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醫煞 102往事如煙(二)
102往事如煙(二)
天先生說著,重新轉過頭去,誠懇道:“只希望你們不會重蹈她們的覆轍。若是不放棄,便一直走下去罷。我能瞧得出,華姑娘很在乎你。”說著,他忽然笑了笑,“呵,說起來倒是真沒想到,江湖傳言裡的鬼醫,竟是一副情種模樣。不過許是因此她才應了我當初的請求罷。這悖逆世俗的情路坎坷,若非其中之人,如何能真的理解。”
“嗯。”蘇塵兒輕輕應了聲,目光軟下來,“她雖舉止肆意,卻並非十惡不赦之徒。說起來,倒跟你們噬血樓的人有幾分相像。這次幫白淵恢復記憶,必也會盡自己的全力。我相信她。”
“我也相信鬼醫。”天先生唇角勾了抹笑,神色間的悵然淡退了些許,“事在人為。她們兩人既已經走過這麼多險阻,老天也是時候給她們一個善果了。”
交談間,屋外的雨已漸漸止了住。
天空如洗過般清澈明朗。很快便有日光自雲後探出來,鋪散在門前的花花草草之上。跳躍著點點金光。
“雨過即是天晴。”蘇塵兒的唇邊也有了抹淡淡笑意,“一切總會好起來的。”
華以沫的神色繃緊,額間有汗滴落下來。金針一旦落手,卻迅速得毫不遲疑。那目光眨也不眨地一直觀察著白淵的反應。
白淵的頭上已插了七根金針,身體都在微微泛紅。尤其是一張臉,更是紅得彷彿要滴下血來。唇早就被咬破,嘴裡滿是淡淡血腥味。她的身子在水中輕顫。雙手在水下攥緊,有青筋自手背隱約凸顯出來。
身體彷彿被來回碾壓,劇痛一遍遍掃蕩過全身脈絡。心臟跳的太快,又彷彿要爆炸開來。
幾乎以為快要死去。
恨不得死去。
那痛意由內向外散發開來,突突跳動的太陽穴與喘不過氣的呼吸逼迫著她,神智在痛意中漸漸模糊,又瞬間在更劇烈的痛意中清醒。反反覆覆的折磨,像是永遠沒有盡頭。
身上毛孔漸漸沁出細密血珠來。然後融入墨綠色的藥水裡。
華以沫的眉微微皺起來,停下了施針的手。她瞥了一眼藥水的顏色,眼底帶了抹深思。
這樣定定地站立了大半個時辰後,華以沫忽然神色一動。
她的左手猛地伸入水中,一把執起了白淵的左手,同時右手已拈了一根金針,迅速地挑破了白淵的中指。
有血珠流出來,染紅了華以沫的金針。
華以沫鬆開了白淵的手,眼底神色沉凝,那金針,已直直地刺入了白淵的百會穴。
白淵身子劇烈一震,唇邊已流下血來。
然後是鼻子與耳朵。
鮮血順著通紅的肌膚流入水中。
華以沫神色不變,幾乎是同一瞬間,右手手心已凝了一層真氣,瞬間拍在白淵的頭頂。
那些入腦的金針,倏地自白淵頭頂彈飛而出。被華以沫的衣袖掃過,全部收入了手心。
而白淵身子在一章裡往前俯去,隨即一大口血噴出來,濺落在桶邊與地上。
記憶如同猛然開洩的洪水,瞬間奔湧而來。
白淵甚至能聽到腦中發出“嗡”的一聲,將那些清醒意識全部衝散。身子輕飄飄地升起來,恍恍惚惚,如隔一世之夢。
一世之夢。夢如昨昔。
睜眼時,正是午時。
強烈的日光映入眼簾,有微微的刺痛感,視線裡暈黑的光暈斑斑點點。她只得闔了闔眼。
片刻後,才有景物在眼前出現。
有女子過分妖豔的容貌映入眼中。一身赤衣鮮明。
“你可算醒了。”紅衣女子斜睨了她一眼,“可知我將你弄回來花了多少氣力?”
沉默的回答。
“喂,你便是這麼對待你的救命恩人的嗎?”女子不滿的聲音響起,頓了頓,又問道,“說起來,你怎會惹到三怪才的追殺?”女子不滿的聲音響起。
這一次,回答有了反應。
她的眉皺起來,似是思索了片刻,然而卻只是搖了搖頭。
“三怪才?”
陌生的稱呼。她只覺腦中空白一片。根本不懂對方在說什麼。
女子有些驚訝地咦了一聲,打量了她片刻,忽道:“這便有些奇怪了。你竟不認識三怪才嗎?那你叫什麼?”
她叫……什麼?
女子望著她有些怔怔的神色,臉上愈發驚訝:“你不會失憶了罷?”
失憶麼……
她的眉皺起來。
片刻後,她點下了頭。
好像真的,什麼都不記得了。
什麼都忘了。甚至連發生了什麼事……都不記得。
世界變得空白。
她並不覺得難過。只是有些……悵然。
自己竟是什麼都忘了嗎?沒有過去的人……會很奇怪罷?
紅衣女子又打量了她一陣,唇邊忽有了笑意:“你倒挺平靜的。有些意思。”
她抬眼望向對方,想了想,開口問道:“那,你是誰?”
“我自然是你的救命恩人。”女子笑著開了口,“你可以喚我恩人姐姐。”
回應是沉默。
對方見她這般,只得放棄了揶揄,扯了扯唇角,有些趣味索然道:“念在你失了記憶,便不同你開玩笑了。我姓靈,單名一個嵐字。”
“靈嵐麼……”她垂下眸去,低低重複了一遍。聲音清冷。
“你既忘了自己的名字,那我便為你取一個。唔……看你一身白衣,連見面時戴著的面具都是白玉所制,定是很偏愛白色,不如便喚小白罷?”
