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的叫喊 44、蝴蝶紋身(4)
44、蝴蝶紋身(4)
韓驍的這件案子褚畫沒有參與其中,他在追查另一宗牛郎被殺的案子。
短短兩個月的時間已有三個牛郎遭到了當街謀殺。他們被銳利似剪子的東西刺穿心臟,切割掉陰莖之後,又像破碎的抹布般被遺棄於陰暗街角。
可這並未引起市民騷動與人心惶惶。這些人是公認的社會敗類與殘渣,似乎不該得到比枉死街頭更好的下場。
何況,比之十二具年輕美麗女性的屍體,確實是少了。
無冕之王們耽於無事生非而又無孔不入,蠱惑煽動著善良而無知的市民給政府施壓,而政府又將壓力轉嫁給自己的警探。人們抱怨變態殺手是這個畸形社會的產物,他們把變態頻出歸咎為貧富差距的日益懸殊,僱傭勞動的剝削本質,社會福利制度的缺陷不全,乃至……星體的永恆旋轉。
身為刑偵組頭兒的韓驍對於牛郎的接連被殺處之漠然。提及這件案子,那雙銳利冷峻的眼睛從來不曾有些超出“死有餘辜”的情感。仿似與生俱來的優秀基因讓他骨子裡鄙視這些靠出賣肉體獲得金錢的男人。認為他們算不上男人,甚至算不上女人。
這一點褚畫不能夠同意更多。
但生命面前人人平等,不管對方是下三濫的牛郎,還是高高在上的國防部長的女兒。
韓驍是當之無愧的精英,是整個警界的明星。他注意自己的公眾形象,善於周旋媒體,不刻意巴結上層人卻永遠能讓他們滿意。他不僅懂得如何不脫離警局內部規則的情況下伸張正義,更是箇中好手。他們一樣是孤兒,一樣在政府的資助下長大,一樣默契地從未主動提及過自己的父母或問及對方的父母。但韓驍的做事手法通常情況下褚畫無法認同,比如這次對待牛郎被殺案的態度,比如他們第一次執行任務時碰上的人質劫持事件——
全球金融行業都不景氣,照舊開著名車泡著明星的富豪們依靠裁員來度過危機。一個剛剛失業又被告知自己罹患晚期癌症的金融服務公司小職員出於報復心理,他誘拐並劫持了自己老闆在讀中學的一雙女兒。
男人哭訴著自己的絕望,說自己只想找人談談。可警方的談判專家卻鎩羽而回。
或許是關於談判的警校標準教材過於機械而程式化,或許是名不見經傳的小職員本能地對政府官員的共情1能力有所牴牾與懷疑,男人的情緒幾近奔潰,用槍托砸傷了其中一個可憐的女孩,又把槍管伸進了另一個女孩的嘴裡,抵著她的喉管。他坐在大廈的天台上一面哭泣一面看著手錶倒計時,說十分鐘後就會殺死人質並結束自己的生命。
對講機中傳來埋伏於對面高樓的狙擊手的聲音,這座距它最近的大樓也超過了六千英尺,風太大,天氣又太陰,狙擊非常冒險,幾乎不可能實現。
這棟國際金融服務公司的大廈下人頭攢動,貴婦打扮的女孩母親失聲痛哭,而女孩的那個富翁父親一刻也未停止過謾罵警方的無能。
初入警隊的褚畫和韓驍十分默契地同時跑開。不同的方向。
褚畫帶回了一個抱著公文包、西裝革履的小個子男人。他弓著腰喘著粗氣,斷斷續續地說,“他既然……想找人談談……就給他一個……”
當時當地警銜級別最高的白人警長還來不及問這個年輕警員的姓名便衝他大吼,“連談判專家都做不到的事,你以為隨便找個人來就能矇混過關?!”
褚畫努力調勻了呼吸說,“他可是家庭保險業務部的金牌銷售。”
“會把事情搞砸的!”時間不多了,樓頂上的男人還在倒計時,白人警長几乎咆哮起來,“你會把事情搞砸的!”
