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若盛開 64 新文預告
64 新文預告
作者有話說
嗨,好久不見各位,其實我也好久沒來這裡了。說實話,打開晉江後臺的時候,有那一瞬間鼻子發酸,那時寫安好,寫念念 ,寫阿珂時,挑燈夜戰的場景,就像是前幾天發生的事情一樣。
隔了這麼久,做了許多別的事情,唯獨寫文的事被落下了。其實一直有寫的,只是寫寫停停,經歷再多的事情,依舊不能放下這件事,因為有關愛好,有關夢想。
最近重拾起一些在腦子裡轉了很久的故事,開始寫,希望還有人看。也希望你們都還在。
第一章
九月的峪城,氣溫依舊居高不下。
童煙一宿沒睡好,倒不是因為熱,而是反反覆覆地做夢。夢裡只有一道身影,不疾不徐朝前跑,她跟在後面一直追。夢夢醒醒,她卻沒能看清那道身影的臉。窗簾沒拉嚴實,屋外晨光漸明,她翻身坐起,稍稍琢磨就確定夢裡那人是誰。
她此生認識的人裡,愛以一身運動服示人的,唯有一人。
手機鬧鈴響,她拿起來掐掉,順勢點開微信打開朋友圈,寫道,很多年裡,斷斷續續夢見一個人,是什麼原因?配上張小娃娃捧臉銘思狀的萌圖,點擊發送。
發完她便扔了手機起床,從宿舍到辦公室,忙個沒停。手機鈴響,她掃了眼來電顯示,按了接聽鍵拿肩膀夾著手機道,“平安歸來,熱烈歡迎。”
她話音未落,電話那頭馬上傳來聲哈欠聲,“嗯,中午約個飯。”
“這次回來準備呆多久?”童煙笑,“新生要報到了,忙得昏天暗地。”
“再忙中飯總要吃,我一會要到學校附近辦事,辦完直接去李記,你到時候過來,我洗臉去了。”
說完電話那頭只餘一串忙音,童煙見怪不怪擱下手機,手機又叮了兩聲提示有微信消息。童煙把一串學號輸進電腦,核對準確無誤,點了保存鍵才去查看微信。是學生詢問獎學金的事情,童煙回覆完,順勢點開朋友圈,才發現剛打電話給自己的閨蜜莫安琪幾乎是秒讚了她那條信息。其實她的朋友圈設了閱讀權限,能看到的不過關係最親密的幾個人。又忙了陣,離12點還差一刻鐘,莫安琪差不多來了,童煙跟同事們說了幾句話,拎包下樓。
遠遠看見一臺紅色高爾夫停在李記私房菜門口,想讀大學時,這裡算離學校最近條件最高檔的飯店。只有節日或者宿舍誰過生日時,才有機會來打牙祭。畢業後,這裡重新裝修過兩次,愈加的豪華高檔。她也能想來就來了,卻來得極少了,也不知道是口味變了,還是身邊坐著的人變了,總之是沒有從前的味道了。
“童煙,這邊。”
童煙走進店裡,靠窗的位置裡有人朝她招手。
“幾時回來的?”童煙入座,放下包問,“點菜了嗎?”
“嗯。”莫安琪一手支著下巴一手輕輕敲著桌面,“你又夢到顧凌城了?”
童煙笑笑,大概只有眼前人能毫無顧慮的說出這個名字了。瞭解她和顧凌城過往的朋友們,在她面前對這個名字幾乎絕口不提,像是約好了似的,照顧著她的情緒。其實事隔多年,她覺得自己都已經不介懷了,時常仍能夢到,反倒讓她有些不得其解。她招來服務生要了壺開水,將桌上過了封的碗筷拆開來,拿開水一一沖洗了遍,放了套到莫安琪面前。
“我問過學心理學的朋友,他說,長期反覆的夢到一個人,其實也是種心理暗示。很可能做夢的人對夢到的人有心結未解,也可能是做夢的人被夢到的人傷害過。”
“那你這朋友肯定學藝不精。”童煙笑了起來,“我跟顧凌城那一段彼此間沒有許過任何承諾,順期自然發展的情感,不存在什麼心結,更談不上虧欠傷害的。”
“可能吧。”莫安琪盯著好友,想從她的表情裡看出些異樣,奈何沒有,那雙眸一如之前,平靜溫和,她嘆了口氣,“朋友主修的是犯罪心理學。”
“難怪。”這次童煙撲哧笑出了聲,“青青的婚禮就是月底,你會吃完喜酒再走吧?”
