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門長媳 衣裳

作者:蘇子安然

衣裳

從跟葉氏定好讓蘇善水隨行,蘇卓的臉色神情一直有份古怪。當著葉氏的面,唐驚燕也不好和蘇卓眉來眼去。但回到房,卻不由問了,“怎麼?你覺得善水跟著我們走不妥嗎?”雖然她是有自己的目的,覺得不妥。不過蘇卓這是什麼反應啊?

蘇卓先坐下,喝口涼茶。當著妻子的面,沉吟一分,不冷不熱地笑,“或者真是我想多了,如果猜錯了,你聽聽就好。我去揚州當然是為了那事,不提也罷。只是你怎麼要去揚州?我不認為你有什麼好親情要和揚州的父母敘一敘。當然如果你是真的……想念在揚州的父母了,我們一同去也不妨事,蘇善水也沒問題。我就怕你去揚州並不單單是見父母,那麼,善水跟著,就有些不合適了。”

唐驚燕驚訝地看著蘇卓,他這麼瞭解她啊?沒錯,唐驚燕是不打算敘舊什麼的。可是這說出來,聽起來她像個不孝女似的。於是咳嗽一聲,“也算敘舊。”

蘇卓美眸瞥來,幾分瞭然,做出一種“我猜對了吧”的神情,“於是還真的不適合讓蘇善水知道?”

唐驚燕“嗯”一聲,在他身邊坐下,愁苦地趴下,下巴靠在冰涼的楠木几案上,手指不耐煩地敲著案面,“是啊。我的‘天衣坊’出了些問題,布料被‘錦衣坊’比了下去。我就尋思著,親自下趟揚州,備貨去。本來計劃的很好,沒想到跟著蘇善水。”尋思一陣,突然坐起,“有了!我們如期去揚州,你帶著你妹妹玩,我去辦我的貨。等要走的時候,我就說我母親要留我多住兩天,你和善水先回。這樣,我不也有時間弄我的貨了嗎?”

迎著蘇卓似笑非笑的表情,唐驚燕怒,一拍桌面,羞憤站起,“當然,我知道漏洞百出。讓你一個大男人帶著你妹妹逛,我這個嫂子卻不見了,是挺奇怪的。但這已經是我能想到的好辦法了!還有蘇卓,你這副嘲諷的嘴臉太噁心了!”

蘇卓笑著問,“原來你還知道奇怪啊。丈夫和自己的妹妹揚長而去,妻子留在後頭不知行蹤。很好嗎?”

唐驚燕沉默一下,突然笑靨如花,俏生生地依偎夫君而立,手搭在丈夫肩上,眉目含春,聲音如同沾了蜜般,笑盈盈,“蘇公子,你這次應試,能得第一名啊?我的十個手指頭加上十個腳趾頭,再算上你的十個手指頭和腳趾頭,再不夠,把婆婆和小姑子都算進來,夠不夠你數一數啊?要不要把咱們府上人的手指頭和腳趾頭全部借過來啊?”

蘇卓一口茶噴出,無奈回頭看她,“驚燕……”他接她的短,她就接他的短是吧?迎上妻子微笑卻威脅的目光,蘇卓舉手認錯,“我錯了,不該得意忘形,不該和娘子鬥嘴。”娘子你這一刀插過來,直中我的心窩啊,真夠狠的。

當然,要比互相揭短的,唐驚燕的短絕對比他多。不過夫妻嘛,沒必要弄得跟仇人似的。相見第一天,也不該用來吵嘴。

唐驚燕這下是真心微笑了,“好說好說。”說起來,蘇卓的脾氣真是很好啊。換上別的人,說不定就接著鬥下去了。那樣雖會激起唐驚燕的鬥志,但更會讓她莫名煩躁。蘇卓這樣,剛剛好。

唐驚燕撫摸下巴,重新坐下,“不然,找理由讓蘇善水別去了吧?呃,這個好像不太厚道。畢竟你娘都那麼說了,我也不好太不給人面子。”

蘇卓道,“去吧。”

“嗯?”

