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的叫喊 3333、往事連篇 (1)
3333、往事連篇 (1)
監獄裡的女人只是三十出頭,可看上去發灰面黃,懨無生氣,比實際年齡蒼老許多。一個女人最美的年華就消耗在了鐵柵裡,大約在第十個年頭的時候,她才終於學會了不再怨天尤人。
一位年輕英俊的總警監先生利用自己的人脈把她轉送來了這座城市裡的監獄,並且許諾她說,如果她表現良好,就將獲得假釋。
她迎來了一位陌生人的探視,現在就坐在他的跟前。女人咳了兩聲,斜睃著眼睛打量他――
這個同樣是警察的男人白皙又俊俏,儘管微微蹙著眉頭,嘴唇抿成嚴峻的姿態,可唇邊的梨渦依舊甜如蜜糖。
半晌過後,她冷笑一聲,妄自斷言說,“哦,又是一條泥足深陷的可憐蟲!”以枯黃乾瘦的手指敲擊桌面,女人面上的笑意滿含譏諷與幸災樂禍之意,“你不是第一個,當然也不會是最後一個。你就像一隻迷戀上獅子的羔羊,迎著死亡緊摟你虛妄的愛情。”
才下了直升機,韓驍就對開口問他,想去見一個人嗎?她可以讓你更快地看清康泊的真面目。
於是他就被帶來了這裡,面對一個女人,康泊第一任妻子葉賽寧的女兒,葉茵。
※ ※ ※
十七歲的葉茵是抵制婚前性行為小組的組長,也是學校數學競賽社的主力成員。在母親從小的灌輸與引導下,她理所當然地認為男人都是愚蠢的荷爾蒙動物,不過同為競賽社成員的亞倫似乎要比別的男生好一些,他不會一聽見歌德和卡夫卡就露出便秘的表情,也不會和你聊著聊著就把手伸進你的裙子裡。
葉茵接到母親的信時對方說她結了婚,已快半年了,而那人是她從精神病院帶出的一個病人。
對此她既不贊成,也不反對,只是有些訝異。她依稀記得父母離婚的原因是父親忍受不了一個人前功成名就無限風光的心理學家人後卻是個嚴重的性冷淡患者。
不過她此次回來並不全為了見見母親的新丈夫,才進入大學的她就將代表州里去參加全國的數學競賽,她需要一個遠離熙攘喧擾的地方全力以赴。
不是充滿少女夢幻氣息的櫻桃粉,也不是一看就甜膩的奶油白,她的房間應她要求被裝飾成了最簡單的原木色,以此來表現自己比同齡女孩成熟。
回家時分正值黎明微曦,沒有打攪母親的女孩自己開門進了屋。簡單衝了一個澡,又用泡在薄荷水中的毛巾特意抹了抹私處,那種微微清涼的感觸正好可以提醒她頭腦清醒,杜絕慾望。隨即她一刻不待地取出鉛筆和草稿本,開始爭分奪秒地準備競賽。
可一道題惱人地卡了住。
這道題目她和亞倫討論了一整個星期仍然未果,以致最後不得不撂下狠話,說在把這題解決前,你連一個吻都別想得到。而今看來的確是不得不去麻煩教授了。
葉茵從窗口向外眺望,驀地發現自己的窗臺下不知何時種植了一大片鈴蘭花。白色的鐘形花朵延綿成湖泊般的一大片,隨著風吹搖曳起伏,微微波動,頗具不可思議的美感。她想走近了看順便呼吸一下新鮮空氣,結果卻毫無防備地看見了一個人。一個睡在花叢中的男人。
沒有失聲尖叫,反倒幾近窒息地狠狠怔了住――她見過男性的裸體,但從沒見過那麼美的。
