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門長媳 烏龍
烏龍
後來,沈淮和君煒等男人都出去了。唐驚燕能從少年沈淮眼裡,看出對自己的不滿。她心底奇怪,卻也懶得多想。切,你對我不滿?對我不滿的人多了!雖然老孃不知道什麼事讓你不滿,但老孃才不討好你呢。不滿就不滿吧。君煒倒是很正常,正常的……很婆媽。在和自己的幾段談話中,七王爺不動聲色、三次表達了對自己身體的關注,囑咐大夫和沈淮他們好好照顧自己的身體。
當然七王爺原話說得很委婉,但恰恰這個船艙裡站著坐著躺著的,全是人精。唐驚燕愣了愣,蘇善水愣了愣,沈淮也不滿的……愣了愣。君煒覺得自己說多了,卻仍冷著臉,擺著場面出去了。
等一干閒雜人等走了,唐驚燕才鬆口氣。蘇善水坐在她床邊,終於可以痛痛快快地敘舊了,“我早上醒來,就聽到沈公子講他們還救了一位女子。根據沈公子的描述,我猜那人就是嫂子你。如今見到果真是嫂子,我總算放心。如果嫂子因為我出了事,我一生難安,也沒臉見哥哥了。”蘇善水也明白,當時是蘇卓把自己託付給唐驚燕,才害唐驚燕跟自己遭了這罪。
在此之前,蘇善水雖然對唐驚燕這個嫂子的觀感不錯,卻從來沒想過唐驚燕會捨命救自己。開玩笑。她嫂子是多精明一個人啊?讓她犧牲自己救別人,那是絕對不會出現的。如果不是因為哥哥蘇卓的囑咐,蘇善水想,唐驚燕可能不會向自己伸出那一手的。如果沒有向自己伸手,唐驚燕可能也不會遇害,更不會被困於現在這種舉目茫然的境界。
無論如何,蘇善水這條命是唐驚燕救的。
那麼從此以後,蘇善水這條命都是唐驚燕的了。
蘇善水在心中許諾。
而現在的唐驚燕,聽到蘇善水告知醒來的情況,只是安撫地拍了拍蘇善水的手,給小姑子慰藉。無聲地告訴她,不管發生什麼事,至少我陪著你。她並不知道古人重信諾重仁重義,因為自己這一伸手,蘇善水開始對自己真正的死心塌地。
如果讓唐驚燕重新選擇,知道自己會掉水,她還會不會向蘇善水伸手。咳咳,那個恐怕真的會讓唐驚燕糾結了。不過好在所有的“如果”都是無聊人士想來折磨自己的,現實就是唐驚燕救了蘇善水的命,就算蘇善水對自己肝腦塗地,唐驚燕也認為自己自己該得的。
“不知道哥哥他們……”蘇善水憂愁。
唐驚燕沉吟,“他跟我們約定,到揚州見面。那時候船難,我們也不知道他那邊有沒有出事。總歸我們現在請七王爺幫忙尋人了,只看最後結果會如何。善水,盡人事聽天命吧。希望蘇卓平安,能順利和我們匯合。”她這樣說著,但沉著眉頭,表情也不是很樂觀的樣子。
哎,她很煩惱。可是不能讓蘇善水看出來,至少要讓蘇善水相信蘇卓會平安。
唐驚燕面無表情,心中卻禁不住祈禱:老天爺啊,你都救了我兩次,沒讓我出事。那您睜隻眼閉隻眼,讓我的丈夫蘇卓也平安吧。你這麼大慈大悲的,一定不要跟我計較。往日我吐槽你的那些話,全是假話。你可一定要相信,我是真的在感激你啊!
