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唐 第八十三章 白毕驿夜谈
第八十三章 白毕驿夜谈
愿意为自己族人赴死的,不只是大唐兵丁。
悉诺逻,苏毗的王子,虽然只有十五岁,却有一颗英勇的心。被吐蕃压榨这么多年,如今又被强迫去逻些,看那老赞普和大唐公主成婚,王子年轻的心满是屈辱。
凭什么苏毗的财富白白被吐蕃拿走?
凭什么苏毗的美女白白被吐蕃抢去?
凭什么苏毗的小伙白白被吐蕃当牛马驱使?
一切的罪恶,都是尺带珠丹这混蛋做下的。只要杀了吐蕃赞普,苏毗自然就无需再受吐蕃的压迫。
今次他带了足足三千苏毗精兵,俱都是浑不畏死的汉子。誓要趁着婚礼的机会,把尺带珠丹杀掉。
这次机会千载难逢。因为传令的人是大王子才旦哆的手下,他明白的告诉苏毗国王,才旦哆大王子需要苏毗出手,对付老赞普的人马。
才旦哆是苏毗的女婿,是他悉诺逻的姐夫。偶尔见过几次,一直对这个小舅子不错。在悉诺逻心里,干掉老赞普,让自己姐夫上位,才是正道。
换掉一个只会压榨苏毗的恶棍,换上一个对苏毗友善的姐夫。这就是悉诺逻的质朴想法。
他有决心,也有能力。虽然只有十五岁的年纪,可悉诺逻生的人高马大,看起来一点不比二十多的壮汉差,而且跟随军队上过战场,很得部下拥戴。
他是一个称职的军中领袖。
悉诺逻相信,凭自己的三千手下,再加上姐夫的四万人马,足以荡平吐蕃,干掉尺带珠丹。
年轻的王子,怀着英雄的梦想,踏上漫长的征程。
接近白毕驿了。这里距离逻些只有快马两日的距离。想着族人即将被自己解救,悉诺逻的心跳突然变快了不少。
“王子,前面有送亲的唐军兵营。”
悉诺逻闻言,站上马背,遥望前方。
连绵的军营旗帜整齐,隐隐有一股杀气。
“绕过去。”王子命令道。真希望这些唐军能给老赞普来个狠的。不过他也知道不可能。唐军是送亲的,在这里,就要换路去南诏了。
一万人的队伍,行动起来却丝毫不乱。足见李晟治军有方。
终于走上这一步了。今日启程,就再无回头路!
军旗下,年轻的将军被初升的阳光勾勒出一圈金色,宛如神兵。李晟静静的骑在战马上,望着一列列的兵丁从眼前走过,他按了按保存在行囊里面的羊皮,心思不由回到了昨晚。
“这是……”虽然李晟对原司马已经高看又高看了,可眼前东西,再一次震撼了他。
烛光下,一张绘制在羊皮上的地图。
地图,每个将军都不会缺少。这是大军行动的根本,没有地图,就失去了方向,没有了目标,再无敌的军队,都会走向失败。
大唐真正用于打仗的地图,是国家最高机密,只有到了李晟这个级别,才能拥有。再低一层的,比如崔逸副将,他手里的地图,基本上就是简单的示意图了。几道线条,几个地名,就是全部。
但是李晟见过的最好的大唐地图,跟原司马拿出来的这幅地图比起来,都跟两岁孩子涂鸦似的。完全没法比。拿出来都丢人。
这幅地图仿佛是仙人从天上看下来,每一条河流,每一道山川,都详细的不能再详细了。这不像是地图,倒像是把吐蕃整个缩小了,放在这张羊皮上。
这是神迹吧。世上何人能绘制出这样的地图呢?即使圣人也没有。
“良器,这是吐蕃的地图。”原天承觉得,有些事情干脆不要解释的好,就比如那些伞兵刀。李晟见过崔逸等人手里的伞兵刀之后,羡慕的不得了。只是他身为大将,实在不好意思开口要。原天承只装做看不见。他想把伞兵刀作为一种特殊的荣誉发放,而不是作为礼物。
“这地图,你送给我?”李晟几乎不敢相信。
“当然。”原天承把地图塞到李晟手里,认真的说道:“良器,这把火,已经点燃了,我们无法回头,也无需回头。吐蕃,必亡在你我手中。”
“玉僧,我们的情报太少,完全不知道吐蕃现在的情况。按照你说的,外因通过内因起作用,可是这内因,我们只知道二王子,却不明白其他方面的情况。是否有点欠缺?”
“良器说的对。目前我们手里只有二王子的消息,其他的方面,几乎没有。但是,吐蕃使节的话,你不觉得有点奇怪吗?”
“我是觉得有点古怪。好像事情太顺利了,而且对哪一方都合意!”
