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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唐 第九章 王老五

作者:玄又玄

第九章 王老五

一个铜钱被摊主捏在手上,向着众人晃着:“列位父老,列位乡亲。南来的,北往的,您来到此地,相见就是有缘。什么是缘分,钱就是缘分。这一文开元通宝,大家看好了。它外圆内方,足金足两。我和您有缘,就是钱和您有缘。一文钱,您莫要嫌少,一锭金,您也别嫌多。缘分,就是机会,机会,就是缘分。您今天来到此地,是贵足踏贱地,我代州王老五,在城里不说老少爷们都知道,那也是东西坊市有一号的人。我就是送一份礼金给您。”

王老五说着,依次举起陶罐,罐子口冲着大家,让众人看清:“那位小娘子说了,我们和你又非亲非故,凭什么白送一份礼金给我呢。您别急,我这就给大伙讲个道理。这代州汇三山,控四水,南来北往,四面八方,都是客人。可是在家千日好,出门半日难。保不齐的,谁就有个过不去的坎。我王老五,也是代州有名有号的人物,我不能让人离了代州城,戳我们代州人的脊梁骨,说咱代州没个忠厚人。”

王老五把铜钱扣在一个陶罐里面,按在桌子上,说道:“我王老五也不是家财万贯,不能散尽家财来救济。所以我这有个办法,诸位诸位,您擡眼看我这铜钱。仔细瞧了!”

说话间,他灵巧的把三个陶罐胡乱的流转位置。但是手法很慢。

“诸位只要猜中了铜钱在哪个罐子里面,买一赔一,一文钱赚一文钱,一贯钱赚一贯钱,一锭金,赚一锭金啦!您猜对了,金子归您,您要是猜错了,没关系,这钱我给您日后接济穷人,给您种一份福田!”

“一百文,压中间那罐子。”有人迫不及待的跳出来,抓出一把铜钱放在木板上。

“好嘞!”王老五闻声而动,把中间那罐子一揭开,果然,那枚铜钱正在里面。

“一百大文,归这位郎君啦。”王老五说着从褡裢里面数出一百文钱,连那人压的一百文一起,给了回去。

凡事就怕有人带头。有人开了头,接下来就好办了。王老五熟练的一把一把的开着,手法并不快,让人能看清,又有点恍惚,保持着这个速率,一连开了十把。有输有赢,总体来说,王老五是输了几百文。

小葱看的眼热。她家猎户出身,没少跟兄长进山打猎,一双眼睛练的精明无比。这十把每次她都准确的看出铜钱在哪个罐子,只是初来乍到,一时不敢出手。眼看着有人轻松的赢钱,小葱终于忍不住了。

“五文,左手边这个。”初次试水,小葱还很谨慎。

众人都买定,王老五揭盅,果然小葱猜对了。

“五文,小娘子收好。”王老五爽快的付了钱。

这钱来的容易呀。小葱心里一阵激动。没想到城里赚钱这么容易。自己在乡下辛辛苦苦种地,一年才有几个钱呀,这眨眼间就五文钱到手!那些漂亮的簪子啊耳环啊,一起都飞舞在小葱的眼前,向着她招手!

小葱毫不犹豫的又压了下去:“五十文,中间这个。”

赌坛无日月。

小葱不知不觉已经玩了十几把了。

原天承饶有兴趣的看着。小葱先赢后输,已经输进去五百文了,不过这时候的小葱已经完全陷入了赌徒思维,一门心思就是翻本再赚。下注越来越大,双眼通红的盯着三个陶罐,除此之外,再无别的。

原天承叹了口气。他是故意看着小葱输的。赌博这种东西,硬劝是劝不住的,只有受了苦,输了钱,才知道心疼。人都有赌性,小葱又是从乡村出来的,跟着自己来到花花世界,现在输好过以后输。看看输的差不多了,也够给她个记忆深刻的教训了,原天承一把抓起小葱下注的一贯钱,拉着小葱就要离开。

“哎,哎,哎。”王老五指着原天承:“这位小郎君,怎么下注的钱还往回拿啊。代州城可没这个规矩。”

王老五是个破落户,当然这是唐朝的说法,在原天承那个时空,有另一个称呼:地痞流氓。

既然是破落户,就是不从事正经活计。三百六十行,行行都不干,只一心骗钱生活。这个摊子他基本上两三天就摆出来,每次都能骗几百文。本地人都知道他老底,没人上当,但代州是个大城,人来人往的,生面孔多了去了。这昌真坊是交易的坊市,餐饮住宿做买卖,都在这里,所以每次出摊都能有不菲的收获。今天遇到蔡小葱,却是该着他发一笔小财。因为平常被骗的,都是走南闯北经过一些世面的,一旦发现被骗,要不就打起来,这个他不怕。自己是地头蛇,手下有几个兄弟,就混在人群里当托儿,又和本坊的坊正认识,打起来只有对方吃亏。如果不打的,对方也就自认倒霉,走路了事。这样他就赚不到多少钱财,有个五百文就算是巨大收入了。而今天遇到小葱,一看就是个乡下姑娘,才到大城市来,不骗她骗谁呀。这眼看着一贯钱就要到手,而后面还有更多的可能,怎能让财神爷走掉。所以才一嗓子喝住。

“买定离手,落子无悔。王老五大小也是个汉子,代州城里有我这么一号人物,怎么着,我说的话不管用?放下的钱,哪有能不揭盅就拿走的道理!”