“說句話!”褚畫狠推了一把身旁那個面色有些詫然卻並不驚慌的小個子男人。
小個子男人下頜一抬,只說了一句話就徹底說服了這個專制又剛愎的警長。
“去年我簽下了2億美元的保險訂單。”
挨家挨戶地敲門推銷絕對是門連談判專家都望塵莫及的藝術。褚畫與金牌銷售一同登上樓頂,小個子男人侃侃而談的模樣簡直有股子催眠般的魔力。
正當劫持者慢慢舉起手,放開了懷中的女孩——他的額心突然冒出了一個帶血的紅點,他的顱腦被子彈打穿了。
另一棟高樓上的韓驍奪過了狙擊手的槍,一擊命中,毫不拖泥帶水。
貴婦模樣的母親抱著劫後餘生的一雙女兒哭個不止,億萬富翁的父親則遞了一支雪茄給韓驍。他看似十分滿意地拍著他的肩膀說,那些傢伙都是隻會花納稅人錢的飯桶,只有你是男人。
那個與過往一樣會擁有熱烈性愛場景的夜晚,褚畫出奇的不配合,儘管他沒有與過往一樣拳腳相向。接了一個漫長又冰冷的吻,韓驍不得不以粗魯的、近乎強暴的姿態去侵犯那具冷淡得甚至有些僵硬的身體。
連呻吟都沒幾聲的性愛過後,兩個男人赤身裸體地躺在一起。褚畫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天花板,從剛才開始他就拒絕說話。
“也許我是混蛋。”長久的兩廂沉默,韓驍出聲打破了這樣尷尬的局面。他摟緊了懷裡的戀人,不斷撫摸起他那汗漉漉的身體,手指滑過他射精後半軟的陰莖,溫存地摩擦著那飽滿紅潤的龜頭,“可你的聰明更像一種投機取巧。一個保險金牌銷售也許根本勸服不了這個一心求死的男人。何況他已經癌症晚期。本就活不了多久。”
韓驍的邏輯顯而易見,真正的警察智慧是在那樣的情況下,最快速地評估出一個人的生存價值,根據風險和成本作出選擇。說完最後一句,決定睡了。他說,“這是個弱肉強食的世界,你可以收起獠牙利爪為人撕碎,也可以反而行之將自己喂肥。”
褚畫似乎完全倦於和對方爭辯那個金牌銷售是否能夠成功說服男人放棄對人質的劫持,這本就是有些聽天由命的味道。
“你的話我只同意關於‘混蛋’的那一句。”推開那隻置於自己下體的溫熱手掌,他背過身去,閉起了眼睛,“一個人的生死不是統計學,你至少該給他一次獲得拯救的機會。”
那樣的可視條件下6000英尺的狙擊他同樣做得到。
※ ※ ※
褚畫坐於辦公桌後,一面心安理得地嚼嚥著屠宇鳴給他買來的熱狗,一面順手在警方的資料庫裡調取康泊的資料。
屠宇鳴是對的。
這個男人的資料不可思議地既少又陳舊,僅有為數不多的幾張照片,以及一些關於他和他第一任妻子的婚姻信息。
康泊的第一任妻子是一位鼎鼎有名的精神病學家,也是一個離異後獨自撫養一雙女兒的四十歲女人。這個名為葉賽寧的女人甚至和當時的司法部長是多年摯友。她試圖去接近並治療一個關於精神病院中一直企圖自殘甚至自殺的少年,結果……她迷上了他,不遺餘力地把他從精神病院解救了出來,並且在一個迷人的春天晌午成為了他的妻子。第一任。
然而就在他們結婚的同一年,一個悽瑟的秋天夜晚,她和前夫所生的女兒葉茵發瘋似的用水果刀刺向了她。她被刺死在放有玫瑰浴鹽和一池溫水的浴缸裡,身中三十餘刀。
年輕警探一眼不眨地看著一張照片長達兩分鐘之久,生菜咀嚼在口中的“嗤嗤”聲響漸漸止了,烏黑清澈的瞳仁瞠得幾乎落出眼眶。他甚至忘記了吞嚥,直到油炸熱狗上的玉米漿滴在他的鍵盤上。
“操!”褚畫罵出一聲,然後抽出紙巾胡亂地擦拭起自己的鍵盤。玉米漿仍然很燙,觸及手指的熱度又引來了這個男人的低罵,“操,燙死了!”
