犬兵 第五章 出头之日
第五章 出头之日
诚如董瀚良事先交待的那样,那十几条大狗虽然看上去凶悍无比,但其撕咬的部位却甚有章法,除了姚三根和申屠展鸿身上所穿的袖子长长的破棉袄之外,并没有向二人的腿脚或者头部等部位发起攻击。是以姚三根尽管惊恐至极,却也有惊无险,但为了谋求自保,只得放弃反抗,闭上了眼睛,一动不动地趴在地上,实则早已吓得六魄出窍,魂飞天外。
又过了一会儿,听到身边没有了动静,姚三根才慢慢地睁开眼睛,却见“黑子”和那几条大狗已经全部归队,方才心有余悸地从地上爬了起来。而想起“黑子”六亲不认,竟敢丝毫不顾昔日情分,不禁怒从心起,一股无名之火腾地燃烧了起来,便摘下头套,脱下那件破棉袄,顺手从地上捡起了一块砖头,决定立即还以颜色,让它尝尝背叛主人的下场。
“我打死你这忘恩负义的王八蛋――”姚三根一边朝着狗群冲了过去,一边声色俱厉地大叫着。
“姚三哥,请息怒!”董瀚良一把抱住了姚三根的腰部,大声劝道,“你现在身上没有任何防护措施,这样做是很危险的。万一有什么闪失,很可能真的要耽误收割稻谷了!”
“汪汪汪……”那一百多条土狗也齐声狂吠,凶相毕露,仿佛要把姚三根生吞活剥了一般。
“这……”姚三根自知绝难取胜,火气马上消除了大半,但又不甘心就此罢休,只得恨恨地说道,“都说白眼狼难养,没想到狗也一样――‘黑子’,老子这两年算是白养你了!”
“哈哈哈……”董瀚良不禁仰天大笑了起来,“姚三哥,这可怪不得‘黑子’。这段时间我琢磨出了一个让狗暂时忘掉旧主的方法,并且在‘黑子’的身上做了试验,今天特地请你来考核一番,没想到还真的收到了预期的效果!”
“你的方法倒是成功了,”姚三根却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随即面带愁容地说道,“可我家只有‘黑子’一条狗,如今这畜牲已经把我忘记了,甚至见了我还咬,我还怎么让它看家护院?”
“这个嘛,你也不要担心。”董瀚良轻轻地拍了拍姚三根的肩膀,“从现在开始,‘黑子’还是你的‘黑子’,你还是‘黑子’的主人。”
“啥?!”姚三根几乎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那畜牲刚才见了我就像见了仇敌似的,猛扑而来,张口就咬,任我怎么呼喊也无济于事,这会儿怎么可能重新把我当做它的主人呢?”
“这有啥可怀疑的?‘黑子’本来就是你家的狗嘛!”董瀚良说完,把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放进嘴里打了一个响亮的呼哨,同时用左手朝着“黑子”一指,那两队土狗旋即解散,有的在原地撒欢,有的相互追逐着跑向了远方,有的则寻找他们围在那个大土坑边缘的主人去了,而“黑子”也朝着姚三根跑了过来,在他的面前摇头摆尾,又嗅又舔,哪里还有半点儿凶神恶煞般的模样?
“真是神了――”发现“黑子”还是像以前一样温顺,姚三根简直如同做梦一般,为了试一试它是否还敢与自己对抗,随即又挥起拳头做出欲打之状,“黑子”却吓得浑身哆嗦,马上夹着尾巴跑到一边去了。
“锦章,”姚三根还是习惯直呼董瀚良的小名,“你到底使用了什么方法,才让‘黑子’变得这样听话的?”
“天机不可泄露――”董瀚良笑着说道,“这个方法日后很可能还会有大用处哩!”
这时,申屠展鸿也摘下了头套,脱下了那件破棉袄,和俞振戟并肩走了过来,听到董瀚良和姚三根的对话,忍不住插嘴说道:“师傅,你虽然空有一身驯狗的本事,可整天憋在村子里,除了可以抓住几个流窜偷盗的小毛贼之外,又会有什么大用处呢?”
