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掛牆頭的女殺手 44生辰宴續
44生辰宴續
克敬殿,疑雲正濃。芊娘與此案有關,可珊瑚又胡言亂語地招供,奇詭難辯,眾人望向高高在上的齊三公子。
齊晏正略飲一杯酒,彷彿滿殿皆是冷清醉夢,只有他獨醒著也無趣,他嫌酒太薄,飲了只騫著眉,命小侍再添,看酒滿杯樽,方才冷冷道:
“珊瑚,你以為巫蠱之術可殺人,不妨當殿作法試試?”
珊瑚年幼無知,從懷裡取出一隻木偶,雕得有幾分峻哥兒,得意道:“繼母給我爹蒙羞不說,還吃裡扒外,專拿我爹爹的血汗錢去養小白臉,死了活該!峻哥兒竟敢勾引我繼母,一個大男人靠女人的錢揮霍,亦是該死!只消我扎他百匯穴幾針!”說著珊瑚唸唸有詞,袖底銀針戳那木偶得倒起勁,可殿上峻哥兒半點事也無,齊晏看這珊瑚瘋也瘋夠了,不由冷冷道:“你玩累了歇著去!別再搗亂。”
月娘忙上前拉扯珊瑚退到一旁,陳絕刀亦冷聲斥責了珊瑚幾句。
齊三公子略撐著頭,酒杯飲盡輕放在案上,道:
“芊娘你無意抓得珊瑚的把柄,自以為有替罪羔羊,專程來我這告狀嫁禍――原本你不輕舉妄動,我還未必揭破得了此案,可你偏偏自己撞上門來。”
芊娘如弱柳扶風,此時已嚶嚶泣道:“妾身體弱,怎麼可能活活掐死陳四嫂子?望公子明查。”
“自然不是你動手,”齊晏長長嘆一口氣,又命人換了一盞琥珀杯,重盛上新溫的熱酒,桑香隔簾瞧他,他獨飲了不知多少杯,生辰宴滿殿知交,卻沒有一人敢親近他。
但聽他冷嘲道:“你與峻哥兒也算是夫唱婦隨了,旁人只以為你委屈、與峻哥貌合神離,誰曉得你倆才是天生一對?”
峻哥兒不敢強辯,他向來懼怕齊三公子威嚴,只敢低著頭不置一詞,芊娘挨著他,亦不敢爭論,惟聽著齊晏接著道:
“院舍管事稟說,冷楓兒喪命那夜,芊娘你三更出了門,四更又回來了,次日小侍們又在院舍窗外溪流揀得許多胭脂水粉盒子,你大概不曾料到小侍們往溪裡攔了堰柵,不然那些寶鈿盒子早該被衝得無影無蹤了。”
芊娘此時咬著唇,如蟻兒似的低聲道:“那排房舍住了那麼多人,誰又敢說那寶鈿盒子不是旁人的?更何況就算我房裡多些胭脂水粉之物,又有何出奇?”
齊三公子瞧她一眼,冷冷道:“那一排房舍住的,大多無妻眷,即便有女眷的,可巧房舍不是臨溪,這樣看來,若不是你,還有誰呢?”他話裡一頓,那些寶鈿盒子已被人從蘭若閣取來,呈上案前,他拿指尖厭惡地撥弄了一二,道:“芊娘你是要惡鬼夜行麼?弄妝、塗這五顏六色作什麼?”
芊娘不答話,齊三公子只揮手命小侍將這五彩鈿盒捧下去,道:“薄公子你來瞧一瞧,這些到底是作什麼的?”
殿上眾人皆打量那些鈿盒子,外行興許不大明白,但薄娘子上前只瞧了一眼,已心知肚明,稟道:
“這些正是易容之物。”
芊兒忙道:“妾身並不擅長易容之術。”
“你不會,那冷楓兒也不會麼?”齊三公子冷目一挑,道:
“三更天你出了門,相必四更天冷楓兒易容成你的模樣到峻哥兒房裡赴約,外人只道冷楓兒死時你還在房裡,而冷楓兒亦從未上峻哥兒門來,卻不料她正在房裡被活活掐死呢。”
齊三公子冷言似有冰錐擊落,擲地有聲,可此番疑雲愈深,眾人驚詫,但聽他愈發冷淡道:
“不曉得是你長袖善舞?或是冷楓兒實在太痴?想必你只是一番花言巧語,竟令她信得你有心成全她與峻哥兒半夜幽會――她大概料不到,那夜不過是一個移形換影的圈套――既要了她的命,又使得你和峻哥兒脫清嫌疑,管事、小侍都可證得你跟峻哥兒整夜不曾離開房舍,那冷楓兒的死又怎會與你二人相干?