屠宇鳴仍是對的。
禇畫是個足夠驕傲自負的人,在刑偵的工作上是如此,看待自己的外表也是如此,但是方才,他發現自己在一個男人面前居然會以“一敗塗地”的方式甘拜下風。
死者、嫌疑人、律師、證人,年輕警察每天與形形色色的男人或者女人打交道,看到過各種各樣英俊或美麗的男人或女人,已經沒有什麼樣的面孔能令他眼目一亮。
但他從沒有見過這麼好看的男人。
而且這個男人還是一個右腿跛足的殘疾人。
褚畫發現幾乎所有的照片中,康泊都一手握著銀色的金屬手杖,一手握著鈴蘭花束。
看上去這是他很喜歡的一種花。
照片上的康泊應該只有二十二歲,距今已有十餘年。他戴著鑲有蕾絲花邊的無簷便帽,在一個同樣身著白色禮服的中年女人身旁眯眼微笑。上了些年紀的女人談不上多麼漂亮,可眉目溫和氣度雍容,攜著一泓湖水也無可比擬的嫻靜與淡雅。她是他的第一任妻子,葉賽寧。
而那個微笑模樣的康泊,美輪美奐得像個精靈。頭髮及肩且顏色很淡,髮質看上去異常光澤柔軟。男性的堅強硬朗在這張臉孔上尋不到絲毫蹤跡,而女性的陰柔嫵媚卻未嘗令人感到突兀。因為當時的他非常年輕,稍顯稚氣的臉孔不可避免的帶有了些許中性色彩,但從那寬闊的肩膀和幅度很開的手又能看出,他已經是個非常高大的男人了。
他像那喀索斯2倒映在湖水中的影子而非本尊,不具人間煙火的氣息;或者像中世紀暴虐的疫疹,美得讓人渾身戰慄;總之,無論禇畫怎麼觀察怎麼聯想,這個人一點不像一個會殺死了十二位美麗女性的變態,或者謀殺自己的妻子奪得遺產的混蛋。
褚畫移動手指,又點開網頁上幾張縮小了的照片——只有一張給予了他的大腦斧柄般的重擊。
康泊在親吻一隻蝴蝶。
或者說,是那隻蝴蝶忘卻了可以棲息的鈴蘭花,主動向他索吻。
簡直像一場悽美的、而又毛骨悚然的愛情。
一個男人怎麼可以生有這麼勾人的唇角,不笑自翹的弧度彷彿玫瑰花起皺的邊緣。
而那隻蝴蝶。
那隻蝴蝶以採食蜜液的姿態停留在他弓形的唇緣上,探出長長的喙管,以口器與他對吻。
年輕警探兀自震愕的時候,他的搭檔又跑來敲了敲他的辦公桌。
抬眼瞥了一眼露在門口的那張長有明顯燒傷疤痕的臉,努了努嘴又把視線移回計算機前,“別總圍著我打轉,你的暗戀已經天下大白。”
屠宇鳴唇角一勾:“新任的總警監找你。”
褚畫愕然:“誰是新任的總警監?”
“韓驍。”屠宇鳴做了個與“性”相關的下流手勢,又把淫猥的目光瞟向了褚畫的下身,繼續眉飛色舞地挑釁著,“他的‘老二’到底有多厲害,居然能憑藉這個在短短的兩年時間裡一路高升?”
情緒控制對現在的褚畫來說,越來越像是個難以攻克的難題。心裡的不痛快纖毫畢現於眉眼唇角,一張挺好看的臉繃緊著不回話。
“我想這個問題,你的身體一定最有發言權。”
褚畫端著一張毫無表情的臉孔朝外走去,卻在與堵於門口的男人擦身而過的瞬間,狠狠出手給了他一拳。
胃部遭到不遺餘力的一下擊打,屠宇鳴弓起身子罵罵咧咧起來,可對方神清氣爽頭也不回,只說,“我才是上面那個。”
“婦德,一個男人的婦德總是令人肅然起敬!”忍過了身體的疼痛,屠宇鳴毫不介懷地在他身後大笑出聲,笑聲裡摻雜著一種莫名的嘲諷與不滿,“如果不是當初你故意讓他,這會兒佳人在抱、步步高昇的人應該是你。”
“蠢貨。那不是婦德,而是虛榮。”褚畫稍稍側過臉龐掃了對方一眼,眸光冷淡而神色坦然地說,“我喜歡追逐勝過等候。我需要他在我的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