犬兵 第五十章 茶室禅宗
第五十章 茶室禅宗
进入八月份,眼看新的一年又过去了一大半儿,而日本步兵学校军犬课研究所却依然没有取得较大的进展,林弥三吉的心里越发着急。又过了几天,眼看盂兰盆节日益临近,他料到以津野繁诚的性格,必会像往年一样,留下几个学生继续在学校进行新型军犬的研究工作。
想起食堂的人员也要放假,而大街上的饭馆餐厅亦将关门歇业,津野繁诚等人的吃饭问题很可能会比较难以解决,林弥三吉就破例没有回家团聚,反正他的家乡是千叶县花见川幕张本乡幕张町,距离作草部不远,便提前做好了充分的准备,安排家人今年都到自己在日本步兵学校校本部讲武堂的家里来团聚,并且打算邀请津野繁诚等人也一起过节,以达到笼络人心的目的,希望借此鼓舞他们的干劲,早出成果,尽快圆满完成金谷范三所布置的任务。
同时,为了给津野繁诚等人一个惊喜,林弥三吉并没有提前泄露自己的计划,包括自己的家人想要到日本步兵学校军犬课研究所参观一下,他也没有同意。
今天太阳落山以后,林弥三吉首先乘坐着汽车赶到了千叶县花见川幕张本乡幕张町北面的墓地,找到了祖宗的坟茔,点燃了迎魂火,将祖先的灵魂背了回来,放进家中事先设好的魂龛。看到天色已晚,随即亲自前来邀请津野繁诚等人到家中吃饭,哪知刚刚走到日本步兵学校军犬课研究所库房东侧的墙角后面,却恰好听见他们想要打那些用来喂狗的土鸡的主意,就连忙进行了阻止,然后快步走了过来,对津野繁诚说道:“津野君,请你和同学们今晚都到我的家里去过盂兰盆节吧!”
为了防止犬吠声影响教官和学生们的休息,犬场和军犬课研究所均设在日本步兵学校的东北角,距离校本部较远,所以津野繁诚事先并不知道林弥三吉也留在学校。此刻见他不仅没有回到家乡过节,反而还邀请自己和学生们到他的家里去吃饭,心中顿时涌起了一阵热流,甚至连眼睛也有些湿润了,但考虑到盂兰盆节毕竟为祭祀祖宗的节日,一般都是与自己的家人在一起过,外人不便介入,出于礼节,便赶紧推辞道:“林弥君,感谢你的一片好意。我们到宿舍里面吃一点压缩饼干就行了,怎么好意思到您的家里去打扰您和您的家人呢?”
“大家为了繁育新型军犬,主动放弃了盆休。我今天特地让家人准备了丰盛的饭菜款待你们,请务必赏光,切勿推辞。”林弥三吉态度坚决地说道。
“既然您如此客气,那我们就只好却之不恭啦!”看到林弥三吉甚有诚意,津野繁诚也就不好在再说什么,只好和林弥三吉并肩往南走了过去。
“太好了,今天晚上总算有肉吃了!”渡边龟藏等人见状大喜,便相视一笑,也随即紧紧地跟在了林弥三吉和津野繁诚的后面。
初秋时节,早晚温差较大。中午的时候还是赤地千里,烈日当头;太阳落山之后,却很快又变得秋风瑟瑟,凉气袭人。而随着一阵更大的疾风刮过,卷起漫天尘沙,几片发黄的叶子也被硬生生地从旁边的樱花树的树枝上扯了下来,在空中忽上忽下地翻飞着,越发昭示着秋的脚步似乎更近了。
是的,春去冬来,草木枯荣,仿佛在不经意间,人世万物又将完成一个轮回。日月沧桑,生老病死,千百年来,大自然以它自身固有的规律有条不紊地运行着,交替变换,周而复始,无论谁也不能对之作出丝毫改变。
迎着越来越急的晚风,林弥三吉和津野繁诚等人走出了日本陆军步兵学校军犬课研究所的南大门,接着一路前行,穿过犬场、靶场、幼年分校,然后沿着一条长长的青石路面往西一拐,从侧门走进校本部,一眼就望见了位于校部办公室后面的讲武堂。
那是日本陆军步兵学校最高的标志性建筑,在当时的千叶县也堪称首屈一指,但见暮色莽苍之中,它庄严高耸,拔地而起,气魄宏大,雄伟壮观,其外部特征大体呈“田”字形,南北朝向,木质梁柱结构,高三层,底层四周建有平台,台上有檐柱,形成回廊,二层亦为同样设计,而屋顶则是伸展得很远的飘檐,看上去就像是一把撑开的大伞,又像是一只天鹅伸展着巨大的翅膀。
不一会儿,津野繁诚等人就跟着林弥三吉和来到了讲武堂的近前,却发现今天这里的气氛格外肃穆,不仅底层的大门口依旧笔直地站着两个荷枪实弹的卫兵,而且在两侧的回廊下,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挂上了两只白色的长筒形的纸灯笼,于越来越急的晚风中摇摇晃晃,里面的烛火忽明忽暗,摇曳不定。另外,在檐柱前方的大理石平台上,还摆着两个巨大的青瓷花盆,里面分别栽着一棵长势正旺的橘树和一棵正值花期的桂花树,疏密有致、虬展舒张的枝柯上挂着许多彩色的小布条,上面写满了弯弯曲曲的字迹,虽然因为光线暗淡,并不能看清楚到底写了一些什么,但从整体布置来看,一切完全合乎日本民间过盂兰盆节的传统,而那些彩色的小布条上的文字也大多是召唤游荡在阴间的历代祖宗的灵魂回家团圆、享受祭祀之意。