小葱这才突然清醒过来,她也不是毫无见识的,明白自己掉人家陷阱里面了。气哼哼也不说话,满面通红的,挽着原天承胳膊就要离开。

这当口,有三四个汉子肆无忌惮的围了过来。

小葱面上一寒,手就向腰里的刀子摸去。

原天承连忙把她手按住。这怎么个茬儿,一言不合,拔刀相向。这时代的女人都这么彪悍吗?

“王老五,”原天承拦住小葱,转身把钱扔在摊子上说道:“中间的罐子,揭盅吧。”

王老五心中暗喜。实际上这把戏说白了很简单。平时小打小闹的一把把,他并不作弊,只是靠着手速,弄花人的眼睛。而关键时候玩大了,他的能耐就来了。就跟另一个时空的魔术一样,他能巧妙的把钱藏在手里,让每个罐子都是空的。这样不论玩家选哪个,都是个输。

揭盅之后,果然,空空如也。

“天承,我们的钱!没了。”小葱眼泪汪汪。

原天承拍了拍小葱的手,毫不在意的挤开人群,拉着小葱就要离开。他本来就是想给小葱个小小教训,花钱买个踏实。省的小葱以后输更多。赌博害人啊,千万不能沾。小赌倾家荡产,大赌人头落地。

“哎,哎,哎,小娘子别走啊。”王老五收了钱,看俩人要走,连忙招呼道:“这不没玩完吗。代州城的规矩,没玩完不许离开。”

几个破落户挡在小葱跟前。

原天承拉住又要拔刀的小葱,转身笑笑说道:“代州城还有这规矩?”

“代州城,就是这规矩。”王老五大刺刺的说道。他并不是每次都赶尽杀绝,要是这样早有判司来找他麻烦了,这是搅乱地方啊。但是今天这俩人,明显一对土包子进城来开眼,不骗白不骗啊。

你看这小郎君,这长衫簇新簇新的,明显刚买的,进城才打扮起来。呦呵,看着脑袋瓜子上,不是土包子是什么?这身衣服应该戴幞头才搭配,他倒好,戴个斗笠,不伦不类的。

那小娘子,红襦红裙,包的跟大红枣子似的。肯定是刚成亲,新婚,跟着小郎君进城来玩耍。

明显是人傻钱多的典型。不骗白不骗,骗了也白骗。无权无势俩乡下人,宰了都没人管。

一年到头,王老五难得遇到这样的好事。柿子,就是要捡软的捏,这是地痞界千年不变的法则。

显然,原天承两口子就是这样的软柿子。不捏白不捏。

“我们没钱了。”原天承两手一摊说道。

“那头驴,也是钱呀。怎么也值个两三贯的。”王老五贪婪的舔着嘴唇。

“两三贯?这头毛驴至少卖五贯钱!别欺负我们不懂!”小葱牵着毛驴,手握在刀柄上,那样子,谁敢过来就砍谁。

“五贯就五贯,”王老五毫不在乎的说。多少钱又如何呢,还不是到最后归自己。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金锭,拍在摊子上。一脸横肉,斜眼看着原天承。

“金子呀,好!”原天承很高兴。金子比铜钱可好多了。这时代主要货币就是铜钱,但是铜钱可是实打实的金属啊。一贯钱有一千文,拿绳子穿着,六七斤重,十贯钱就六七十斤,这要是逛街,非推个小车不可。不过换成金锭就好多了。这一个金锭,大概也值个十贯。买下小毛驴是绰绰有余了。

“小郎君,这金子好吧,来,猜一注。也许金子就是你的了。”王老五诱惑道。

“天承,咱们不跟他猜了,我们走。”小葱牵着驴过来,拽着原天承的胳膊就向外拉。

“慢来慢来。”原天承轻轻掰开小葱的手指,指着王老五问道:“这锭金子倒也值得我们猜一注。不过呢,你说没玩完不能离开,如果我赢了,你又拿出钱来要我们继续玩怎么办?我们还要四处逛逛,可是没多少时间。你要是还有钱,就都拿出来吧,咱们一把清了。驴背上的褡裢里面,还有几贯钱,我都压在这一手了。”

“好!小郎君好气魄!我王老五就欣赏这样的汉子!你有种,我也不会占你便宜。”说着,王老五又从怀里摸出一锭金子,拍在摊子上。

“就这么多了?”

