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門長媳 結束
結束
張氏坐在廂房中,窗子半開,她盯著外頭來來往往的人影發呆。一會兒,聽到下人的通報聲,一回頭,就看到了唐驚燕白衣款款而來,端莊雍容。張氏身子一側,靠在引枕上,用一種複雜的眼神審度唐驚燕。
待到唐驚燕近前,微微笑著,“姐姐,我惹你不高興了嗎?可你和你們家的小姐算計我的時候,你不也一樣沒告訴我嗎?你可有想過我也會不高興?”
張氏拉著臉,對唐驚燕這副笑盈盈的模樣,敬謝不敏。她眸子往旁邊一挪,淡淡對唐驚燕身後的平姑說,“姑娘恭喜啊,為自己找到新主子了。來來來,我與姑娘合計合計,看這麼多年,是姑娘該給我銀子,還是我送姑娘銀子。好端端請姑娘攀上高枝,尋到新主子,咱們這小廟天黑漏風,怕委屈了姑娘您呢。”
平姑聽到張氏這冷嘲熱諷,當即面如土色。唐驚燕還未說什麼,平姑已經跪了下去,白淨的額頭重重磕上地磚,在張氏面前,她不敢哭泣,只壓抑哭腔哽咽,“奴婢有罪,奴婢辜負奶奶厚愛,奴婢知罪,奴婢願意接受懲處!但請奶奶開恩,不要把奴婢攆走。奴婢並不是故意忤逆奶奶……奴婢錯了!”
見平姑還有悔改之心,也並不是真的投靠唐驚燕,張氏那冰寒的臉色才稍微和緩了些。靠著軟榻,淡渺渺地瞅著平姑。表面上,大家端看著她在尋思怎麼懲處平姑。實質上,明眼人都能看出來,張氏擺出這麼一副樣子,明顯是藉著懲處平姑的機會,冷落唐驚燕,並給唐驚燕看自己針對此事的態度。
大家都看懂了,唐驚燕當然也看懂了,無奈一笑,“姐姐這是在怪我嗎?妹妹我實在慚愧。”
張氏鳳眼薇薇一揚,諷笑,“不敢!蘇大奶奶要做什麼,我怎麼敢攔呢?我又不像蘇大奶奶這麼會做人,任憑蘇大奶奶你一句話,我院子裡的人都跟著奶奶您跑了。蘇大奶奶多賢惠啊,自家的事管好了,來管我的事了。大奶奶您這麼愛管,要不要我把賬簿來交給奶奶你過目啊?”
張氏左右看了看,平姑她還不想理會,就吩咐外頭站著的一個丫鬟,“去,把咱們的賬簿拿過來,給蘇大奶奶過目!”
那丫鬟只是個掃院子的,見靠在窗口的奶奶突然伸手指自己,被唬了一下,直接跳起來,“什、什麼?!”見張氏冷冰冰的眼神從窗戶裡直射過來,她哆哆嗦嗦地應,“是、是是!”一溜煙就跑。
唐驚燕氣笑,忙揚聲喊,“那誰誰,快給我回來!你們奶奶跟你開玩笑的話,你也當真?!”
小丫鬟被蘇家少奶奶喊住,猶豫不決地站著,看看自家的奶奶不怒自威,再看看蘇家的奶奶含嗔帶笑,她完全不知道該聽誰的話了,就眼巴巴看向張氏。
張氏冷哼,“玩笑?我可不是玩笑!哦,是不是我在這裡讓蘇大奶奶你不自在啊?那好,我走了,不礙蘇大奶奶你的眼了。”她說著,自是起身站起,一副要往外出的樣子。
唐驚燕連忙拉住她,按她坐下,苦笑,聲音低下,以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道,“你可以了!不要太過分,一點面子都不給我。真不想見我?不想見我,何必請人去舒姨娘院子裡找我呢。”
張氏冷笑,“原來是我打擾了你和舒姨娘,真是抱歉,碰上我這麼個不解風情的人。”她雖這麼說著,但被唐驚燕按著坐下,卻也並沒有再站起的意思。
唐驚燕無奈搖搖頭,道,“我和你是什麼樣的交情,又和那個舒行是什麼樣的交情?我怎會偏幫她,不幫你?你真真是急茬了心,來找我的不自在了。我跟你說實話,倘若不是舒行自殺,你這邊的事,我是一點都不想沾手的。只是人死在我面前,我總不能見死不救吧?”