“是啊。”申屠展鸿的话正好戳中了董瀚良的痛处,他的双眉一蹙,脸色刹那间变得忧郁了起来,继而若有所思地说道,“其实我又何尝不想为国效力呢?但社会黑暗,贪腐成风,正如诸葛亮在《三国演义》中之所言:‘庙堂之上,朽木为官,殿陛之间,禽兽食禄;狼心狗行之辈,滚滚当朝,奴颜婢膝之徒,纷纷秉政。’而我这几年托人向国民政府各级部门寄出的几十封求职信也均如泥牛入海,从来没有任何回应……”
“信?”姚三根突然想起了什么,慌忙说道,“我刚才在村子里遇到了老邮差罗阿水,他的手里正好有你的一封信件,好像还是‘十万火急’的‘特急件’哩。”
“难道老天……真的开眼了?”董瀚良知道“特急件”绝非平民百姓所能寄出,一般均为政府公文,再加上“十万火急”四个字,则更是板上钉钉,十拿九稳。而他这些年尽管“僵卧荒村”,却无时无刻不在等待着国家的召唤,现在终于盼来了一封国民政府的回信,他马上意识到自己的人生极有可能迎来一个重大转机,便强忍住内心的澎湃汹涌,几乎颤抖着问道,“那个老邮差在哪里?”
“跟我来――”姚三根伸手往东面的人群一指,立刻带领着董瀚良、申屠展鸿和俞振戟快步走了过去。
罗阿水久居长兴县城,因为职业的关系长期四处奔走,自负见过不少世面,而像陈塘村这样规模盛大、精彩绝伦的训犬表演,不要说从来没有见过,简直闻所未闻。今天他有幸在此大饱眼福,不禁对董瀚良的本领钦佩不已,尤其让他叹为观止的是其仅凭一人之力,竟然可以让一百多条土狗听从指挥,步调一致,若非亲眼所见,断不相信人世间真有如此奇人。
当然,唯一遗憾的是路上耽误了一些工夫,来得较晚了一些,从而致使罗阿水错过了“百狗演习大会”前面的绝大部分节目,却仅仅看了一个结尾,想必是董瀚良考虑到天气炎热以及地里的稻谷亟待收割,所以将举行演习的时间定得较早之故。
如今演习结束,周边围观的乡亲们一边意犹未尽的赞叹着,一边恋恋不舍地纷纷离开,各自回家忙碌农活去了。罗阿水也想起了自己身怀要务,正要像姚三根一样顺着脚下的一个土坡滑落到坑底,将那封信件亲手交给董瀚良,又见坡度过于陡峭,并且上下落差高达五六米,以他的身子骨实在有些力不从心,倘若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则自己的老命休矣,正在左右为难,忽然看见姚三根带领着董瀚良、申屠展鸿和俞振戟快步而来,便连忙站在原地从容以待。
不一会儿,董瀚良首先从坑底爬了上来,罗阿水赶紧从邮包里面取出那封信件,一边双手递了过去,一边套着近乎说道:“原来你就是董瀚良啊,你小时候我还见过你哩!这是‘中华民国浙江省警官学校’寄给你的‘特急件’,请你查收。”
“‘中华民国浙江省警官学校’?”董瀚良一愣,他记得之前从来没有听说过有这样一所学校,再说也从来没有给该校写过求职信,心中霎时一沉,生怕罗阿水投递错误,便赶紧将那封信件接了过来,仔细一看,却见收信地址的确为“长兴县下箬寺乡陈塘村”,而收信人亦用宋体小楷清清楚楚地写着“董瀚良”,方才相信罗阿水所言不虚,不禁越发生疑,当即自言自语道,“奇怪――中华民国浙江省警官学校是怎样知道我的通信地址的呢?”