放在平時唐驚燕那裡,她會吐槽自己“馬屁精”。但現在,命運的強大,她不得不相信,不可逆轉。人那,得信命。
蘇善水心裡也沒底,現在寄人籬下,她所有的慰藉,就是嫂子陪著自己。嫂子說什麼,就是什麼。不過想起方才唐驚燕和君煒那對話熟稔的態度,蘇善水很天真地疑惑,“嫂子你怎麼認識七王爺呢?好像你和七王爺關係還很好似的。”她都是來的路上聽到沈淮的介紹,才知道這艘船主人的身份。剛才光顧著和嫂子抱頭痛哭沒來得及想,這會兒才覺得,嫂子和七王爺,這說話風格明顯不是第一天認識。
蘇善水現在當然不懷疑自己嫂子不乾淨了,她只覺得嫂子和人交際的關係太厲害了。
唐驚燕心裡一咯噔,抬頭沒看到蘇善水懷疑的目光,便半真半假解釋,“以前救你哥哥出牢獄的時候,和七王爺打過交道。說起來,他也算是蘇家的半個恩人吧。後來我有一些銀子出了問題,和七王爺扯上關係。一來一去的,也算相識了。不過現在問題都解決了。沒想到這次去揚州,會和七王爺有緣碰上。如果不是他,你我二人恐怕凶多吉少……真是幸運啊。”
蘇善水看了看嫂子,總覺得嫂子這話漏洞太多。以前沒聽過七王爺在哥哥那案子上出力啊?而且銀子問題?蘇家有什麼銀子問題,能和人家七王爺扯上關係?如果真的有關係,自家該進牢獄才能說清楚了。沒想到會在路上遇到七王爺?嫂子的表情是有點兒驚,不過是驚喜,卻不是驚慌。但唐驚燕一副“我大病初癒,我還很憔悴”的樣子,讓蘇善水臉紅。嫂子才救了她,她怎麼能去懷疑嫂子呢?唐驚燕不願意讓她知道的事情,恐怕她是真的不方便知道。
蘇善水便裝作沒聽出唐驚燕那漏洞百出的話,笑道,“嫂子身體不好,該好好休息。”
唐驚燕“嗯”一聲,小姑子就是上道,不好開口的話,從來不說。她讚賞地看了蘇善水一眼,見蘇善水眼中仍是難掩擔憂。唐驚燕微愣,就拉近蘇善水,輕聲,“別怕,七王爺正大博雅,不會為難我們兩個小女子。那位沈公子看起來也是沒什麼心防的。這些天,你就睡在我隔壁,有什麼事兒,我們好商量。……這船上就這麼大,我都不介意了,你那些男女大防,也適當放一放吧?”
“……嗯,我聽嫂子的。”蘇善水只能這樣說了,心裡卻有點兒抓狂:嫂子你當然不介意了,我就沒見過你介意“男女大防”!可是我畢竟不一樣啊,除了哥哥,我這輩子還沒一下子見好幾個男人、還得跟他們侃侃而談!
以前在溫家,溫家規矩比蘇家大,人又多。男人通常遠遠看到小姐們過來,就會低下頭讓路,很守禮。即使是溫靜的小男友秦銘,除了溫靜那個沒法沒天的小丫頭片子,蘇善水都沒怎麼打過交道的。剛才剋制著緊張不安,和七王爺對話,蘇善水真是半邊臉全紅了。
但是偷偷看嫂子,嫂子一點兒害羞的樣子也沒有。
蘇善水回憶,自己印象中,嫂子確實是個無所顧忌的。即使後來變了樣,但這個“無所顧忌”的毛病,收斂的也不是很多。
就這樣,一對姑嫂就在陌生的船隻上住了下來。一開始,蘇善水還提高警惕,就怕遇上什麼不方便的事。過了兩天,她心頭就微微鬆了口氣。七王爺雖是船上的主人,但他十分照顧她們,除了每天問一問唐驚燕身體恢復的好不好,並不過來探望她們,給她們省了許多麻煩,也自在的多。
而沈淮是個大咧咧的人,一開始蘇善水和他相處十分拘謹,但後來發現這個少年臉皮厚、豪爽耿直、嘴又快,就像自己的調皮弟弟一樣,便也沒那麼害怕了。不知為什麼,沈淮對唐驚燕總有種莫名的敵意,蘇善水還能刺一刺他。沈淮書讀得不多,也沒有蘇善水平時在溫家和眾姐妹們鬥嘴的好口才,往往認輸,憤憤離去。
這不,蘇善水在跟著大夫學熬藥,唐驚燕半臥在床頭看①38看書網,但唐驚燕其實對書不感興趣,她在發呆。就聽外頭敲了兩下門,沒得到反對的聲音,沈淮就晃了進來。一看到蘇善水蹲跪在爐子邊熬藥的景象,再對比唐驚燕慵懶的模樣,嘖嘖兩聲嘆,“這屋子裡天天熬藥,一股子味兒。蘇姑娘你還學熬藥,蘇夫人得小姑子這樣照顧,真是好福氣啊。這生病臥床的感覺,應該不錯吧?”
