孀婦 if線(十七) 猶恐夢中
if線(十七) 猶恐夢中
雪盡後, 春又向深。
皇帝傷愈,年前那一場刺殺如寒雨入泥,消聲湮滅, 唯有史官秉筆記錄,前朝後宮皆不再提。
太醫們還是日日進出興慶宮,藥方一變再變, 改了又改, 然而長生殿內嬌藏的貴人瘋病卻一直不見起色, 皇帝的臉色也随之陰沉逾日。
偏無法如先前一般發怒, 就是斥責, 也要挑時候。
她癡得厲害, 纏他也纏得緊, 他雖恨極惱極,又不得不守着她,就是處理朝政,也必須把她放在旁邊,讓她見得着, 不然一哭鬧起來,心焦的總不是她。
到春濃時,禁軍護衛的馬車疾入京中。
送來一副良藥。
姜胡寶喜氣洋洋地飛奔入殿,邀功報喜:“陛下, 人找着了,找着了!”
從彭城一路向南找, 盤查細搜數個州府, 在接近西南邊陲的一座小城,找到了離散逃亡的梨綿和醒兒。
當初京城奪嫡兵亂,州府也多有動蕩, 兩個丫頭在彭城被抓,後來許家全族坐罪,她們兩個由于不是奴籍,也确實和逆案無乾,清查審訊,又在牢裏關了一段時日過後,就被放了出來。
放了出來,便要自謀生路。
兩個小丫頭無依無靠,六神無主,當初彭城官兵前來抄家拿人的陣仗又那樣駭人,她們想找酈蘭心,想回京城,但又不敢,更沒有錢財行路。
兩個丫頭相依為命,成了流民,只記得淩書和霄棋說過,要帶她們去西南,說那邊都是許渝的舊識舊友,她們便一路向西南流浪,不時做些浣衣之類的散活兒維生,最艱難的時候就乞讨。
說來是奇跡一樣的運氣,她們最後在西南一座剛經歷過蠻夷擾邊的小城落了腳,城裏亂得很,重建邊防之後因為戰亂逃往鄉外的人又往回遷,有不少富戶大戶在招丫鬟小厮,城裏鋪子也多有招工的,盤算過後,梨綿帶着醒兒進了一家官戶人家做粗使下人。
只想着攢夠了銀錢,說不定還有回京尋人的那一天。
這一年多來的苦說也說不盡,哭亦淚不足,在被禁軍找到,急速送返回京的途中,兩個丫頭顫栗不能自已,驚恐希冀難以置信……總而言之,像是過了三世人生,大夢不醒。
進了宮門,那聳入天雲的宮牆,綿延愈深的闕樓,更是快要把她們壓得幾近縮萎,兩股戰戰。
但在相扶着踉跄小心踏進長生殿,見到日思夜想,卻神智已經癡茫的酈蘭心時,壓抑着的千萬悲緒一瞬迸裂開來。
大小兩個人捂着胸口哀泣,直直跌跪坐下,又立刻又跑又爬地向前,将她抱住,放聲大哭。
而她們哭得那樣傷心,被她們扯着抱着的人卻是滿面的迷茫,半晌,眼睛漸漸凝神,但卻是皺眉。
挨個兒摸過兩個丫頭的腦袋,愁眉不展,很是焦急:“這是怎麽了,是不是外頭有人欺負你們了?是誰?”
然而她關切地問完,緊抱着她的兩個丫頭卻哭得更厲害了,哽咽得說不出話來。
她更是心疼,把她們緊緊摟在懷裏,就和過去一樣:“不怕,不怕啊,現在不想說就算了,今天晚上做魚吃吧,吃飽些,心裏舒坦些,再和我說,好不好?”