“驚燕,你是不是打算把‘天衣坊’的事,瞞著我娘一輩子啊?”

“那、那倒沒有,”唐驚燕略微窘迫,連說話都有些結巴了,“其實我只是沒找到機會,不知道什麼時候說罷了。”

“通過這段時間你也應該清楚,我娘並不是不通情達理之人。許多事,她還是能少惹麻煩算少惹麻煩。小輩的小事,她也不喜歡管。當然,你這樣的事,在我娘眼裡,不算小事。不過醜媳婦總要見公婆,對不對?”蘇卓微笑著誘導妻子,“你總得找機會,跟我娘攤牌。我看,這次倒是個好機會。你也知道善水的,我娘最聽她的話了。而且談起經商,我娘會不喜歡,善水卻不一定不喜歡,她並不是只喜歡寫寫詩作作曲的。你應該先跟善水透個氣,取得善水的支持。然後由善水主張,慢慢講給我娘聽。善水可是最會勸我孃的了。”

嗯,蘇卓說的,也是一個道理。唐驚燕斜睨他,“好,我試試。”如同蘇卓所說,既然蘇善水要跟著她們去揚州,那還真是一個機會。年輕人嘛,又是雄心壯志的年輕人,會比老年人的承受能力高很多的。

哎,士農工商,古代這等級層次,真是壓死人了。蘇家世家大族,卻淪落到靠經商才能賺錢。要是唐驚燕生在古代,處於葉氏那個位置,她也接受不了身份變化的。但是認命吧,蘇家已經不是葉氏記憶中的那個蘇家了。非靠經商,不然不能維持蘇家繼續過富裕的生活。如果想要提高社會地位,可以慢慢發展,讓民商成為官商,錢權互惠,地位當然也不會是普通的民商所能比的。

嗯,這個要想一想。既然皇室不能接受蘇家世家大族的威脅,那退而求其次,官商應該能接受吧?

其實唐驚燕這個想法是十分討打的,如果被蘇家人知道了。再怎麼說,蘇家也是四大家族之一,地位落差那麼大,沒有可以接受。甚至一些傲氣的人,寧可餓死,也不會接受官商的。

至於以後的事情怎麼樣?交給時間解決吧。唐驚燕自己沒階級偏激,不代表別人沒有。就像她一開始辦“天衣坊”,蘇卓也有意無意瞞著蘇家人,很明顯,他也覺得這不光彩。蘇家人的命運,是一代代走出來的,以後發展到哪一步,算哪一步。唐驚燕不打算做聖人,不打算替這麼一個大家族決定他們的命運。

第二日,唐驚燕就上了溫家,去接蘇善水回去。蘇善水聽嫂子說去揚州,眸子閃一閃,想著是母親嫂子怕自己寂寞,讓自己去揚州散心。她輕聲問,“我跟著去揚州,不會給哥哥和嫂子帶來困惑吧?”

這是保守的想法。

而跟著蘇善水一塊兒的溫靜則直接表明了對揚州的嚮往,“揚州啊!我也想去。可是我家裡頭不會讓我去的。善水,你真幸福啊。”溫靜拉著蘇善水的手臂晃,水眸裡蕩著又羨慕又自憐的神情。才一天不見,溫靜臉色就蒼白了些。

唐驚燕從來的時候就已經知道,溫靜昨夜裡又病了。她不由嘆氣,看眼那個拉著蘇善水嘀嘀咕咕的少女,儘管一臉病容,仍跟著來和蘇善水道別。

蘇善水驚訝,“我幸福?”她看了看無憂無慮的溫靜一眼,你不知道,我前段時間才落選了。如果你知道,就知道為什麼我母親要讓我去揚州了,她們讓我去散心。不過比起你的身體,我是很幸福了。至少,不會離開各種藥,就沒辦法生存了。