“嗯,一盘清!”

“好!”原天承拍手说道,“诸位父老乡亲,就请大家做个证人,我们夫妻和这位王老五,一把清了,两不相欠!”说罢,点头向着王老五道:“开始吧。”

王老五这心里美得,开花了。

一头驴,加上几贯钱,这一把的收成快顶几个月了。天上掉下来的傻小子,简直是困觉遇到枕头,想不发财都难!

王老五把手里铜钱向着四周一晃,叫道:“诸位,看清楚了。”说着,把铜钱放入一个陶罐,盖在桌子上。接着,两手飞快的倒腾,看的人眼花缭乱。

原天承微微点头。这一手把式,基本上跟原来时空县级艺术团体里面的魔术师差不多。但是离登堂入室,上大舞台表演还差得远。不过欺骗小葱的眼睛已经足够了。

虽然原天承没看清他的手法,但是再高明的魔术,在小强面前都是千疮百孔。小强扫描的结果,早就通知了原天承。三个罐子里面都没有铜钱。那一枚铜钱,已经藏在王老五右手掌心,靠微微弯曲的手心肌肉夹持着不露馅。

小葱急的一跺脚,揪着原天承的胳膊说道:“天承,咱们怎么能赌这么大。要是输了我们就什么都没有了。”

“不是你开始的吗?”原天承笑嘻嘻问。

“是我不好,奴奴以后再也不赌了!再赌我就砍了这只手!”小葱赌咒发誓的说。到把原天承吓一跳,连忙拦着说道:“千万别砍手!小赌怡情,小小玩玩就好,动刀动枪的,咱可不能那样。”

他眼珠一转,指着摊子说道:“有赌未必输,那两锭金子,不正等着我们拿吗。”

“哈哈!”王老五跟看着死人似的看着原天承,大笑的停下手,说道:“小郎君,猜吧。铜钱在哪里?”

两锭金子的赌注,这可是这么多年都难得一见的大场面了。这时候,摊子周围围了一圈又一圈的人过来,有外层瞧不见的,都找块大石头踩上去,跳着脚向圈里看。

“这一对小夫妻,可惜呀,要被王老五坑了。”有人悄声对身旁的熟人说着,一副惋惜的表情。

“王老五赚大了。”也有人羡慕的小声嘀咕。

一时说什么的都有。

王老五满脸的得意,两手按在摊子上,高声道:“小郎君,请吧!咱们一把清。”

“好!”原天承双手一拍,就要上去选,却被小葱一把狠狠的拉住。

小葱心里着急恐慌的几乎要哭了。这是他们全部的财产了,可明知对方使诈,现在也无法回头了。她唯恐原天承看不明白,觉得怎么说还是自己眼睛更好点,而且自己也玩了十几把了,也算有点经验。她宁可自己犯错,也不要自己的郎君犯错。所以一把拽住原天承,然后伸手过去,手指点在左边的罐子。

“哈哈!”王老五大笑道:“小娘子选这个是吧。”

“慢着!”不等小葱接口,原天承高声截住,说道:“我们夫妻初来代州,和父老乡亲们也不熟悉,冒昧请诸位做公证,实在是多有打扰,所以我们夫妻想着给大伙添点乐趣。”

他一指那罐子道:“我家娘子的意思是,铜钱不在这里。”说着,随手打开罐子。果然什么都没有。

小葱脸上血色褪尽,变得煞白。好险好险呀。要是按自己的选法,驴子和钱,都变成人家的啦。

王老五也是脸上色变。这小子有点难缠呀。他斜眼看了看原天承。原天承一顶大斗笠遮着脑袋,根本看不到脸色。

王老五有点生气,哼哼的说道:“小郎君焉多废话。快选吧。”

原天承也不生气,笑呵呵的把手伸出去,摆在两个罐子上方,但是他的手指在两个罐子上来回的移动,就是不按下去。

“小郎君莫非是消遣某家?”王老五急了!

“当然不是。”原天承淡然一笑,说道:“诸位看官,我说一句,请大家听清。这铜钱不在这个罐子里面。大家听好,我说的是,铜钱不在这个罐子里面。”说完,他把手指向下一按,随便就按在一个罐子上。接着,打开罐子,果然里面什么都没有。

哗!人群炸开锅一样。只剩下一个罐子,自然铜钱在里面了。这小郎君竟然猜中了!这可是黄澄澄两锭金子呀!