她溫柔哄着她們,又說過幾日坊市書齋裏要進新的話本子了,蜜餞鋪子也有新的果子,都是她們喜歡的,明日就去買。
梨綿和醒兒幾乎要哭暈過去,心碎欲裂。
而在皇帝緩步入殿,她們眼睜睜看着自家娘子擡起頭,依賴無比地管一身白衣的皇帝叫“夫君”的時候,便不止是心碎了,而是心崩膽裂。
趁着又到了用藥的時辰,姜胡寶把兩個丫頭又帶出了長生殿,該交代的、該警告的,一字未落。
興慶宮中就此又多了兩個人。
準确來說,是兩顆治病的丹藥。
然而這藥服了一段時日,卻并沒有出現預先期望的良果,甚至出現了始料未及的波動。
酈蘭心依舊神智瘋迷,在初見到兩個丫頭的幾天裏,情緒還算平穩,但不久之後,出現了先前驚恐慌亂的症狀。
她開始每日帶着兩個丫頭四處“躲藏”,有時候是把她們塞到櫃裏,有時候又讓她們躲到床下,等到偌大的興慶宮,各個角落都折騰邊了,就要逃出宮門。
而每一回,她都抱着兩個丫頭,重複着警惕的小心話語,惶然顫抖:“快躲起來,快點躲起來……會被殺的……”
即使“許渝”來安撫她,也毫無用處,她反而想把他也給藏起來,抱着他,悄悄把“不快點藏起來就會被殺”的秘密也告訴他。
她似乎是清醒了,否則怎麽會知道要被殺了,可她又還是瘋的,不然不會不知道她要一起藏起來的“許渝”,其實是她最害怕的人。
而她的身體也應了太醫院使的話,變得越來越虛弱。
她睡得時間一日比一日長,暮春的時候,連帶着兩個丫頭折騰的力氣都沒有了,有兩回,在照常給“夫君”喂藥的時候,就那樣突然暈厥過去。
禦書房龍案上的文房器具碎了不知幾件,皇帝的怒氣已經波及到了前朝,後宮更是風雲沉抑。
一乾太醫跪在禦案前,腦袋垂得快掉下來,翻來覆去倒的卻還是那些東西。
近侍們也跪在一旁,随後有人出了不同的主意。
一種是大着膽子,提出尋根治本的。
“陛下,心病還須心藥醫,夫人的心病,需要的藥不止兩個丫頭,當日夫人是因何吓病的,如今自然需要解開病因,所以……所以陛下何不召見——”之後的姓名不曾直說。
第二種是迂回行之,用旁門緩和之計的。
“陛下不妨帶着夫人到處走一走,就是去禦花園都好,夫人生病以來,從未出過興慶宮,人若是總在一個地方呆着,悶也要悶出病的。如今入夏,良辰美景正當時,說不定賞景怡情,心中舒暢了,夫人的病情能有好轉。”
皇帝神色冰冷,沉默良久,最後在第二日,下旨擺駕禦花園。
緩和的法子,雖然治标不治本,但确實有些用處。
初夏到仲夏,郦蘭心的精神漸漸好了一些,或許真如宮侍所言,她實在是被關在興慶宮裏太久了,得到了幾分自由,就像在水下快要窒息的人終于浮出了水面。
她牽着兩個丫頭到處躲藏的次數也變得少了,轉而又情緒重新平穩起來。
她不鬧的時候,會讓人無法舍下,宗懔陪在她身邊,過了一段神仙眷侶的日子,她習慣了叫他夫君,明明喜愛依賴他,但是又總是想要照顧他,他說什麽她都是乖乖點頭,讓親讓抱,每日他一下朝,跨進興慶宮的門,她就撲進他懷裏,告訴他他不在的時候她都做了些什麽事。
像是會一直一直與他這樣蜜意濃情。
宗懔忍不住縱着她,陪着她去的地方越來越多,很快就不滿足于宮裏。
到了末夏的一日,宗懔帶她去行宮禦苑湖上泛舟。
遙山樹影千重翠,湖清猶似霜鏡明。
禦苑的澄明湖天水一色,山環樓罩,天公作美,泛舟時,湖面上靜渺無風。
禦船緩離岸緣,漸向湖心而去,越遠,越能将背後園林山石之貌、高閣華亭殿築盡收眼底。
郦蘭心顯而易見地高興,兩層的禦船描金繪彩、奢華精巧,但呆在裏頭是沒法徹底完全地欣賞美景的,她要出去看。
宗懔自然不可能放她一個人到龍船邊,又拗不過她,只得牽着她去。
他和她十指相扣,緊密纏綿。
這時的水色是那樣溫柔,天色是那樣明曠,他陪着她俯身去看那澄澈到不可思議,比銅鏡還要映人清晰的湖面時,眉宇都舒展,唇角微微帶着笑。
湖面倒映出天雲,倒映出山水,自然也倒映出他和她的面容。
無比清晰的,最真實無疑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