這等毒計本無破綻,但你偏不曾收妥了易容之物,這也算是天網恢恢了罷?”
芊娘只強辯道:“公子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公子硬要治妾身的罪,可有人證物證?”
齊三公子微微一笑,直如蔓陀羅花飲血而綻,嗜血冷聲道:“芊娘你入魏園日子尚淺,峻哥兒你同她說說――若我要誰死,可需要人證?可需要物證?”
峻哥兒不敢吱聲,齊晏愈發威逼道:“或者你二人誰更識相、供認不諱――興許還能留下一條命來。”
兩番嫁禍、一番易容、一番巧計撇清,那夜五更天時,夜禁已撤,芊娘方才折回峻哥兒房舍,將四更天被掐死的冷楓兒送到樂館荒園拋屍,本是天衣無縫,偏偏被人揀著那寶鈿盒子。
芊娘簌簌顫慄,峻哥兒亦無話可說,二人互望一眼,要怪只怪那冷楓兒糾纏不清,他不過從她身上討點好處,竟較起真來,硬要峻哥兒同她私奔――這般捅破紙窗,即便那陳絕刀肯放過她倆,可峻哥兒做殺手正有滋有味,還怎麼在魏園廝混到老?冷楓兒纏得緊時,竟要去請齊三公子作主!峻哥兒方寸大亂,同芊娘合計一番,才有此局,誰料精心謀劃,卻還是逃不過。
這峻哥兒平時拈花惹草,胡作非為,卻一直視芊娘為髮妻,這會亦肯跪下來,爭著道:“此事我是主謀,芊兒不過替我擔了干係,公子要殺,就殺我一人罷。”
芊娘若非真心看上峻哥兒,又怎麼會為他謀劃?這時她亦肯認罪道:“毒計是我一人籌謀的,峻哥不過動了手而矣,只能算從犯,公子要殺就殺我罷。”
眾人聽聞,不由嘖嘖驚詫,簾內阮娘亦嘆道:“此案倒料不到這峻哥兒與芊娘是狼狽為奸的,更料不到像冷楓兒那樣的俏姐兒,在男人堆裡也不是那般如意。看來以色惑人,終不過一時,給男人玩弄厭了,就免不了被丟到一旁去了。”
桑香默不作聲,望向簾外,齊三公子向寧曉蝶道:
“你說說按魏園規矩,該怎麼處置這二人?”
寧曉蝶冷冷道:“杖刑至死。”
峻哥兒、芊娘聽得此語,臉色皆是慘白,兩個都是少不更事,以為能瞞天過海,卻不料機關算盡、惹禍上身,齊三公子瞧他倆這樣,忽而冷聲道:“當庭杖死倒令我生辰宴上一股血腥氣,又何必呢?把他倆拖下去關在斷谷底、自生自滅罷。”
那斷谷叢林疊嶂,野獸橫行,雖不速死,卻未必能活下來――這也不知算是齊三公子留情還是不留情了?這二人面如死灰,不能言語,魏園手下按著三公子吩咐,轉眼已將這二人拖了下去,送往斷谷。
好好的生辰宴寒心如斯,齊三公子自斟自飲,臉色薄紅,傷懷莫名,以人生不如意事、賀他生辰,今夕何夕?阿弱死後,他早已孤清不醒,世上誰管他快活不快活呢?這倒也罷了,竟還有些不曉事的只懂得生亂子,給他添不痛快!
齊三公子氣滯飲酒,忽而停杯,他倒忘了還有一出好戲呢――公子不痛快,何妨讓卿亦不好過?
他瞧著阮娘空席,向眾人問道:“阮娘這會又去哪了?她不是給我備了一出刀舞作賀麼?如今這般冷清,不正該奏樂沖喜麼?”
隔簾的阮娘聽了只道不妙,公子似是喝醉了,頭一個像是要拿桑香開刀呢!
