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掛牆頭的女殺手 2呼天嗆地
2呼天嗆地
蜀地風光,雲霧顯晦,峰巒出沒,草木豐茂,人遊其中如置秀潤多姿的宋畫山水。
餐風露宿奔波了數日的謝阿弱勒馬停在了巴蜀江州城外甘泉村,明日便是十五,事到臨頭她反而平靜下來,隨意尋了一處四面通灌北風的觀音廟,將馬系在廟後的樹上吃些冬日枯草,進了廟中歇息。
廟裡比廟外更加破爛不堪,謝阿弱扯了結塵蛛網的暗黃帷幄,鋪在佛像後,坐著與觀音倚背尋思起來。
她的眼前卻總不時出現鳳無臣將玉佩塞在她手上的情景。
他是曉得她的心意的,可她竟天真以為他贈她青玉,是相思;她放他逃命,是長情。哪怕此後要為他苦澀至極,疲倦至極,可她心甘情願。她心底的相思長情,可呼天,可嗆地,可長歌,可醉飲,惟不可離去。
正勿自沉吟時,謝阿弱忽聽見依呀難辯的巫歌揚聲唱來,藉著牆縫往外一瞧,只見觀音廟外的郊野小道上,一個頭戴穹隆帽、長耳掛銀飾、一身黑紋紅裙的女巫,正雙手搖晃著一對雲紋日形玉璋刀,儺舞驅邪而來。
戴著各式帽子的隨從小童,有插花枝的,有戴粗角獸頭的,有拿具鬥、籮、箕的,有攜鼓、鈴、檀板等樂器,有持扇、簍、帚的,手舞足蹈地隨後驅疫。
而這當中,又有四個小童扛著一塊蓮花座,座上坐著一個亂髮蓬蓬的少艾女子,女子右臉頰上還有烙鐵傷疤,觸目驚心,周遭好些村民攔著這女子從座上跌下來,個個都是愁眉苦臉。
謝阿弱雖不明白眼前發生了何事,但她素來不願多生事端,便仍只是躲在觀音像後閉目養神。
誰料當中有兩個村婦進了觀音廟歇腳,議論起來,對答道:
“小妹真是可憐,原以為她嫁給江州城的李大年做妾,就能過上吃香喝辣的好日子,沒想到這李大年是個克妻命!小妹嫁了她之後,身上多了奇奇怪怪的傷口不說,連容也被毀了,還弄得瘋瘋癲癲的,也不知道請來阿巫治她,能不能把她魂招回來!”
“可不是,都招了一整天了,我的腿都跟著酸了!說起來這個什麼李大年好像就喜歡打老婆,他大老婆受不住,十多年前帶著兒子回了孃家,後來娶了二老婆,也受不了天天捱打就上吊死了,三老婆也是一樣,才進門半年就投湖自盡了。娶了七八個妾,都是一句話不中聽就打,專愛用紅烙鐵往人身上燙,那些妾死的死,跑的跑,聽說後來連婢女都打死了好幾個!”
“難怪李家派媒婆來咱甘泉村娶小妹時,肯給那麼多聘禮!人窮就是沒法子,明知道是火坑還得往裡跳!不過說起來這李大年幹了這麼多惡事,怎麼不見官府抓他?”
“我聽人說了,刑律上殺妻才要償命,可李大年兩個老婆都是自殺,沒法治罪。而殺妾或婢女頂多就什麼流放三年,打幾十大板了事。李家有財有勢,罪又定得這麼輕,不過多花幾個銀子到官府那疏通疏通就了事了,一板子都不用挨。照理李大年作了這麼多孽,老天長眼就該拿雷劈死他!”