“這次回來,沒打算再走了。”莫安琪答,“我爸媽年紀大了,前不久我爸病了場,痊癒了我媽才敢告訴我,我在電話那頭只覺得自己任性不孝,他們膝下只有我這麼個女兒,養到這個年紀了,還要天天為我擔驚受怕,差不多了,看了很多別人沒看過的風景,走過許多人或許一輩子都沒法去走的路,夠了。”
莫安琪畢業半年不到,就以戰地記者的身份奔赴到國外炮火紛飛的一線,辛苦倒是其次,關鍵是人身安全得不到保障,這幾年下來,每每接到她報平安的電話,童煙都會激動好一陣子。聽她話裡透著些許莫可奈何,童煙有些心疼,寬慰道,“你也別想太多,父母們上了年紀,小病小痛免不了的,這是很自然的事情。當然,你不走了,他們應該是最高興的。”
服務員開始上菜,香辣魚,手撕包菜,最後是點心紅糖發糕。莫安琪直接上手掰了塊發糕開始啃,童煙最近有點上火,看著雪白的魚片上面蓋著厚厚的辣子,最後筷子落在了包菜盤裡。
一塊發糕下了肚,莫安琪才開始吃菜,估計被辣到了,又招來服務生要了兩杯西瓜汁。西瓜汁是真的好,敗火又解渴,童煙一口氣喝掉半杯,才敢去夾魚肉。
“我收到青青喜帖時,看到帖子上照片裡的人,美得不可方物,我就想呀,這丫頭哪裡還找得到當年半點土氣的模樣,還想起我們剛入校那晚的班級見面會,你傻呼呼的被安老師誆當了學習委員……”
童煙皺皺眉,抗議道,“哎,下次我見到安老師,我一定告訴她,你拿我和她編排。”
“你儘管去告狀吧。”莫安琪擠擠眼,不忘再刺激她兩下,“誰不敢去誰是小狗。”
“別以為安老師現在是你小嬸嬸了,你就不怕人家了。”看她無所畏懼,童煙直搖頭。
“她若只是我老師,我反倒不怕,就因為她現在是我的小嬸嬸了,我才怕了。”莫安琪扁扁嘴,委屈狀,“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素來最怕我那個看似溫厚,其實最最狡詐的小叔。安老師現在是我小叔的心頭肉,我可不敢輕易招惹。”
“行了,你可是他倆的大媒人,他們都不捨得拿你怎麼樣的。”聽她這麼一說,童菸禁不住想起那會,莫安琪胡纏一通,搓合這一對的事情。不知道是不是基因強大的原因,莫家人都長得極好。大一那年,莫安琪的小叔莫懷遠在J大有場講座,聽講座的人擠得學校禮堂水洩不通。她們宿舍沾了莫安琪的光,拿到絕佳位置的入場券。等講座開始,莫安琪這位小叔在射燈光芒的照耀下,氣宇昂揚步履從容地走上臺,那畫面她現在都記得。
兩人說說笑笑,一頓飯吃得很是輕鬆歡愉。莫安琪將杯裡最後一口西瓜汁喝掉,攔下正要經過的服務員,翻出錢包抽了幾張紙幣遞了過去,“麻煩埋單。”
等服務員送來找零,兩人一起起身朝外走。
“不走了也好,以後我們能常聚。”童煙送莫安琪上車。
“那必須呀。”莫安琪拉開車門,“我先送你回宿舍,天熱。”
確實是熱,太陽又大,曬得人容易發暈。童煙沒有拒絕,上了車任她熟門熟路地送到院辦樓前。
“我下了,想我了,就給我打電話。”
“誰會想你,趕緊走吧。”莫安琪一臉嫌棄,“月底青青婚禮,時婉也會回來的,到時候我們宿舍四個人,好好聚聚。”
“時婉麼?”童煙又多了幾分驚喜,“那真是太好了!”