有羡慕的,有嫉妒的,也有替原天承高兴的,还有为王老五可惜的。这一刻,什么人什么心思都有了。

也有那脑袋瓜子开窍的,就从原天承的一番作为,猜出了王老五的阴谋。知道罐子里面根本没有铜钱,但是这外乡人却通过这样一番作为,逼的王老五不得不认账。这番心机手段,这番胆色,真是不可小觑呀。

小葱可没这么多想法。她只知道自己的财产不但没输,郎君反倒给家里赚了两锭金子。她顿时精神起来,哼了一声,狠狠的瞪了一眼王老五,伸手就要去拿金子。却在这时,就听身边有人大叫:“抓住那穷措大,欠老子钱不还,还敢跑!看我抓住不打你个一佛出窍二佛升天!”

接着,人群就被挤开一条路,两个人一前一后的跑过来,直奔原天承撞去。

这是王老五的后手。有时候他的骗术被识货的人拆穿,又不能翻脸,就得靠着俩兄弟闹场。一闹,摊子一乱,管他谁是谁的,早跑的没影了。今天眼看着一大笔钱财到手,却没想到原天承是扮猪吃老虎,这下子亏大了。

实际上他一个破落户哪里可能有两锭金子这么大一笔钱。这是他借来充门面的。今天借,明天还,虽然是高利贷,可是只一天时间,扣去利钱,赚的肯定是多的多。所以他绝不能让原天承把金子拿走。

那俩人做这个轻车熟路,只要被他们纠缠上,就会借着打架失手的名目,把原天承狠狠揍一番。

“天承小心。”小葱大叫着,就去抽刀。但是这俩人来的太快,而她明显还不适应城市的生活节奏。刚刚还沉浸在发财的喜悦里面,转眼就面对暴徒,这让小葱一个才从农村出来的姑娘一时无法接受。所以这动作就慢了不止一拍。

“呀!”街道对面是一个两层的酒楼,二层的窗户边上正摆着一桌酒席,桌边坐着两个姑娘,正好从头到尾看完这一幕。眼见原天承要糟糕,一人不由的暗叫糟糕,忍不住低声说道:“这小郎君要吃亏了。”

人群中有仗义的汉子,但是也惧怕王老五的淫威,原天承又是个外乡人,犯不着强出头,只藏在后排大声叫着:“小郎君快走吧。”

原天承却不着慌。这一切事情在旁人看来发生的电光火石,快捷无比,可是在他眼里却完全没有危险。两个地痞流氓,在原来时空,这样的人渣,他一个可以打十个。到了新时空之后,身体莫名其妙的变得强悍了无数倍,又年轻了二十多岁,体力精力都在顶峰,所以他只是伸出一只手,顺势一带,就把前头那人调转个方向;接着脚下一勾,后面的人顿时向前摔出去。巧到毫巅,俩人的脑袋撞在了一起,而且都是发疯般的奔跑,这动能,全被俩人脑袋吸收了。于是,他们很合乎物理定律的,都晕倒在地。

这边厢,原天承放倒了俩闹场的,那边厢,王老五狞笑的抽出了刀。

王老五是骗子,不是抢劫犯,所以他不能明着抢钱。但是今天被原天承算计了,手下又被干翻了,自己跑是没脸跑了。他要今天带着金子跑了,以后再也没脸出来摆摊行骗了。流氓只是一个横字,如果横都没了,也就没人怕了。所以他直接抽出刀来。既然玩阴的玩不过人家,那就来横的吧。

刀不长,半尺左右,两边开刃,更准确的说,这是一把匕首。王老五发了狠,一刀砍像原天承的手掌。

人群齐声惊呼。

眼看刀子就要砍到原天承的手上,王老五突然眼前一花,失去了目标,接着就感到手上钻心的疼痛传来。

他低头一看,却发现自己双手叠在一起,被一把刀串糖葫芦一般戳在摊子上。刀锋穿过了两个手掌,甚至扎透了做摊子的木板。再仔细看,这还是自己那把刀。

王老五疼的嗷嗷直叫。

“愿赌服输。”原天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跳到桌子上。收拾个王老五对他来说太轻松了。不过自己毕竟是外来户,他这一刀只是立威,省的惹来更多麻烦。

总是念着王老五只想伤人而没想害命,所以原天承也只伤了他两只手,没要了他的脑袋。

“愿赌服输。”原天承毫不在意的拍着王老五满是横肉的脸说道:“这才是做人的道理,记得,以后少骗人。”说着跳下台子,牵着小葱的手道:“咱们走。”

“好!”小葱一伸手就把两锭金子抄了过来,塞进怀里,跟着原天承就向外走。

人群自然的分开一条路。原天承想起曾经有人提醒自己快跑,总是一番好意,所以向四周拱手感谢。

刚走出圈子,却听到远远有人高声喝道:“都给我站住!骗了钱还想走,你们是不知道大唐律法啊?还是眼里没我们这些代州衙役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