唐驚燕揉揉額頭,抬眼皮子,懶懶看了少年一眼,似笑非笑。迎著少年挑釁的漆黑眼眸,她撫一下耳際微亂的散發,繼續低頭看書。少年的沒禮貌,對她一點兒影響都沒有。這麼個小屁孩,她才懶得跟他計較了。雖然唐驚燕一直不知道自己哪裡招惹了沈淮,也自認口齒不錯,但她真的覺得生一個少年的氣,實在顯得自己太小家子氣了。
其實一開始,唐驚燕發覺沈淮對自己莫名其妙的敵意後,還是會認真想一番的。來到這個世界,沒有人討厭自己這麼毫無理由的啊。但後來,沈淮一徑的挑釁,讓唐驚燕放棄了。不用想了,這就是個中二少年的毛病!她越在意,這孩子會越興奮。最好的法子,當然是不理會他了。
反正幫助自己的人是七王爺君煒,沈淮頂多不過是“借花獻佛”,唐驚燕才不理他。誰知道她不理他……他反而更加中二了……具體表現,就是不管有事沒事,都要來自己這裡頭晃一晃,各種委婉表達,君煒對自己佔著他的船生病很不滿。
但其實大家都知道,七王爺君煒自抬身價,是不會這麼跟唐驚燕計較的。他都不好意思來探望唐驚燕的病情呢!這才給了沈淮充分的潑髒水機會,反正君煒又不知道!
見到唐驚燕那個無動於衷的神色,沈淮真心覺得自己被鄙視了,當下更氣了,“怎麼,我說錯了嗎?你看你從一開始就生病,到現在還躺臥在床!我只是問問你體驗如何,你幹嘛……喂!你憑什麼對本少年翻白眼!”
唐驚燕用書把眼前一擋,再看不見沈淮那犯二的身影了。可是魔音穿腦,沈淮還在表達對她的不滿。
蘇善水受不了了,反唇相譏,“沈公子,你不覺得你比女人還囉嗦嗎?我嫂子吃的用的,全是七王爺的。不用公子你這麼心疼吧?你還吃住你姐夫的呢。想必七王爺一定很大方,一艘船,都願意養一個四體不勤五穀不分的大少年,那也應該不介意養活我們兩個弱女子才是啊。沈公子要是實在不喜歡我們,有個好主意,請後轉身,往前三十步,再麻煩關上門,大家眼不見心不煩嘛。”
沈淮瞪眼張嘴,“你、你好大膽子,竟敢這麼跟本少年說話!”沈淮雖然不是皇室成員,但他爹是沈大將軍,姐姐哥哥全是厲害角色,尤其是大姐還是王妃呢。他從小就是被人捧著,這種犀利的話,向來是身邊人去嘲諷對方。他還沒被人這麼不冷不熱地諷刺過呢。
他卻沒想到,蘇善水也是蘇家大小姐,在遇上他之前,有哥哥嫂嫂的保護,也沒受過什麼委屈。四大家族最鼎盛的時候,連皇親國戚都要給足面子的。現在蘇家是敗落了,但蘇善水被家裡人保護的很好。她過的還是大小姐生活,身邊接觸的人,並沒有讓她覺得自卑的。而雖然知道沈淮身份,但沈淮表現出來的,並不是仗勢欺人的紈絝形象。他們的玩鬧,七王爺也從來不管……
總之一句話就是,蘇善水不怕沈淮。她不怕他,當然可以譏笑他了。
沈淮憋紅了臉,不習慣讓溫柔體貼的蘇善水嘲笑,“我哪有說錯?她明明就是一直臥床!”