“行啦,姐姐,你還下不下車,我最近有點忙,等空了再約。”
“好,你快去忙吧。”童煙推門下車,目送莫安琪開出去一段,又把車停了下來,不知道出了什麼狀況。好在離得不遠,她忙走過去詢問,“安琪,怎麼了?”
莫安琪降下車窗,臉上豫色還未散盡,看著童煙好一會,才似下定決定道,“童煙,我遇見顧凌城了。”
她刻意放低了聲音,卻還是像平地驚雷般掠過童煙心頭。其實已經記不清多少次了,她總能在夢裡遇見這個人。莫安琪也曾說過,緣淺夢不著,緣深才夢不斷,她不覺得是緣深,不然為何一別經年,他們從未在現實生活中相遇過。真若是有緣,估計也是孽緣。她也預想過很多次,倘若真的再見顧凌城,她會怎麼做。以她現在的修為,從從容容問聲好應該也不難。退一步說,就算做不到從容,也斷然不會像夢裡那樣,緊追不捨。
“噢。”她輕輕點點頭,當是知道了。說來也奇怪,聽到莫安琪的話吃驚了一瞬。可之後,她竟一點要打聽的想法都沒有。他們在哪裡遇見的?什麼時候遇見的?說上話了嗎?都說了些什麼?……這些具體的情況她一點也不想多瞭解。
莫安琪看她臉色一下子變得有些難看,卻不打算說點什麼,忍不住著急起來,“我和他沒說上話,但是他只要在峪城,想查他的信息應該不太難,阿煙,如果你想問問他,我就幫你查。”
問什麼?問他為什麼在她最痛最難的時候離開她?都過去了不是?現在再計較起來意義何在?
一時間腦子裡千轉百回,思緒萬千,童煙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什麼,“我早就不想再為難自己了,安琪。”
“好。”半晌莫安琪擠了個字來,“那我走了。”
憑她們這麼多年的交情,她怎麼會不懂童煙那句話裡的意思。願意放下,未嘗不是件好事。
童煙看莫安琪的車子漸行漸遠,注意力被一陣吆喝聲吸引,她抬頭看見一群小夥子在掛橫幅,橫幅要掛的位置有點高,他們沒有拿梯子,只能人扛著人,試著去夠。沿路插著的顏色絢麗的彩旗,飛到半空中隨風飄搖的大氣球,隨處可見的迎新橫幅,怎麼看都是熱鬧的樣子,不僅讓她感嘆,又是一年報到時。說實話,生日她反倒時常忘記,報到卻每年都要進行,用報到來記錄推移的時間,比生日還管用。
迎新工作緊張有序地進行,準備再充分,忙中也免不了出錯。好在都不是什麼大事,稍做調整就解決了。連軸轉了兩天兩夜,童煙嗓子已經啞了,她覺得依照自己現在的狀態,再不眯上會,保不齊下一秒就能倒下。跟同事交接了下手上的事情,她決定回去洗個澡再抓緊時間補個覺。沒成想計劃趕不上變化,她才從浴室出來,手機就響了。班助在電話那頭急得一邊抽泣一邊喊道,“童老師,您快來呀,宿舍這邊出事了,情況很不好,我們已經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發生什麼事了?”童煙眼皮直跳,條件反射朝外跑,跑到門口才記起自己一身睡衣,除了手機,什麼都沒帶,只能折回去,急急慌慌換了衣服,把鑰匙往包裡一塞背起來就衝出門去。
第二章
救護車“嗚啦嗚啦”叫得人心愈發慌作一團,童煙朝窗外望了又望,終於看見中心醫院頂樓上紅紅的大十字架標誌燈。醫院門口早就有推車就位,車子一停,醫生護士就衝了上來,緊接著一頓狂奔。直到被護士攔了一手,童煙抬眼看見“家屬止步”的提示牌,才慢下步子。
指示燈亮起,手術室大門緩緩闔上,身旁的人都喘著粗氣,盯著大門方向不敢挪眼。
終歸是還沒有出校門的大孩子,估計都沒有經歷過這樣的意外,難免驚謊害怕。童煙放柔了聲音道,“相信醫生,不會有事的。”
班助陳雲又紅了眼睛,垂下頭問,“童老師,我們是不是應該通知家長?”