“良器果然是大将之才。”原天承真心的称赞。这个年纪,能不为眼前利益所迷惑,很难。
“玉僧,你这样说我就不对了。我想你也是早有怀疑。”
“嗯,我也觉得不太对劲。”原天承仔细的给李晟分析着。
“一件事情,如果看不清究竟,那么不如就从利害上考虑。吐蕃使节让我们不入逻些,对谁有利?”
“好像对我们大唐有利。打南诏本不需要入逻些。又费时间,又消耗物资。”
“那对谁不利?”
“我想不出来。”李晟思索片刻,摇摇头。
“对吐蕃不利。”
“为什么?”
“良器,我们算个简单的数学题。一万大唐军队,在逻些,有二王子两万人马照看,同时,还有逻些本部人马,而且,按常理来说,大王子也会带兵来。这样一来,我们的兵马很容易被控制住。”
“玉僧所言极是。”
“吐蕃的作风,顺风必扯旗。他在南诏打了大胜仗,如今大唐把公主都送来了,我想以吐蕃赞普的智慧,绝不会放弃这次宣扬吐蕃威武的机会。吐蕃的各部必然会来人。在他们面前,有一群不敢动手的唐军,不正是好的道具吗?为什么非要赶走呢?”
“是呀。”
“而且,赶走我们的兵马,吐蕃大王子反倒要分兵三万尾随我们。若是两军起了摩擦,是三万人打我们容易呢,还是七八万人打我们容易呢?”
“当然是七八万人容易。”
“对呀。”原天承点头说道:“最好的办法,是让我们进逻些,等婚礼结束,再派大队人马尾随。否则,他们不怕我们祸乱地方吗。”
“玉僧的意思,是吐蕃做了一个对自己不利,对我们有利的决定。”
“正是如此。而且还不只是如此。良器,你知道桑木顿这个人,要弑父夺权,他是有我们做盟友好呢,还是没我们做盟友好呢?”
“当然有我们好。”
“对,我们的一万兵马,能顶吐蕃两三万人。他是真有心争夺吐蕃赞普位置。既然我让他以为公主深爱着他,那么正常情况下,是应该让我们留下,和他一起进逻些。这样一旦事起,还能杀对手一个措手不及。可奇怪的是,他竟然让我们起兵去打南诏,好引开大王子人马。”
“这是有点奇怪,可这也是桑木顿的意思呀。”李晟有点摸不着头脑了。
“桑木顿此人,头脑简单,四肢发达。我相信这是他的意思,但却是被人误导的结果。良器你想,二王子此人,根本不可能控制的了大王子,他凭什么认为我们一旦离开,大王子就要分兵监视我们呢?如果大王子不分兵呢?”
“真是问题啊。玉僧的意思是说……”
“他手下必然有一个人是为大王子做事的。而且一定是桑木顿的近臣,否则不会影响到他做出如此重要的决定。”
“我明白了,玉僧你的意思是,现在的一切,都是大王子安排好的,只等我们离开,桑木顿进了逻些,就要发动。”李晟是聪明人,沙场上生生死死打出来的的,一点就透。
“不错,这是我的基本判断。吐蕃在南诏的胜利,主要就在大王子的统领。八万大军被杀掉六万,这绝不是有勇无谋的人能做到的。桑木顿或许可以杀的唐军大败,但是绝不能杀掉六万人。若是他领军,估计一万人也杀不掉。所以,大王子应该是有足够的智慧。可是这么久,我们有得到过大王子的消息吗?公主和亲这么大的事情,他绝不会不知道。”
李晟连连点头。玉僧说的对呀。这一切被他剖析之后,简直如刀劈头颅,红的白的,清清楚楚。
“反常即为妖。”原天承继续说道:“公主和亲,是个很隆重的事情,任何一个王子,只要他不傻,都会来露个脸的。吐蕃有两位成年王子,现在一直有一个人,藏起来从不出现,你不觉得奇怪吗?”
“对,玉僧这样一说,我也感觉他很奇怪。”
“如果我之前的分析不错的话,那么这件事的实质就是,大王子才旦哆要动手了。所以他才会支开我们。”
“玉僧,吐蕃这就要乱了呀!你说的内因,有了!”李晟浑身变得火热。胸腔里一颗心几乎要跳出来。一战定吐蕃,就在眼前!
不过作为大将,他绝不能失去冷静,所以稍等片刻,让自己的心情微微平复后,说道:“可是这一切都是基于你的推测,如果错了的话,吐蕃根本没有内乱,我们岂不是……”
“良器,任何事情,都有原因。佛云:欲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欲知后世果,今生作者是。”
李晟微微皱眉。他对于佛经没什么兴趣。
“这句话就是说,凡事都有脉络。没有无缘无故的事情。我根据种种线索,推断出的事情背后真相,应该八九不离十。但是,我们行军打仗,尤其是如此重要的战略行动,不能只依靠推测。”
说到这里,原天承正容道:“不管吐蕃乱不乱,我都要制造一场真正的大混乱。当公主到逻些的那一刻,我保证,尺带珠丹绝不会活着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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