不行了……唐驚燕心中呻吟,再讓他們這麼說下去,真成“吵架”了。她作為長輩,一定要在七王爺黑臉前,制止這種幼稚行為。
“沈公子,”唐驚燕不得不放下書,開口道,“我是想下床來著,是你姐夫一定要我在床上躺著休息。你要是不滿,自己去屋裡躺著體驗一番,或者直接替我要求你姐夫撤銷這道命令?無論哪種,都能折射出沈公子對我的關切之情,我都贊同啊。”
沈淮不可置信,退後兩步,不敢相信這世上還真有臉皮這麼厚的!他堵著一肚子話,張口想反駁,自己才不是關心她。但唐驚燕一扭頭,根本不給他說話的機會,就對自己的小姑子又開始說教了。
“還有你,”唐驚燕用溫柔的目光責備地看蘇善水一眼,讓蘇善水垂了頭,“怎麼跟小孩子一樣?多大了還吵嘴?沈公子是沈大將軍的兒子,沈大將軍兒子說的話怎麼會錯?善水你太不懂規矩了,以後不能再這樣了。”
蘇善水是個明白人,嫂子說這番教誨,明著是指責自己,實際上還是開刷沈淮。小姑娘斜眼打量一番已經快站不住的少年郎,心中微笑,是啊,沈淮怎麼會是唐驚燕的對手?唐驚燕只是覺得這個對手不值得自己動嘴罷了。這不,話頭一開,聰明人都能聽出唐驚燕這是說誰呢。蘇善水很高興很懂事地應了一聲,“哎,”並歡快欠身,“沈公子,對不住了。”
沈淮是真被唐驚燕那“沈大將軍”的兒子給膈應住了,他一開始是想拿拿身份的,而唐驚燕也確實是順著他的意思表身份。可這話聽得,怎麼這麼不是味兒呢?沈淮無奈瞪唐驚燕一眼,再瞪那微笑的蘇善水一眼。他明白自己是碰上不好惹的主兒了,不是那種三言兩語就能打發的掉的。
那自己姐姐怎麼辦?
姐姐不在!他要替自己姐姐看住姐夫的!
小沈少年板著臉,一摔門出去生悶氣了。唐驚燕這才教育蘇善水,“你跟他生什麼氣?一個不知柴米油鹽的富家公子,愛說什麼就說什麼吧。反正我們也不在這裡長待,人家是主人,我們這客人,怎麼能冒犯主子?沈淮是性格寬厚爽直,不跟我們計較。這換了別人,早要找蘇家麻煩了。以後千萬不能這樣了。”
蘇善水也心中懊惱,她光顧一時口上爽快,倒忘了往這方面想。其實唐驚燕開口和沈淮說話時,蘇善水已經反應過來自己的急躁。等沈淮出去,蘇善水再聽唐驚燕這話,心中更是不安。雖然她覺得沈淮不會大嘴巴到處亂說,但她們姑嫂諷刺沈淮的話,萬一傳到七王爺耳邊,那對蘇家的名聲,可是大大不利。
蘇善水低聲,“是,我知道了。”
一時,屋中寂靜,唐驚燕和蘇善水都沒再說什麼。一會兒藥熬好了,蘇善水忙從爐子上端藥下來,倒了一大碗。看到唐驚燕苦著臉的表情,蘇善水不由笑,很少見嫂子這愁苦的樣子。唐驚燕道,“晾一晾,一會兒涼了再喝吧。”
“還是趁熱喝吧?”蘇善水勸。
唐驚燕道,“這你就不懂了,等藥涼了,我一大碗能一下子全喝了,只用苦一次。這藥這樣苦,要這麼趁熱一小口一小口喝,我一共給苦多少回啊?我可不幹這虧本買賣。”
蘇善水笑,沒想到唐驚燕為了逃避喝藥,還能想出這種歪理。她搖頭,“嫂子你就會拿話堵我,反正我說不過你。不知道平時金枝和玉音是怎麼伺候你的,也被嫂子這樣說嗎?”
“她們倆啊,”唐驚燕微得意,想說下去,表情卻突地黯然,屋中氣氛又冷下,低聲,“她們倆……是了,還不知道她們兩個現在在哪裡,怎麼樣,有沒有什麼不好……”
蘇善水暗悔自己失言,找了個不好的話題,只能強笑,“嫂子你別擔心了,有王爺幫忙找人,哥哥他們會沒事的。而且我們現在不是還沒消息嗎?對現在的我們來說,沒消息,這正是好消息啊。”
唐驚燕淡淡“嗯”一聲,提起精神來。
蘇善水另找一話題,“就是說起來,嫂子和我一同落的水,我早就好全了,嫂子你還是這樣懨懨的。可我明明記得,嫂子你平時身體比我好啊。嫂子你都喝了這麼多天的藥,還是臥著床。不會是……”蘇善水輕聲,“這七王爺請來的大夫是個庸醫吧?”