“辦公室已經著手安排了,我們現在最重要的是等消息。”童煙想了想,扭臉看向一旁的男生,“聶陽,你馬上通知其他班助查寢,儘可能排除危險因素,防止再有意外發生。”
聶陽點著頭,掏出手機走遠了幾步,開始打電話。
“童老師,我查看過了,陳薇在床上墊了張棕墊,棕墊太厚,讓床邊護欄形同虛設,聽她舍友講,她上床後講電話,一個沒注意就從翻了下來,當場就暈了過去。”陳雲斷斷續續把話說完又開始抽泣。
“這事不怪你們。”童煙抬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背,讓她緊繃的身體一點點放鬆下來。
沒過多久,手術室大門打開,有護士急急走了出來問,“病人需要馬上手術,誰是她的監護人,這是手術同意書,細看一看,同意手術就在最後一欄簽上名字。”
“我是她的老師。”童煙迎上去接那張薄薄的紙。
“老師不能直接簽字,她的家長什麼時候能趕過來?”護士看著童煙,把同意書從她手裡拿了回來。
“家長這一時半會趕不來,護士,手術耽誤不得,能不能我代簽字,先手術?”童煙問。
“這不合規矩,你們趕緊聯繫家長,商量著怎麼辦,我一會再出來。”護士捏著同意書重新回了手術室。
“童老師,這可怎麼辦?”陳雲急得連哭都忘了。
“我先聯繫院辦,讓他們馬上同陳薇父母取得聯繫,然後再跟醫院這邊協商。”她答完就按著手機鍵盤開始拔號,電話一通,她一五一時講述情況。等打完這通電話,她思索片刻,又拔給莫安琪。
電話通了好一陣才有人接起,“這麼快就想我了?”
熟悉的聲音響到耳邊,童煙忙道,“安琪,我的學生出了點意外,你在中心醫院有說得上話的朋友嗎?
“怎麼回事?”莫安琪語氣正經起來。
“學生從床上跌了下來,要手術,可家在外省,我是老師不能代簽字……”
“行了,瞭解了。”莫安琪打斷她的話,“不讓你簽字是為你考慮,要是有什麼意外,家長尋你麻煩你怎麼辦?你趕緊聯繫家長,讓他們同意手術,也同意你代簽字,還要承諾不論手術結果如何都跟你沒關係。電話記得錄音,掛了電話我就去疏通醫院的關係,咱們分頭行動。”
“好。”
按照莫安琪說的,童煙照辦下來,還真的順利簽好了手術同意書,接著就是漫長的等待。院裡陸繼來了兩拔人,都是打聽了消息,呆了會便離開了。新生報到期間,事多且雜,人手只那麼一些,不可能都守在醫院裡。
手術室前的走廊被來回轉了無數圈,直轉得自己有些發暈,童煙才停下來對著牆壁,發起呆來。不知道過了多久,耳邊傳來咔噠一聲,聲音很輕,她卻聽得分明,立馬轉過頭去,手術室大門緩緩打開,童煙只覺得心一瞬間擠到嗓子眼。有人緩緩走了出來,陳雲聶陽離門近,很快迎了上去問,“醫生,情況怎麼樣了?”
“是呀,醫生,情況怎麼樣了?”