謝阿弱將二位村婦的話悉數聽見耳朵裡,只是紋絲不動地坐在觀音像後頭,靜靜地等著這兩位村婦走了,她方從包袱裡取出個題硃紅“謝”字的狐面面具,戴在臉上,閉上眼,靠坐著睡了一覺。
空山浮雲,花枯枝獨,狐面白衣的謝阿弱立在茶園屋外,悶霜的片片月色透過長條窗格,屋內依稀炭火明滅,照得見燒茶圍爐邊上小妹沉沉的睡顏以及腮上赫紅的燙疤,融融茶氣氤氳,小妹身旁坐著的老伯滿臉苦痛,道:
“請阿巫也招不回小妹的魂,這茶園子是李大年給的,就是拿小妹的魂換來的,我明兒一大早就放一把火燒個乾淨!”
一旁垂淚的婦人一邊替小妹抿著發,一邊倒出混濁的茶湯,道:“沒了茶園子,咱們哪來的錢給小妹治病?興許,興許小妹喝了阿巫送的藥,明早醒來就好了。”
“小妹要是好不了,我就拿鋤頭砍死李大年那畜生!”老伯咬牙切齒,那婦人只勸道:“你一把老骨頭去送死作什麼,小妹能活著逃出李家已經是祖上積德了!”
狗吠偶起,襯得山村愈發寂寥,這位走投無路的老夫婦忽然聽見窗外傳來有個女子聲音,森森然地問道:
“你們想要李大年的命麼?”
老夫婦看見那門前投在月光中的影子,人身狐面,頓時驚賅道:“狐仙!是狐仙!”
兩人頓時離開席墊伏在地上,咚咚地磕起頭來。
“你們若想要李大年的命,不妨將你們最值錢的東西送來。”那女子的聲音每每說到命字時,都有一種異乎尋常的平靜。
老婦忙不迭褪下小妹腕上的一隻嵌紅寶石鳳眼金鐲,捧在手上,伏著身兒幾乎跪行著呈到門外,舉高過了頭,顫著身兒道:
“這是我們家最值錢的東西了。”
倚牆而立的謝阿弱從老婦發抖的手上輕輕拿走了金鐲子,素衣身影轉眼便踏月去了,老婦眼前再無狐影,手上卻是著實空蕩蕩了,彷彿做了場怪夢一般。
當夜,謝阿弱騎著快馬離開了甘泉村,江州城門已閉,她將馬拴在城外粗乾枯柳上,略一提氣點足,如穿簷飛燕般,轉眼飄過了數丈高的城牆,那些打盹的城衛連她的一絲影兒都未瞧見,即便瞧見了也只以為是幢幢鬼魅罷了。
謝阿弱悄然潛進了顯眼的江州府衙,前後尋遍了房舍,方摸進了案籍庫。她藉著火摺子掃看了一櫃一櫃的江州城刑案底稿,找到李字號後不多時便翻見了李大年妻妾喪命案的卷宗。捲上所記仵作的驗屍筆錄,與那觀音廟中婦人所說別無二致,二妻自殺,諸妾婢虐死,卻只罰了杖刑一百,而那板子最後打沒打下去,打得輕還是重,卻未言明,只硃筆題了“罪犯伏法,施刑已畢”云云。
謝阿弱冷眼看去,最後目光落在了李大年宅第記載上“江州城東八寶街肆拾陸號李宅。”
她合上卷宗放回原處,卻聽見門外有腳步聲,她連忙吹熄了火摺子,身影如電、飛窗而出。她身後江州城最年輕的捕頭宋昭推門而入,執矩光照下,四處察探去,最後目光落在了李姓卷宗櫃下的薄塵腳印上,沉吟良久。
是夜愈深,月光愈明,灑在江州城東八寶街上一片明亮銀輝,提著燈籠的更夫已咣咣拿竹板敲了三下,揚聲道:“天乾物燥,小心火燭!”惟這老更夫經過李家大宅時,忍不住朝那門口的青石大石子狠狠呸了幾聲,方才大搖大擺繼續打他的更去了。
謝阿弱就在這漸遠的更漏聲中,飛身掠進了李宅,才進了內院,就聽見燭火通明的玉堂前絲竹靡靡奏來,透過紙窗,見堂內一張黃花梨檀木雕龍紋三屏風羅漢床上,一個四十歲出頭、衣裳不整的男子正飲壺中飛酒而樂。
他的腳正泡在美婢端來的熱水金盆裡,溫暖愜意;他的肩正由他的愛妾小心翼翼地揉著,舒坦暢快;炭盆又新添了一遍銀炭,牡丹織毯上幾個舞伎正薄衣曼舞,他醉眼睨來,忽然將那酒狠狠擲到當中一個紅衣舞伎的腰上,那舞伎頓時歪倒在地,那男子頓時大樂起來,面目卻轉眼猙獰道:
“你怎麼老跳得比別人慢呢?看來爺不賞你個蝴蝶烙,你是不會長記性了?”