“別胡說,”唐驚燕連忙制止,沉下眉。說起來,她也覺得不對勁呢。自己這麼長時間,還是覺得沒精神,沒力氣。和自己平時的健康身體簡直是兩個極端。她一直安慰自己是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急不得。可是正如蘇善水所說,蘇善水都沒什麼事,自己弄成這麼憔悴的樣子,實在奇怪。
而且……七王爺看起來,一副對自己身體很擔憂的樣子。
不會是她得了什麼絕症,七王爺覺得不好開口吧?呸呸呸!她幹嘛咒自己啊。要真是絕症,七王爺才不會天天這麼愛理不理的,早露出蛛絲馬跡了。
不過,真的很奇怪啊。
唐驚燕和蘇善水對視,一對姑嫂,都覺得君煒隱瞞了她們兩個什麼,不由都有些不安。她們兩個弱女子,在一群大男人的船上,又和他們素昧平生的,怎麼都覺得不安全。
唐驚燕想了想,能找誰打探消息呢?
對了!這船上最口無遮攔的,應該就是小沈公子了!
唐驚燕向蘇善水招手,“嗯”半天,才道,“這樣,你剛才不還得罪了沈公子嗎?善水,你作為大家小姐,應該找個機會去給沈公子道歉。擇日不如撞日,現在就去吧,順便也替我給沈公子說聲‘抱歉’啊。”
蘇善水明白唐驚燕這話是為了防止“隔牆有耳”,當下笑著點頭,站起來,“是!沒想到他一個大男人,還要跟我一個小女兒家計較。走了半天都不記得回來了。嫂子放心,我這就去找沈公子道歉,方才確實是我太魯莽了。”她對唐驚燕點點頭,表示讓對方放心。
蘇善水也不是什麼多單純的人,套話,她還是會的。
蘇善水找了好久,問了好幾個人,中途還遇到君煒,終於在後艙膳房裡找到了煮魚吃的沈淮。她剛進去,他就十分警惕地回了頭,冷聲,“誰?!”那聲音裡的寒氣和漠然,讓習慣了他嬉皮笑臉的人嚇了一大跳。
蘇善水愣了愣,柔笑欠身,“沈公子,是我。”看沈淮松下去的表情,她推門進去,笑道,“沈公子警惕心真不錯,可難道在王爺的船上,還會發生什麼意外嗎?”
“那可不一定,”沈淮回頭又看著自己的鍋,懶洋洋回答,“姐夫好歹是當朝七王爺,他離京巡查,誰知道這一路上會碰上什麼呢。哎,我說你不會真以為我就是跟著姐夫混吃混喝的吧?”
蘇善水愣一愣,心裡頭一下了冷下去幾分,她還真沒想到,如果七王爺離京,可能會遇上些不安份子,虧她之前,一直覺得和七王爺在一起,是最安全的。看沈淮這反應,也並不安全啊。蘇善水尷尬笑,“我想錯公子你了。”沈淮是有真功夫在身的。
她在一邊坐下,聞到魚湯的香味,想著要和沈淮套話,就笑著道,“這魚湯真香!沈公子真有興致,剛吃過飯,又要煮魚吃。我本來要跟沈公子道歉,方才冒犯了公子。眼下一見,倒像是我小氣了,公子並沒有生我的氣。”
“我幹嘛生你的氣?”沈淮奇怪地看她一眼,“我氣的又不是你。”他掀開蓋子,看了看裡面煮著的魚,瞬間不舒服了不高興了,“我哪裡敢生氣呢?我哪有興致啊?分明是姐夫吩咐我煮魚,說給你嫂子補補身子的。”
蘇善水微愣,七王爺吩咐嗎?她一時覺得心中複雜,“七王爺……為人真是古道熱腸啊。”還以為七王爺從來不看望,是並不在乎她們兩個的意思。誰知道七王爺用這種方式,關心著唐驚燕。這次是被她碰上了。那在她不知道的時候,君煒又默默為唐驚燕做了多少?