分明纖細如同少年,可一身的肌肉線條卻依然兼備成熟男子的豐盈健壯,白膚紅唇的面龐就像精心施抹了脂粉。他於晨曦中舒展赤裸的身體,彷彿清晨的花朵一樣享受著露水的滋潤,汲取著大地的養分,攫奪著陽光的恩澤。一大叢鈴蘭花剛好擋在了他的兩腿之間,隱約可見私處的毛髮,不疏也不密,在陽光下呈現出漂亮的金棕色,一點兒也不會令人感到不快。
女孩面紅耳赤,心如鹿撞,本想趕快闔上窗簾,結果卻鬼使神差般緊盯對方不放。
然後她看見他自慰了。慘白修長的手指摸向胯間,撩觸撫慰著自己的性器。眼眸輕闔,低低呻吟,神態寧靜又滿是醉態的嫵媚。甚至不時側過頭去吻一吻臉頰旁的鈴蘭花。又或者說,是那些風中顫索的花朵在爭先恐後地獻吻於他。趁他忘情手淫之際。
全無淫猥齷齪之感,相反卻美得教人難以拔離視線。
這個美麗的男人就像在和一整片花海做愛。
“康泊,你怎麼在這兒。”
葉茵聽見了母親的聲音,趕忙慌慌張張地拉上窗簾。
“葉茵回來度暑假,你不能再這樣隨意赤裸了。”葉賽寧的聲音聽上去前所未有的溫存寵溺,她由小到大的記憶裡,母親從來沒有這麼和自己說過話。
緊接著女孩聽見了一聲來自母親的驚呼――她似乎被男人冷不防地拽了一把,跌進了花圃,也跌進了他的懷裡。
“不……不能在這裡……不……啊……”那個石頭般冷酷、修女般矜持的母親像少女一樣發出了嬌吟聲,聽出他們在幹什麼的葉茵抬手捂上耳朵,臉頰緋紅,呼吸急促,彷彿犯錯了的人是自己。
直到這一刻她才恍然大悟,自己剛才看見的不是精靈,而是母親與之再婚的男人。
※ ※ ※
她再見到這個男人的時候他已經衣著整齊,穿著擁有長袖口和維多利亞式褶皺的蕾絲襯衣,宮廷感十足的寬腰封束著他的纖腰。他正伏在陽光映照下的窗臺,全神貫注擺弄一隻陶罐。
已凝神欣賞了這隻藝術品近一個小時,頹靡華麗的色彩花紋,最明顯的是有一隻七頭十角的大紅龍1繪於其上,令他很是著迷。
葉茵發現自己留在桌上的驗算草稿,那道讓亞倫求吻不成而鎩羽而歸的難題竟然沒花多少時間就被解了開。
古典雅緻的字跡,演算的過程卻是足令人豁然開朗的簡潔清晰。
“媽媽,是你幫我解開了那道難題嗎?”並未注意到紙上字跡的不同,難題的迎刃而解讓她興奮異常,如同一隻遭遇春天的喜鵲那樣嚷了起來,“這題目很難,我想你得一步一步教我推算的方法!”
“不是我。你初中時的那些競賽題,我就沒辦法解開了。”葉賽寧專注於精神病學的研究,並不太精通於數學,她笑了笑,以眼神指觸一旁,“肯定是康泊。”
“他?”葉茵表示難以置信,她知道這人十六歲就關進了精神病院,不可能受過高等教育。
“他很聰明,而且非常好學,對什麼領域都飽含興趣,對於新的知識如飢似渴。我剛見到他的時候,他正在讀馮特2的《人類與動物心理學講義》,他只花了兩個晚上的時間就領略了這本書的精髓,視力和記憶力至今令我稱奇。”既出於女人對男人,也出於教授對學生,葉賽寧滿目讚許地注視著自己年輕的丈夫,可對方似乎充耳不聞根本不為所動,“他總想知道如何能將一個人催眠,解剖、窺探他人的意識讓他覺得很有趣。”趨步上前,俯下身親暱地靠於康泊的肩膀,貼著他的耳旁柔聲細語,“但是你得先開口說話才行。”
“他……不能說話?”葉茵不禁為此扼腕痛惜,這個男人擁有花一樣的皮囊和根本不匹襯這身皮囊的高智商,結果居然既是瘸子,又是啞巴。
“不,他能說話,他的聲帶沒有任何問題。”語聲同樣飽含著遺憾及憐愛的感情,葉賽寧嘆了口氣,“因為在精神病院遭受了巨大的精神創傷,他心因性地失語了。”