那小紅面色慘白,身子簌簌發抖著,泣不成聲地求饒道:“李爺饒命!小紅再也不敢了!”
那男子卻冷眼掃來,道:“我猜你們幾個是皮癢了,以為爺進了趟公衙就沒膽治你們了!來人,還不把炭盆端上來,再把她的衣服扒了,讓我給她的美人肩上好好烙一隻赤蝴蝶。”
旁的婢子舞伎皆不敢動彈,那男子一腳就把水盆給踢飛了,濺得織毯一片淋漓,他醉熏熏地自個兒走到那炭盆邊上,那小紅眼見哀求無濟於事,頓時嚇得飛奔出玉堂,旁的婢子怕泱及池魚,也四散逃命了。那男子舉著烙鐵,見人都走空了,不由跌跌撞撞地破口大罵。
正罵到不知第幾代祖宗時,他聽見背後有人輕聲問道:
“李大年?”
“誰吃了豹子膽,敢直呼大爺的名字!”李大年氣勢洶洶地轉過身來,卻見一個狐面女子立在當前,赤紅的謝字像血一般刻在狐頰上,頓時一嚇,正要退步逃命,謝阿弱已飛快點住了他的穴道,定住了他的身形。
謝阿弱一一關上了玉堂門窗,緩緩從袖底取出一個又長又細的冰錐,柔軟的手拂開李大年的中衣,露出脖頸上的皮肉。她的手勢極輕極慢,慎重極了,李大年看著那冰錐,眼眶齜裂,哪怕喝得醉極了,他還是清楚地曉得他要斷送在那錐上!
一想到死,李大年的額上不由大滴大滴地落下汗來,連唇齒都忍不住抖動起來。謝阿弱是熟悉這種反應的,每個死在她手上的人大多是這副沒有新意的模樣。謝阿弱微笑著一隻手舉起冰錐,一隻手摸著李大年脖頸上的穴道。有那麼個位置,拿冰錐刺進去後直貫入心臟,死後一點痕跡都沒有,旁人只會以為他是突發心悸猝死。
謝阿弱細緻緩慢地找到了那個位置,手上的冰錐一點一點地插入,李大年只感覺到頸上一點刺痛,再要有更深的感覺時,他已經輕而易舉地死了,這一刻,僅在謝阿弱手上的冰錐刺中他心臟一息後。
感覺一條命在手上消逝去,對謝阿弱來說自然不是什麼新鮮的事,但頭一回自作主張地決定殺誰,而不是由齊三公子指定,對於她而言還是相當稀罕的。但她這次還是依足了魏園的規矩,收下了一隻鐲子作定金。
謝阿弱並不看中錢,這一點寧三公子也是早就知道的,但寧三還是會強迫她收下每筆她應得的酬勞。寧三公子慎重地對她說,殺人畢竟是一件違反常理的事情,若過了頭就會像斷線的紙鳶一樣沒著沒落,也許成了濫殺無辜的狂魔,也許成了六神無主的瘋子。
阿弱記得他說這話時,眼神溫柔極了,吐字又輕又軟,道:“我是最不希望你成了瘋子,我要你好好地活著,直到世上惡人盡誅,到那時也許魏園也會湮滅,我同你可一齊歸隱林泉,看雪巒中的晴寺飛過雙鶴,佛香渺渺,古鐘沓沓,蕩盡你我一身的罪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