正常人的思維,碰到這種事,都會往唐驚燕和君煒關係不一般這方面去想。要是以前的蘇善水,也一準往這個方向想,一去不回頭。但不好意思,沈淮遇上的這個蘇善水,是在被唐驚燕救了一命後、對唐驚燕十分信任的蘇善水。她沒想到君煒和自己的嫂子有不正當關係,她想的是,莫非自己嫂子真是得了什麼不得了的大病?不然,怎會讓七王爺這樣關注?
她試著詢問沈淮,“話說,沈公子為什麼討厭我嫂子呢?我記得嫂子並不曾掃過公子的面子啊。”
沈淮哼一聲,“別問我,我才不想提她。”他本來也不想理蘇善水,但想著唐驚燕和自己姐夫勾搭,那蘇善水和她哥哥不也是受害者嗎?小沈公子對所有的受害者,都是很有同情心的。
況且蘇善水這姑娘,又溫柔又漂亮,還對唐驚燕照顧得那麼好。沈淮看在眼裡,更覺得蘇善水是個十足十的可憐人。他倒是恨不得唐驚燕趕緊走,但還不會把對唐驚燕的不喜,遷怒到蘇善水身上。小沈公子一直覺得自己是個很有原則的人呢!
蘇善水心裡有了底,沈淮只是說“不想提”,並不是不知情。任何人對陌生人的敵意,都一定是有原因的。蘇善水覺得這個原因,可能跟嫂子一直臥床的病情有關。眼下重要的,是如何讓沈淮相信自己,告知唐驚燕的病情呢?
蘇善水垂下頭,黯然傷神,“沈公子,你莫要瞞我。你這樣討厭我嫂子,是不是因為我嫂子的病難治,影響你們行程呢?如果是這樣,公子一定要跟我說實話。我和嫂子寧願離開,也不願意耽誤你們的。”
沈淮目瞪口呆,不耐煩,“才不是,你不要多想。”
蘇善水聽他不說了,心裡著急,只能培養情緒,讓自己更加黯然神傷,“公子何苦瞞我?不是這樣的話,為什麼七王爺要公子給嫂子熬魚湯喝?我們和七王爺素昧平生,單不得王爺這樣的大恩。”
沈淮心中低落,苦笑。雖然我覺得姐夫和你嫂子關係不正常,不過這魚湯,恐怕還真不是我想的那個意思。當然,也不是你想的那個意思。我姐夫已經下令,不許船上的人提起那事。我怎麼能告訴你?
算了,我還是沉默好了。
沈淮照顧著魚湯,不開口。
蘇善水也是有耐心的心機女啊,她看出沈淮不是心冷人,只要自己努力,一定會讓對方開口的。她用長指甲在大腿上使勁一掐,再將這段時間遇上的傷心事想一想,哥哥不知道是死是活,她和嫂子又寄人籬下,還擔心自己的安全……這樣想著,那淚水真的掉了下來,半天停不下。
沈淮半天沒聽到動靜,奇怪地一回頭,就看到蘇善水淚流滿面、還默然垂淚的樣子,當下嚇了一跳,跳起來,“你你你你怎麼啦?!我可沒惹你啊。餵你別哭啊,我最怕你們女孩子哭了。”
他摸遍全身,都找不著一塊手帕,急的抓著頭髮,恨不得立刻衝出去。可把蘇善水一個女孩子扔在這裡,他又做不出來。糾結半天的結果,無非是他認命地蹲下身,把自己雪白的衣袖往蘇善水手中一遞,悶聲,“喂,你別哭了!擦擦眼淚吧。”
淚水朦朧中,蘇善水面紅,也覺得自己這麼欺負一個少年太過了。可一旦哭起來,她還真是停不了。而且自己目的本就在此,可不能臨近一腳,就這麼放棄了。蘇善水垂著頭,扯過沈淮的衣袖擦眼淚,喃喃輕聲,“我嫂子都躺了五六天了,我真擔心她……”
沈淮鬆口氣,撇嘴。原來是這樣啊!那又什麼好擔心的。怕蘇善水繼續哭下去,他連聲,“你不用擔心你嫂子,她好著呢,不過是小產。我也不懂,是我姐夫說的,他也是聽老大夫說。這女人小產,就跟坐月子一樣。當然得保證你嫂子做夠月子,不然以後身上落下什麼毛病,那可就慘了。”
蘇善水呆住,被嚇得哭不出來了,比剛才更甚,心底一派冰涼,僵著臉,“什麼?小產?”