“她死她的,她活膩了,平白和你有什麼干係!你不幫她,她會現在活蹦亂跳的?”張氏眼圈微微發紅,瞪著唐驚燕,“你還是更向著她。我就不明白你什麼心理。這關你什麼事?你讓她死啊!有膽割腕的女人,不在乎自己腹中胎兒死活的女人,何必活下來浪費糧食?!唐驚燕你有這麼一顆善良純正的心?趕緊和我算清帳,一拍兩散,別噁心我了。從此,我繼續我的惡人形象,你去普救眾生吧。”
聽張氏說得那麼難聽,平姑雖知道這是她們兩位奶奶的私仇,但心裡仍不住不舒服:善良有錯嗎?怎麼張氏口口聲聲罵唐驚燕善良,平姑偏偏覺得張氏罵得是自己呢?
怎麼看,都是她比唐驚燕更善良啊。平姑不安地抬抬眼,見張氏雖然口上罵著唐驚燕,一雙鳳眼卻是陰沉沉地盯著自己。她心裡一咯噔,知道張氏果真是在說自己!當下低著頭,再不敢亂動了。
唐驚燕笑,“是是是,都是我的錯。不過你怎麼不想想,留下舒行,其實對你更有利呢?你安排一個雲氏已經夠損了,何苦把人逼向絕路呢?姐姐,我當然是在幫襯你啊。”
張氏微微一愕,疑惑地看向唐驚燕。唐驚燕淡定微笑,對她輕微點點頭。好吧。張氏閉目又睜開,準備公平點,給唐驚燕一個解釋自己行徑的機會。她看看平姑,“我有話和她說,你先出去。”
憑著跟隨張氏多年的默契,平姑不抬頭都知道張氏在跟自己說話。她趕緊站起身,退出屋子。同時,唐驚燕看玉音一眼,玉音跟著平姑一起出去。
待人出去了,唐驚燕見張氏仍冷著臉,忍不住道,“不是吧?在外人面前,我多給你面子啊。沒人的時候,還真這麼冷著臉對我?親愛的我會傷心的。你要真不相信我對你好,那我就走了啊。”
張氏無語地看她一眼,“給我面子?你要給我面子,就不該在我的地盤,對我的事指手畫腳。唐驚燕,這次,你太過分了。”
唐驚燕點頭,“嗯,你讓溫靜來挖我牆角,你不過分。”
“……”張氏吸口氣,好吧,這個話題,起的不好。“說吧,你明知道我不喜歡舒行,明知道我是用雲氏打壓舒行,怎麼你還罔顧我的意思?她要尋死,你還救?你這麼有愛心,當時你府上玉姨娘自盡的時候,怎麼不見你出面啊?竟到我這裡出么蛾子來了。”
“你又不能一個妾侍都不留。與其你頂著壓力,不如留下一個軟弱的在身邊,還成全了你的名聲。我那時候跟你說的話,你全部都忘了?”