“哎呀――”申屠展鸿是个急性子,跟在董瀚良的身边看了半天,见他只是拿着那个大信封翻来覆去地观看,早就有些忍耐不住了,又听说“中华民国浙江省警官学校”的名头好像大得很,而他却早就巴望董瀚良能够尽快摆脱目前的困境,便立刻怂恿道,“管他中华民国浙江省警官学校是怎样知道你的通信地址的呢,先看看里面的内容再说!”
于是,董瀚良立刻撕开信封,抽出信笺,急不可待地读了起来。原来这是浙江省警官学校校长朱家骅亲笔写给董瀚良的邀请函,说是从浙江省教育厅巡视员王载舆处得知他曾经到日本和德国留过学,在警犬学专业具有极高的造诣,真诚地希望他能够到该校的警犬科执教。另外,在邀请函的末尾,朱家骅还提到曾经分别在今年的五月份和六月份给他各写过一封信,却均不见回复。若此次董瀚良再不应承,其本人将亲自登门相顾,由此足见其周公吐哺、礼贤下士之心情。
“皇天不负有心人!这下总算是报国有门了!”董瀚良再也抑制住内心的激动和兴奋,想起三年以来饱受嘲笑、冷眼、屈辱和误解,自己却不为所动,矢志不移,终于熬到了出头之日,不禁欣喜若狂,泪落如雨。
罗阿水尽管已经把那封信件送达到董瀚良的手中,也算完成了任务,却并没有马上离去,而是站在旁边察言观色。大半辈子的邮差生涯使他觉得这封信件绝对非同一般,很有可能会就此改变董瀚良的命运。倘若真的如此,那么,趁着董瀚良高兴的劲头儿未过,向他讨些欢喜钱亦为这个行当的惯例。此刻见他果然喜极而泣,便连忙上前一步,涎着老脸说道:“恭喜,恭喜,恭喜!”
董瀚良当然明白罗阿水的意图和心思,正要准备跟姚三根借点钱钞将他打发走,却忽然想起朱家骅说在五月份和六月份曾经分别给自己各写过一封信,但自己并没有收到,这其中明显有一些不为人知的内幕,又见罗阿水目光狡黠,似非良善,便没有遂其所愿,而是沉着脸问道:“据信中所悉,浙江省警官学校此前还给我写过两封信,我却为何没有收到?”
“要想人不知,除非已莫为。”眼看丑事即将败露,一旦国民政府追究下来,不但自己将遭到万众唾骂,名声扫地,还有可能会面临牢狱之灾,罗阿水顷刻间吓得面色苍白,一股冷汗倏地湿透了衣衫。不过他好在事先有所准备,便强作镇定,装出一副十分委屈的样子说道:“如今天下不太平,几乎年年打仗,或许信件在半路遗失了也说不定呢!”
“从杭州到湖州,再到长兴,最多不过四百余里,并且又非密集交战区,这么短的距离怎么会有两封信连续在半路遗失了呢?!”董瀚良的话有理有据,如同一把锋利的钢刀,一下子刺进了罗阿水的心窝。
姚三根早就觉得罗阿水的理由尽管听起来合乎情理,却难免有些牵强附会,这时也赶紧道出了自己的疑惑:“我二哥以前每年都要往家里写六七封信,三年加起来就是将近二十封,怎么可能全部在半路遗失了呢?还有――即便我二哥打仗死了,国民革命军也总会写信告知家属吧?”
“是啊,”几个围在旁边看热闹的村民中也有长期没有收到亲人信件的,听到董瀚良和姚三根一说,大家都深表质疑,也马上群起而攻之,“罗阿水,你三年没有到我们村子送过一封信,该不会是把信件都偷偷地烧毁了吧?”
“你们……你们没有证据,不要血口喷人!”罗阿水被村民们无意中说个正着,不禁又惊又怕,哪里还有心思再讨欢喜钱?甚至连陈塘村也不敢再次踏入一步,便一边强词夺理地狡辩着,一边灰溜溜地快步往北仓皇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