這世上,誰比誰幸福?幸福是相對來說,比出來的。個人的生活,個人琢磨吧。

於是蘇善水對溫靜笑,“你好好養病吧,我從揚州回來,給你帶禮物。”

唐驚燕不再多話,看兩個女孩子告別。她又去找了張氏一趟,把去揚州要買的布匹數和料子都重新統計了下。再看看缺的貨,能不能順便補充上。兩個人統計了一個時辰,把數據確定了,唐驚燕才離去。

“我去揚州,京城這邊,就靠你維持了。”唐驚燕這樣說,開玩笑,“我授予你全權負責的權利!”

“呸!你快走吧,我一個人當舒服的大老闆。”張氏本想多囑咐兩句,但想著有蘇卓陪著,唐驚燕總不至於出什麼問題。而且她家開武館,自己身手也不錯。只要別人沒不長眼撞到唐驚燕腳下,基本不會有問題。

接下來的三天,葉氏幫著他們收拾東西,蘇卓去安排僱船僱馬車的事宜。他們要出京城,坐馬車走十里,到港口,蘇卓會專門租下一艘大船,給他們住,不讓其他船客來打擾啊什麼的。蘇善水作為姑娘家,則是買了一頂帷帽,用雪白罩紗擋住四周。

唐驚燕見了蘇善水的帷帽,本來就在算賬,腦子一時沒轉過來,就隨口道,“這就是你買來的?我見過許多比這個漂亮的呢。用珠子串啊,配一身衣裳啊,你這個年紀的小姑娘穿上,可漂亮了。”她說完後,愣了一愣,她說了什麼?!她說的是她自己設計的衣裳啊。抬頭不安地看向蘇善水。

蘇善水這次沒有想太多,畢竟她嫂子又不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人。瞭然一笑,“嫂子你說的是‘天衣坊’他們的配套衣裳吧?原來嫂子也知道這家成衣鋪。他家的東西當然是花樣多,挺美的,就是價格太貴。我只要一頂帷帽,他們就說要五十兩銀子。這、這分明是搶嘛。”蘇善水一個月的例銀才十幾兩銀子,見到那帷帽那麼漂亮,當然嚇得不敢買了。

不過她嫂子管家,可是個有錢人。蘇善水眼睛轉了轉,用開玩笑的口吻笑問她嫂子,“嫂子突然說那個幹什麼?是想幫我製備一身衣裳?要不要嫂子我跟你說說我喜歡哪一身?聽說他們家的衣裳都特別少。”

唐驚燕當即慚愧,她做生意做到這個份上!她的“天衣坊”日入鬥金,而無論是她自己,還是丈夫、婆婆、小姑子,都沒穿過她自己鋪子的衣裳。尤其是蘇善水這個不知情,當著唐驚燕的面表示羨慕期望,更讓唐驚燕有無數壓力,重得喘不過氣。

“嫂嫂?”蘇善水奇怪地看她嫂子一眼,嫂子的笑容怎麼那麼勉強呢?

唐驚燕藉著喝茶的動作轉頭掩飾,“不光是你,我要給咱們一家人都去那什麼成衣鋪裡製備一身衣裳。咱們蘇家好歹名門望族,不見得穿不起那什麼裡面的衣裳。”

“嫂子你不是開玩笑吧?”蘇善水驚訝,小聲,“我們銀子夠嗎?”

“這個你不用管了,你嫂子我負責銀子,你們就負責吃喝玩樂就行了。”哎,世家小姐出身啊,蘇善水要買什麼東西,還得問貴不貴。

唐驚燕暗自發誓,一定要讓蘇家慢慢好起來。起碼,當他們想買什麼的時候,可以像以前一樣,或者像以前的蘇卓一樣,揮金如雨還很有底氣。不至於做什麼都縮手縮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