葉賽寧取來紅茶,便喚康泊坐上餐桌用早餐。
“你們年紀相仿,應該有好多東西可以聊。”注意到女兒的詫異目光,女人柔和一笑予以提醒,“他會寫字。”
“你平時有什麼愛好嗎?音樂?電影?藝術品?”解開難題的智力令其刮目相看,也令其好感頓生。葉茵將解有數學題的草稿本和鉛筆遞了上去,神情溫和,語聲也客氣,只為表示願意與他親近。
康泊接過紙筆,正準備低頭書寫,處於右側的妻子遞來了紅茶,於是他理所應當地將鉛筆換入左手,空出右手去接杯子。他不是左撇子,但左右手都能運用得很自如。
以左手握筆寫下一排字,又飽含笑意地把草稿本遞了回去。雙手交遞之時,男人的手指看似不經意地滑過了女孩的手背,一剎為針扎刺的痛感令女孩的圓潤顴頰驟然泛起兩朵彤雲,手也猛然一顫。
指尖的肌膚像女人,不,像緞面一樣光滑,涼意直徹入骨;可他的眼神一如熔爐,那熱度實在教人經受不住!
幸而身為母親的女人正低眸給自己倒茶,不曾察覺女兒這明顯失常的反應。
字體十分花哨,優美連綿的曲線、裝飾風格濃重的花紋、以及收筆時刻意挑出的圓弧,如同以筆尖施予養分便植出了繁複的藤蔓和綺麗的薔薇,女孩的疑問沒有得到回答,白紙上只留有一句話:
你真美。
一直擔心女兒與新丈夫難以相處融洽,葉賽寧不禁關心地問,“他和你說什麼?”
“他說他喜歡花卉和……嗯,園藝。”清晨窗前所見的男人裸體驀地闖入腦海揮之不去,葉茵心慌意亂手足無措,幾乎不假思索地決定以謊話隱瞞母親。
康泊微微笑了,眼簾一低地抿了一口茶,華麗的長睫毛輕輕顫動。
“他只喜歡鈴蘭花。”捧著紅茶倚立於丈夫身側的葉賽寧也飲了一口,垂下視線,仍以無比寵溺溫存的眼神望著他,“不過早上我發現花圃裡的花被路過的淘氣鬼們弄壞了不少,我們一會兒得叫個花匠來,重新栽種一些了。”
葉茵當然知道花圃裡的花是怎麼被壓壞的!她的驚愕之情難以言表:一個母親,一個教授,一個享譽世界的心理學家,一個一絲不苟的女權主義者,這麼多身份加起來都敵不過她是一個女人,一個浸浴愛河的女人。她居然和自己這麼個情竇初開的少女表現得一樣,說起謊來駕輕就熟,臉都不會紅一下。
康泊淺一頜首表示贊同,隨即仰臉望向妻子――年輕男人以個極為天真的神態撅了撅嘴,高高抬起輪廓俊美的下頜向人過中年的妻子索吻,本就呈現漂亮弓形的唇嘬起的模樣如同一朵含苞欲放的玫瑰。
葉賽寧起初並不願在女兒面前過分表現出和新任丈夫的親暱,可實在抵擋不了他求歡未成時那令人心碎的眼神,躑躅片刻還是俯下身,用自己那兩片枯葉般的唇覆上了男人柔軟芬芳的唇。
她並不完全把他當做丈夫,有時也像孩子。
“你們看來真是匹配極了!”衰老對峙青春,陳舊對峙新鮮,年輕女孩莫名為此心生不快,卻仍強作笑顏地說,“如果可以,我想聽聽你們初次相遇時發生的故事。”
葉賽寧含笑坐回了自己的位置,康泊以目光示意葉茵遞來草稿本。
這次右手握筆寫字,字跡也與左手寫的大為不同。筆觸簡明,骨骼峻拔,簡而言之,這些字從一個女人脫胎換骨成了一個男人。
紙上留著一句話:你的體香帶著薄荷味,我可以抱你嗎?
他居然當著母親的面和自己調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