此時絲竹管絃應公子下令奏起,蕭笛、月琴合奏了曲牌《美人肩》,眾位殺手重又入席,坐下不安,只覺隱隱暴風雨將襲來,但見三公子舉酒杯同賀,無人敢不響應,飛觴幾巡,轉眼席上就喝空了好幾酒罈子,倒累得執酒的侍兒手軟。
桑香知避無可避,掀簾緩步,邁入殿內錦毯之上,她今日作舞伎打扮,髮髻梳雙鬟望月,身上穿金銀粉繪花薄紗羅裙,眾殺手瞧了只覺嬌柔,大異從前謝阿弱素華凝鍊的妝扮,可偏偏這女子又生得一樣的臉龐、一樣的身段,懵懵然錯覺,竟像是這謝阿弱不止死而復生,而且還吃錯了藥!平時校武場上冷洌如冰的一把劍,這會變成了一匹柔軟多情的錦緞,讓人猛地一瞧,多少有些吃不消,也難怪她一步上前來,就嚇跌了幾位醉客的酒杯。
齊三公子瞧見她手握雙刀,刀舉過肩,如月滿一旋身,輕裙蓮花綻,應韻而舞,倒是好看極了,他醉眼睨來,又飲了一杯,連座上不解風情的眾殺手亦擊掌笑語――這往日魏園第二的殺手肯作刀舞取樂,何等妙事?眾人瞧得盡興,先前陰霾倒一掃而空了。
桑香腕上靈活,拋翡翠刀柄直如繡球擊空,落下時輕足接踢,亦如姣龍入海,身段亦似驚鴻掠波。單刀舞時,有風射月;雙刀共時,對影青荇,她愈舞愈顯英姿,刀法出色,竟令刀法厲害的陳絕刀亦目不暇接。
這哪裡是刀上輕舞取樂?直如刀上逍遙取人命了!可總有不識相的,如那末座的老九九,多吃了幾杯,竟起鬨醉話道:“你是哪來的舞伎?舞跳得這般好,比謝阿弱可風流識趣多了!過來陪我飲幾杯!”
寧曉蝶等聽了這句,只要替老九九捏一把汗了,但瞧高處齊三公子臉色果然沉了沉。
桑香亦不是好惹的,聽了這輕薄話亦惱了,只是不動聲色,疾舞時她手腕忽地一鬆,那金刀明晃晃地拋出,突如其來地飛斬而來,直直擊碎了老九九適才還穩穩握在手上的酒盞,咣噹一聲,一分為二!緊接著刀刃嗡嗡然,那未曾開刃的翡翠刀已定定插入几案,入木三分!若是這刀偏三分,若是這刃利三分……老九九的小命豈不嗚呼哀哉?
老九九賅了一跳,炸鍋似的蹦起身來,指著桑香要罵,可高處齊三公子冷眼掃來,老九九這才忽然一醒,想起是自個兒先出言不遜,未張罵口,就老老實實坐回席上。
桑香卻不曾停了刀舞,曲緩時嬌柔,曲急時英武,美人肩曲罷,她緩下舞腰,橫刀望月,眸子正望向齊三公子,似笑非笑的,多情難了。
齊晏起了身,繞過幾案,他亦醉了罷?步下階來,近了桑香跟前,略傾了身,當著這麼多人的面,他忽然冷嘲道:
“你這般費盡心思勾引我,難道以為我還會上你的當麼?”
誰也不曾看清他如何出手的?齊三公子的手忽然就扼在了桑香的頸上,桑香還手不及,刀脫落時,她亦被齊三公子按壓在織毯之上――他手上勁道,大概因醉了酒,神智不清,毫不留情!直扼得桑香喘不過氣來!可他仍不滿足,撲她在毯上時,只聽一聲裂帛就扯開了她肩上衣裳,露一片肌膚,滑膩凝脂,他瞧了冷嘲道:
“這才是美人肩罷?”
殿上眾殺手先是一驚,想勸的又舉棋不定,阮娘想上前來,卻被薄娘子拉住了,但見齊三公子忽然略鬆了手,扼著桑香不再用力,卻亦不讓她逃出桎梏,只聽他冷冷吩咐道:
“我生辰宴上的熱鬧,你們該看的也看夠了!還不退下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