童煙也跟了上去,看那人白袍加身,一副口罩遮去了大半張臉,只露一雙眸子在外面,眸色深深,卻也掩不住的英氣逼人。
“手術很成功,過了觀察期就會送到監護室,24小時內甦醒過來就算渡過危險期了。”
童煙心口鬆了鬆,話音未落,那人已經摘了口罩,一張臉完全露了出來,映進童煙眼簾,只看得她連呼吸都頓住了。
顧凌城!童煙無論如何都沒想過,她會在這樣的地方遇見顧凌城。
“謝謝醫生。”
“謝謝醫生。”
……
兩位班助彷彿得了再造之恩,欣喜地直道謝。
最初的意外過後,情緒漸漸平緩,童煙試著將眼前的面容和時常出現在夢裡的那張臉合併起來,其實差別不大,卻也沒有百分之百的契合。從前他的頭髮要長一些,現在理得短了,看起來更利落乾淨。從前他總是曬得黝黑,現在白白淨淨的。可大部分都沒變,那輪廓那眉眼,只一眼她就認出來了。就像從前,不論他混在多擁擠的人堆裡,她一眼望過去,總能輕而易舉地認出他一般。
“謝謝醫生。”童煙語氣誠摯,她的感謝出自真心。先不論學生性命無礙了,身為負責學生工作的輔導員,不管這次摔跤的行為佔了多大意外成份,她都有不可推卸責任。學生傷情越輕微,愈她來說,越幸運吧。
“不客氣。”顧凌城頓了頓,輕輕喚了聲,“童煙。”
童煙沒料想他會同自己打招呼,她定了定神,察覺班助的目光已經在他倆身上梭巡了幾個來回,此時裝作充耳不聞,怕也不合適,只得硬著頭皮裝訝意道,“呀,老同學,是你呀。”
手機鈴聲響起,如同天降梵音。童煙說了句不好意思,側身去掏手機,手機在揹包裡,不知怎麼回事,揹包搭扣卡住了似的,她擰了幾把才打開。是莫安琪來電,童煙捧著手機,看向顧凌城道,“我先接個電話。”
說完也不管他的反應,她按下接聽鍵,壓低聲音邊走邊道,“安琪。”
“手術順利嗎?”莫安琪問。
“順利。”童煙想了想,“安琪,我遇見顧凌城了。”
“啥?”莫安琪明顯嚇了一跳,聲音拔高几度,“在哪遇見的?他沒把你怎麼樣吧?你在哪?我馬上來找你。”
聽出好友的擔心,童煙忙道,“能有什麼事,只是看他從手術室裡走出來,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如若不是親眼所見,她很難相信,曾經處事乖張任性的大男生搖身一變,成了握著手術刀救死扶傷的醫生。
電話那頭靜了片刻,莫安琪的聲音才又響起,“他本就出生在醫藥世家,當醫生本來就比當長跑健將更在情理之中,那年他不辭而別,應該是去國外學醫了吧。”
“醫藥世家?”說話的功夫,童煙已經走出門診大樓。夜深了,仍有車子進出醫院大門,路燈將院前的廣場照得亮如白晝。
“我以前怎麼沒聽你說起過這事?”童煙問。
“我也是最近打聽才知道的。”莫安琪語氣坦蕩,“你有什麼打算?”