言罷,靈嵐似乎也覺得小白這個名字太過傻里傻氣,忍不住先笑起來。
那勾人的眉眼,便在這笑聲裡揚起來,整個人明豔得不容忽視。
由於她內傷頗重,在床上躺了好些時日。
期間,自稱靈嵐的紅衣女子一直照料著她。雖談不上無微不至,卻也算是仁至義盡。
除了……時常的戲謔作弄。
這日,靈嵐端了粥過來,餵了片刻,忽道:“說起來,我照顧了你這麼多日,可有什麼報答?”
她的動作一頓。沉默了會,方開口道了聲:“謝謝。”
靈嵐等了片刻,發現對方沒了動靜,不由睜大了眼:“然後呢?沒了?”
“沒了。”她搖了搖頭,不知道自己還應該說什麼。
……
“真是的。”靈嵐用力地舀了一大勺粥,幾乎溢滿瓷勺,“這也太沒有誠意了罷。”
說話間,靈嵐已將那勺粥往她遞來。
她抿了抿唇,身子往後仰了些,下意識地避開了那勺粥,抬眼望向靈嵐:“太多了。”
乾淨的眉眼,有些不情願的模樣。
靈嵐見狀,火氣“蹭”地一聲上了來,正欲發火,對方輕輕的聲音已又響起,似有些踟躕道:“那,要不然你……想要什麼?”
靈嵐瞬間綻出笑來。
“我這麼辛苦,要服侍你這般難弄的人,自然要好一些的回報。”頓了頓,似是思忖了番,女子忽湊近了些,眼角微挑,媚色無邊,“等你身體好了,要服侍回來。如何?這可算公平罷?”
凝視間,有片刻的沉默。
“……好。”她點點頭,還是應了。望著女子燦然的笑顏,一時有些怔忪。
窗外日光明媚。夏意正踏著腳步悄然而來。
時日過去,她的身子漸漸開始好轉。至少已經能自己喝藥用膳。只是仍不便下床。
靈嵐不知去哪裡弄來了幾服藥,黏稠的藥液令人聞之慾嘔。更別提苦得幾乎恨不得將膽汁都吐出來。
然而,自己卻被要求一日服用兩次。每次她都被監督著喝下去。並非出自貼心,許不過是想看她喝藥時的好玩模樣罷。雖然那人並不承認這些壞心思。只是每次臉上的幸災樂禍還是體現無遺。
好重的惡趣味。
“喝藥了。”又一次將藥端進來時,靈嵐臉上依舊帶著興奮神色。雖然目光落到那烏漆漆的藥上時連自己也有些不忍直視,刻意將藥碗拿的有些遠。
她聽到聲音偏過頭來,視線只在靈嵐身上一頓,望見她手中的藥時,很快又將頭微微偏開去,恍若無聞。
“喂,別假裝沒聽到啊,你傷還沒好透呢。喏,快把這個喝下去。這是今天的最後一次了。”靈嵐來到床前,將藥遞出去。
她不想接。也不說話,目光一直望著窗外。
一隻手忽然落在她的下頷處。骨節分明的手指微微用力,將她的頭扭向另一邊。
女子戲謔的笑容映入眼底:“喂,你這招用了好幾次了,哪裡還有用。快喝。”
她沉默地掃過那碗藥,然後搖了搖頭。
“太苦。”頓了頓,“我不喝,也能好起來的。”說話間,抬頭望向對方。
眉微微蹙著,有些不滿。
靈嵐的左手插在了腰上,眉眼又挑了挑:“你是小孩麼?這樣望著我也沒用,快喝!這藥我好不容才弄來的,懂得辜負兩個字怎麼寫麼?”
“不懂。”她誠實道。
連姓名都忘了,哪裡還記得如何寫字。
“……不懂也要喝。”靈嵐佯怒地催促。
她倔強得抿著唇。再次將頭偏向另一邊。以表達她的堅定立場。
這種喝一次就要死一遍的藥,還不如讓她慢慢自己好起來。
一聲嘆息在耳邊響起。
“良藥苦口。你可知,我是費了多少心思才辛苦為你求來了這幅藥,效果如何,你想必心裡也清楚。不過有些苦而已,又非什麼不可忍受之事。沒想到連你自己都不珍惜自己的身體,我又何苦哉。”
她望著窗外的目光微微有些搖晃。
“藥裡珍貴藥材不知幾許。常人縱是想求得一副都難。縱是不心疼這些藥材,我的努力你卻也一點都不心疼麼?”聲音繼續,帶了失望。
她的唇抿得愈發緊。
其實……她如何不知曉,自己和這女子,不過一場萍水相逢。對方大可以不管自己,畢竟救下自己的命,已經是大恩了。如今的相伴,自己欠下的,有多少都說不清。
良久。
她自窗外收回目光,轉過頭去。紅衣女子依舊站在床邊,右手端著藥,眉眼間藏了一抹失落。
終於,她還是伸出手去,自對方手裡接下了那碗藥。
藥入喉時,難受得很。氣味刺鼻。苦澀四溢。甚至帶著腥臭味道。縱是她,平靜的臉也不受控制地顫了顫。眉毛更是糾結起來。
要費個很大的氣力,才能控制自己不將碗丟到地上去。
她告訴自己,這畢竟是對方的心意。就這一次,再忍耐一次。
床邊,靈嵐臉上的失落一掃而光,望著眼前的白衣女子,眼底已不由得帶了抹笑意。
作者有話要說:接下去,會將白靈之前的恩怨交代清楚。大家等得辛苦了^。^
因為有讀者提到太晚的話不能用電腦買v。我會盡量早些更新,爭取在八九點的時候發出新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