日本陆军步兵学校为日本陆军重要的步兵教育训练机关,直属日本陆军参谋本部管辖,其校长、副校长等人的官职亦非常之高,非少将级别不足以胜任,其平时享受的待遇和福利亦绝非一般的教官可比,当然不可能与他们一起混杂在南侧的校部办公室办公。而事实上,所谓的“讲武堂”,说白了就是日本陆军步兵学校的校长和副校长等人的办公室兼做私人官邸,其中,一层和二层为办公室和会议室,他们的家则安在三层。如今副校长藤田利元等人也都各自回到家乡过节去了,整个讲武堂只剩下了林弥三吉一家,那么,大门口的纸灯笼和花树自然也是林弥三吉所设,而那些彩色的小布条上的文字所召唤的大多亦为林弥三吉的祖宗。
那两个卫兵一看林弥三吉带领着津野繁诚等人走了过来,慌忙立正敬礼,津野繁诚等人一边举手还礼,一边跟在林弥三吉的屁股后面走进了讲武堂底层的大门口,沿着光滑油亮的木制楼梯拾级而上,顺着走廊来到了三楼西侧一户人家的门前。
日本人将居室入口的区域称为“玄关”,也就是进入室内换鞋、更衣或从室内去室外的缓冲空间。津野繁诚等人在玄关前止步,摘下帽子,整理了一下衣物。林弥三吉随即拉开拉门,并且用双手作出邀请的姿态,津野繁诚等人弯腰鱼贯而入,在玄关处脱去鞋子,整齐地摆放在稍微靠鞋柜的近边上,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林弥三吉的夫人林弥幸子和家人听见了动静,纷纷从厨房、卧室、书房等处走了出来,但见了津野繁诚等人之后,却并没有说话,连最起码的一声“欢迎光临”也没有。而津野繁诚等人亦如同视而不见,对他们同样不发一言,简直如同冤家死对头一般。
和日本人的传统住宅一样,林弥三吉家也被用推拉格子门分割成了客厅、卧室、书房、厨房、餐厅、茶室等多个房间。如果客人来了,穿过玄关即可进入客厅,但林弥三吉今天将津野繁诚等人领进家里之后,却并没有安排他们到客厅就坐,而是直接引导着他们进入了旁边的茶室。
茶室最初与禅宗有关,禅师们常用饮茶来保持自己在打禅沉思时的清醒,后被日本民间应用于日常居所,一般在地板上铺设“榻榻米”(草编的席子),人们跪坐其上品茶闲聊、谈天论地,追求一种高雅淡泊、清净寂寥的趣向。而林弥三吉家的茶室则尤其体现了这一点,不仅四周的墙壁上面糊着添加了稻草的土泥巴,而且所有的柱子和木板都带有树皮和节疤。另外,里面还有用竹子和芦苇做的天花板,用纸糊的窗棂等等,既简单又古朴,完好地保持了自然的生态,置身于此,仿佛就像回到了山林之中的农家小院儿。
当然,茶室既然体现了禅宗精神,那么,往往都在最显要的位置设有壁龛,供奉着佛像,并且作为室内的视觉主体与审美中心。林弥三吉家的茶室于正北侧的墙壁中间也开设了一个壁龛,不过里面却摆上了他的祖宗的灵位,壁龛下是一个用不加斧凿的毛石砌筑的地台,地台上还有一个用竹竿、蒲草席搭成祭祀台,上面摆满了白米饭、水果、蔬菜、挂面、和式点心、猪肉、牛肉、鱼等各种祭品。
原来,林弥三吉这几年一直得不到提升,心中甚是郁闷,却又不敢对金谷范三表现出不满,为了历练脾性,只好信奉起了禅宗,平时最喜欢品茗凝思,便亲自设计草图,于今年五月份对家中的茶室进行了重新装修,不仅扩大了面积,还营造了一种超尘脱世的完美境界。
值此盂兰盆节到来之际,由于家家户户都要设魂龛祭祀祖宗,林弥三吉就将祖宗的灵位放在了茶室北侧墙壁正中的壁龛里面,并在下面的茶几上摆满了各种祭品,在祭祀台上摆放祭品每日点香、供茶以及各种不同的饭菜请祖先享用。便于早晚祭祀,以尽人伦。
同时,日本的盂兰盆节还有一个礼节,那就是在仪式期间有被称作“盆礼”或者“盆义理”的相互访问,即亲朋好友之间都要相互串亲,值得注意的是――相互串亲的时候都必须先向祭祀台上行礼以示对祖先的问候,并且必须先问候逝者再问候生者。这也就是津野繁诚等人进入林弥三吉的家中之后,即使见了他的夫人也没有说一句话,而是直接跟着林弥三吉来到了茶室的原因。
“死者已矣,逝者为大”――这在世界各地,特别在亚洲地区,或许都是一个普遍存在的传统习俗吧。对于津野繁诚等人来说,尽管并不知道林弥三吉的祖宗到底是何许人也,也不知道他曾经做出过什么丰功伟绩,却丝毫不敢不敬,便如同见了自己的列祖列宗似的,连忙点燃香烛,倒上茗茶,恭恭敬敬地跪拜了一番,之后,才回到客厅,与林弥三吉的夫人林弥幸子以及他的家人互致了问候,相互进行了寒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