。”
禁軍即刻動作起來, 而蘇冼文則還是掙紮不斷。
皇帝抱着人轉身入殿, 階下的太監則是快步跑上來, 一下湊近跟前。
“蘇大人還不收聲, 要是徹底惹怒了陛下,遭殃的可不止你一個人,難道不為你族親友朋想一想?”姜胡寶壓低聲,精确快速如鳥掠過隙。
蘇冼文霎時僵住,面上的肌肉因為強行忍耐而微微顫抖, 目中通紅。
姜胡寶直起身,對禁軍道:“暫且押到東邊的廢殿去關着,等候陛下旨意。”
禁軍相視一眼,将人押走。
…
是藥三分毒, 即使是心藥,亦是如此。
蘇冼文這味心藥用下來, 讓郦蘭心受到了極大的刺激。
她是在第二日醒來的, 而醒來之後,哭不再是放聲痛哭,而是怔怔地麻木流淚, 那面這些日裏手不肯釋的銅鏡,也被棄在一邊。
梨綿和醒兒靠近她,被她牢牢地抓住手,但她不再帶着她們逃跑,只是在殿裏坐着。
太醫過來,她亦不抗拒,宮女們接近,她也沒有反應,就是默默地滑淚,肉-體在現世,而靈魂被則封鎖在旁人無法知曉理解的另世。
直到皇帝匆匆自前朝趕回來,進殿前,依舊換下龍袍,變作一身白衣。
在他出現的那一刻,郦蘭心擡起頭,在他越走越近的時候,她愣愣地站起來,望着他,不再瑟縮躲避。
那時皇帝的臉上升騰愕然,那是一種有所期待但不敢立刻确認的驚喜,更放緩了腳步。
直到她突然抄起一旁端來的藥碗,狠狠砸向他。
宮侍們驚叫攔阻,太醫們徑直跪下。
她的神情也變了,驚恐至極的疑惑,深喘着氣,看着他如同看着一只披着人皮的怪物,看着驟然出現在陽間的厲鬼。
而殿內的混亂讓她害怕得捂住耳朵,兩個小丫頭撲上來把她抱住。
宗懔揮開身旁亂叫着的一乾宮女太監,死死盯着龍榻上的人,在手臂交疊的縫隙裏,看到她充斥懼意敵意的淚眼。
低頭,則是身上被藥汁徹底染毀的白緞,那深色的黑流淌浸透,刷洗不掉。
他唇角動了動,近似嗤笑,眉宇間是冰冷諷刺。
…
蘇冼文的出現,效用是明顯的,也是不可預料的。
自那日之後,皇帝足三天沒有再踏足長生殿,一直在禦書房內就寝。
興慶宮內所有素白的衣袍,全部焚毀。
太醫和大宮女們每日來報郦蘭心的狀況,見過了蘇冼文後,她就沒有再瘋癫亂跑過了,也開始不再常常以淚洗面。
只是整個人像是徹底沒了魂魄,一個字都不再說,每天就望着窗外的天發愣,兩個丫頭陪着,和她說話,她在吃食上的狀況漸漸有了改善。
但是改善的速度,卻遠遜于她身體衰弱下來的速度。
第四日的時候,宮女們驚恐萬分地來報,她換下的貼身衣物裏,見了一點紅。
那是要小産的跡象。
太醫院集體在禦書房跪禀請罪,興慶宮燈火徹夜。
所有的舌頭都只說一句話,要想保住龍胎,就只有最後一個辦法可以一試了。
譚吉垂首:“陛下,若陛下要保夫人腹中之子,唯有一路。”
龍案後死寂。
然而若是龍胎真的保不住,只怕他們一個都跑不掉。
姜胡寶則是流着冷汗,全然是拼一把,咬牙:“陛下恕罪,奴才有些蠢話,不知當不當說。”
“……說。”
姜胡寶咽了咽口水,才道:“陛下,那姓蘇的和姓許的算個什麽,這兩人,一個不成氣候,夫人那日見他還活着,看過了就安心了,這些日都沒再說要見,可見夫人心裏根本不将他看得多重,只不過是有些患難見真情的情分罷了,另一個,短命之相,能不能人道都還兩說,夫人尚在許家的那幾年,連一點消息都沒有,可見他就是個廢人,可夫人與陛下您不過一年,就有了喜訊,這大勢在誰,豈非一目了然?”
“夫人如今腹中是陛下的龍種,夫人對那兩個不是親生的丫鬟都視若珍寶,對親生的兒女,那還用說嗎,夫人将來為陛下誕下皇子公主,更是不可能再将那兩人放在心上,自當是以真正的夫君為重的。”
“陛下就将那兩人當成給夫人逗趣解悶的玩意兒也罷,等夫人安了心,病好了,還不是陛下您想怎麽處置就怎麽處置?那姓蘇的,賜婚、調官,有的是打發的法子,至于姓許的就更不用說了,病病歪歪的,能活幾時,陛下,龍胎為重,再者說,夫人當初吓病,不也是因為……”
說到最後,乍然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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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王侯可用的四駕馬車在清晨駛入宮門,禁軍騎衛護行。
多日前,也有過一次外臣入後宮,而這是短短時日內的第二次。
但這一回,像是一陣冷寒的清風進入宮闕禁城。
腿腳不便的病弱之人,上下需要扶助,從馬車下來之後,由禁軍推入興慶宮。
姜胡寶親自接的人,他好歹也是坐到內侍監少監的位子,行走到何處不是被奉承谄媚,然而那輪椅上的白衣之人,面色病白冷凝,莫說是奉承,連正眼都不看他一眼。
他病瘦得快撐不起衣袍,氣血枯竭,但那一雙眼極亮,神情肅穆,依稀還有當年少年将軍的遺魄。
姜胡寶倒吸涼氣,一時都不知到底誰是戴罪之身,氣得想要仰倒。
一旁的小黃門則是上來低聲安慰:“少監別氣,這姓許的從崖州回來到現在一直如此,跟具屍體似的,嗐,他都快死了,您也知道,要死的人嘛……”
此時也是無可奈何,姜胡寶收斂起氣,撐着笑到他面前,低聲先将事情粉飾着說了一遍。
“許公子,該說的話咱家都說過了,你……”
“走吧。”輪椅上的人冷然出聲。
姜胡寶“呃”地愣住。
“什麽?”
許渝擡起頭,沉眉:“你的話說完了,接下來要去哪,就走吧。”
姜胡寶一噎,險些呲牙。
最後退後兩步,朝退遠的禁軍揮手:“走走走。”
…
殿門緩緩開啓,莊重沉肅。
禦書房和寝殿偏殿不同,禁衛、宮侍,望眼去列立成群,卻極靜極嚴,若是前朝臣工入殿述職面聖,即便幾朝元老,也是會不由自主屏息的。
許渝就是在這樣壓迫淩厲的氣氛下,見到的新帝。
他病了多年,流放崖州又被帶回,全身不知衰竭了多少根血脈、多少處髒腑,眼睛卻還是好的。
托他這雙廢腿的福,他沒有下拜,而是坐在輪椅上,看見了龍案後曲指撐着額颞的帝王。
他身上穿的是白衣,蒼白的淡冷,而帝王則是玄黑紅紋的龍袍,沉重而淩厲。
在目鋒交碰的一瞬,驟然君臣尊卑消盡,只是男人對上男人。
在他警惕地觀察時,龍椅上的帝王也在眯着眼睥睨他,打量。
不過兩個呼吸,他看見帝王的眉心有微微的舒展,唇角略有諷笑。
他也是男人,自然知道皇帝此刻為何發笑。
他形容潦倒枯弱,無權無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