沈淮怕她再哭,趕緊找證據,“你看,這魚湯就是姐夫讓我煮給你嫂子!說小產後要補身體。可咱們在水上,又找不著什麼好補的,姐夫就讓我每天熬魚湯給你嫂子。”
蘇善水淚水仍掛在臉上,抖著嘴,半天說不出話。
沈淮見她這樣,心中不忍。但話已經說出來了,他咬咬牙,乾脆把所有的都說出來吧,“蘇姑娘,你也不知道,覺得意外對不對?”
“……是啊……”蘇善水喃喃,心中懊惱萬分。天啊!唐驚燕懷了孩子!可是他們都不知道!那時候,她和哥哥暈船,還是嫂子照顧的他們。後來嫂子不能聞海鮮的味兒,他們也是覺得稀奇,硬是沒往這方面想!他們兄妹二人,可真夠笨的!
更慘的是……他們還不知道這個孩子的到來……這個孩子就已經走了。
蘇善水手蓋住臉,這次,淚水是真的一股股往外流。都怪她,都怪她當時腳軟不當心!不然嫂子也不會跟著她落水!她本來,還有機會當姑姑的……是她害死了她的小侄子!
沈淮見她更傷心,當下也不知怎麼勸慰了。只覺得遇上這種事,大家都會難受,“蘇姑娘,我知道你嫂子和我姐夫這事,做的實在傷你們的心。我也不是要替我姐夫開脫,但孩子畢竟沒留下來,對不對?這是好事啊……也不用給你們蘇家怎麼著……”
蘇善水放下手,瞪眼看他,“我嫂子和你姐夫怎麼啦?什麼好事?”她怎麼聽不懂這沈淮的話了?
沈淮急了,話都說到這份上了,她裝什麼蒜啊?“那孩子不是你嫂子和我姐夫偷情的麼?!”
“你聽誰說的?!胡說八道!”蘇善水怒,一巴掌拍上少年的頭,惡狠狠地瞪著他,氣得話都說不順,“你、你少誣陷我嫂子!明明是我哥哥和我嫂子的孩子,什麼時候和你姐夫扯上關係了?你還是不是人啊?我哥哥和嫂子伉儷情深,是我見過關係最好的夫妻了。現在我哥哥不知道在哪裡,我嫂子流了孩子臥床不起,你憑什麼這麼造謠啊?憑什麼我嫂子上了你們的船,我們蘇家的孩子就成了你姐夫的了?你有什麼證據這麼說?!”
“……我……我……”沈淮瞪直眼,傻了眼,關鍵是他真的沒證據!下人們都這樣傳說,他也就信了。這些天一直本能把這當成事實。可今天蘇善水一說,他才覺得不對勁,自己一直都在胡思亂想啊。認真想來,自己姐夫和唐驚燕一直規規矩矩的,沒做什麼出格的事啊。奇怪,自己怎麼就會有這種奇葩的想法?
看蘇善水發怒紅眼的樣子,沈淮更是覺得不安極了。好像人家蘇公子和蘇夫人關係還挺好的。自己這麼誤會人,還當著蘇善水的面,實在是不好意思……
沈淮正想著怎麼補救,聽到外面什麼弄倒的聲音。沈淮和蘇善水一對眼,趕緊開門去看,就見唐驚燕扶著欄杆,坐倒在地,臉色慘白,眼神空洞地看著他們,一點兒表情都沒有。
沈淮顧不上辯解,蘇善水顧不上生氣,都著急地看著唐驚燕,雙雙對視:天啊!唐驚燕在外面聽了多久?他們剛才說的東西,還能補救多少?
兩個人急的時候,七王爺聽到聲音,在一群小廝的帶領下,往這邊過來了。看到這場景,君煒心中就有不好預感。對上小舅子內疚的眼神,君煒怒吼,“沈淮,你又做了什麼?!”怎麼讓唐驚燕這個反應?
臉上一點兒血色都沒有,簡直比那時候從海上救上來還差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