張氏眼圈發紅,半晌才說出話來,“有那麼容易嗎?我還不夠努力?我是想留下一個,可是我沒想到,溫清還就喜歡這一個!那麼,我寧可把這個人給丟掉,也不能看著溫清天天在我跟前欲言又止。”
“姐姐,你丈夫就是這麼個人。你就算把他身邊喜歡的女人全除掉了,把他給那個了。他碰上男人都會飢不擇食地撲上去!你沒時間拴住他,何不選個放得下心的女人,替你收攏你丈夫的心呢?”唐驚燕看著張氏,張氏必須認清溫清是個什麼樣的人,“你如果除掉舒姨娘,下一個就要除掉雲姨娘,再下一個,你想除掉誰?你真想讓溫清看清楚你是個什麼樣的女人,讓他對你敬而遠之嗎?如果你丈夫換一個人,我們還可能採取別的方法。可溫清他就是個……就是個這樣見色忘義的男人!要我說,你不但不該除去舒行,趁著溫清喜歡舒行的時候,你更應該拉攏舒行,把舒行拉到你這邊。”
“你看,舒行只是個青樓女子。比起其他人,她是絕對不可能威脅到你的地位的。她性格又軟,你恩威並施,讓她敬你又怕你,在溫靜的面前,也能為你說兩句好話。咱們這樣的家,外頭總有個面子問題,有你這個正妻,有舒行那樣的妾侍,再有平姑這樣的通房,溫清他還有什麼不滿意的?如果他這樣都不滿意,還想著在外面偷吃啊納妾啊什麼的,你直接去老祖宗那裡哭。老祖宗都不能向著她兒子!溫清喜歡舒行,不天天往外頭跑,和你抬頭不見低頭見,這不也挺好嗎?再說,舒行這個人,你沒孩子,她生下的孩子,得抱給你養。就你用她的孩子,都讓她得時時刻刻不敢和你作對!就她那性格,沒有你,她根本不可能平安養大孩子的。而且孩子抱過來,你好心養他十來年,他會拋棄你,去跟他沒有抱過他一次的親孃好?我們這樣的家庭,沒有利害關係,沒有親情遷就,你養大的孩子,怎麼可能為了舒行跟你作對?”
張氏漸漸聽住了,嗯,是這個理兒。
“而你用雲氏除掉了舒行又會怎樣呢?溫清會覺得你面善心惡,再不敢跟你多說一句話,他會離你更遠。你可能就用舒行的死,徹底失去你丈夫的心。而留下的雲姨娘呢?你看她平時的作風,她是像舒行那樣好控制的嗎?你不怕這個女人給你在府上掀起更大的狂潮?你不怕這個女人給你穿小鞋?接著,你為了丈夫回心轉意,還得替他納新的進門。你確定新進來的妾侍,會像舒行一樣好相與嗎?會不會脾氣很差,會不會跟你叫板?你本來就很煩溫家管家的事了,你還唯恐自己房裡太冷清,給自己房裡添一把火?姐姐,你真得好好想想啊。”
張氏沉默,聽出了一身冷汗。對,唐驚燕說的是實情。怪她被嫉妒壓制住,沒有多想到這一層關係。如果不是唐驚燕這提點,她還真就做錯事了。可是男人,為什麼就不肯知足呢?
張氏眸子暗下,問唐驚燕,“你打算給蘇卓也納一房?”
做夢!
這是唐驚燕的本能反應。
愣一愣,唐驚燕明白了張氏的意思。啊,是,道理都懂。只是勸人不能勸己。
張氏苦笑,攤攤手,“你看,你還說我。”
唐驚燕沉默,“我會和離。你會?”
“不會,”張氏嘆氣,拉住唐驚燕的手,垂著頭半天,似在左右掙扎。外面金色陽光照在她如玉面頰上,模糊一片。空洞,滄桑,一張沒有表情的臉。
唐驚燕嘆氣,聽到張氏的回答,“好吧,你說得對,舒行得留下來。”
唐驚燕愣愣地抬頭,看到張氏站起,對她苦澀一笑,強打起精神,“舒行醒來了吧?我去她房裡,看看她。你跟我一起來吧。”
成功勸說張氏了,讓張氏願意留下舒行了。
兩個人不用拼得你死我活,天下太平,大家都能好好過日子了。
可是唐驚燕還是覺得難受,在古代,真的只有這個法子吧?難以兩全。讓她完全沒有勝利的感覺。只有身累,心累。
累得讓她好想睡一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