“打算?摔傷的學生一會會送到住院部,我喘口氣再過去,等明早換班的人來,就能回去休息了。”童煙抬頭望了望天空,稀稀拉拉幾顆星星,還不甚明亮,散落巨大的黑色幕布上,眨著眼睛,“就是開始那會驚訝了一陣,沒有天雷地火山崩石裂,他看起來不意外,我也很快就平復了心緒,不用擔心我,我沒事,時間不早了,你快睡吧。”
“那我睡了,有事記得打給我。”莫安琪提醒。
“好。”童煙收線,不知道是不是扎頭髮的頭繩箍得太緊,她覺得頭皮隱隱有些發疼,乾脆鬆了頭繩散了頭髮。夜風迎面吹來,幾縷長髮被風拂起,髮梢掠過臉邊,有些輕微的癢。她懶得管,抬頭看不遠處的花壇前有長條木椅,她徑直走過去坐了下來,回想自己在遇見顧凌城後做出的一系列反應,算不上落荒而逃,只是不想虛偽客套所以避開罷了。
明明心有芥蒂,偏要裝作無事般。活著已經很累了,強打起精神演一些不入流的戲,也不是知道是哄別人還是哄自己。
可能是累過了極限,腦子機械般運轉著,消停不下來,反倒沒了睡意。怕班助們等太久,童煙坐了五分鐘就起了身。住院樓在門診樓後面,她在大廳裡看見辦手續的聶陽。聶陽也看見了她,拿著單據走過來,“童老師,人已經轉到重症監護室了。醫生說,交夠費用留一個人守著便好,其他人可以回去休息。”
“那你和陳雲回去休息。”童煙伸手去接他手上的單據。
聶陽手一縮,讓她拿了個空,“童老師,您臉色不太好,還是您跟陳雲一道回去吧,我留下來。”
“老師沒事,你跟陳雲一起回去吧,我留下。”童煙堅持。
“那讓陳雲回去休息,我跟您一起守夜吧。”聶陽最後決定。
這次童煙沒有反對,只笑了笑道,“走吧。”
陳薇父母天還沒亮就趕到了醫院,陪行和換班的老師也來了。童煙又是一夜未眠,安頓好陳薇父母才跟聶陽一同回校。時間尚早,校園裡還安靜著。下了車,聶陽不忘提醒道,“童老師,今晚在公共樓101開新生見面會,您記得來。”
童煙點頭表示記下了,J大慣例如此,報完到接著是新生見面會,再是教官見面會,然後開始為期一個月的軍訓。想想軍訓,童煙便止不住犯愁。剛入校的傢伙們,對什麼都感覺新鮮,軍訓亦如此。開始時一個個都牟足了勁,半天過後就開始叫苦不迭,狀況不斷。童煙想想那情那景忍不住揉了揉眉心,上了樓開門進屋。
學校職工宿舍是兩人間,兩室兩廳,帶獨立廚衛。和她同住的是經管學院的教學秘書夏琳,夏琳上個月剛辦了婚禮搬去了新房,宿舍的房間卻沒退。說是新房太遠,留張床有時候中午能來眯個覺。房留下來了,其實並不常來,倒是讓童煙多了幾分清靜。
昨晚出門前慌慌亂亂換下來的睡衣還亂攤在床上,童煙彎腰去拾,不經意嗅到身上的消毒水味。估計是在醫院呆得太久的緣故,她很不喜歡這個味道,皺皺眉決定立馬去洗個澡。
第三章
路口紅燈,顧凌城剎車減速,手機在儀表臺上震動起來。他抬手去解襯衣領裡的鈕釦,解了幾把都沒解開,最後幾近兇狠地拉扯,釦子終於散了,他才覺得氣順了些。手機停止震動,紅燈變綠燈,他一腳油門直接到底,引擎轟鳴,車子箭一般迎頭扎進夜色裡。
“阿城,這裡。”方子陵坐在球場看臺,看見熟悉的身形朝自己走來,忙招招手。
顧凌城走過去,看清那人,笑了起來,“怎麼想起約在這裡喝酒?”
方子陵開了瓶啤酒遞過去,“要進圍城了,難得的自由我倍感珍惜。來,走一個。”
他說完仰頭,咕嚕幾聲一飲而盡,喝完抹抹嘴,帶著幾分痛快,“前幾天陪青青試婚紗回來,她在車裡說,當初戀愛的幾對裡,就數顧凌城和童煙感情最好,所有人都以為他倆會一手畢業證一手結婚證。咱倆這一段是最不被看好的,沒成想後來顧凌城和童煙人各一方,咱倆卻拿要辦婚禮了。隊長,聽完她的話,我就想回來看看了,看看我們曾經呆過的地方,看看我們過得最歡樂的那段時光。”
這一聲隊長讓顧凌城瞬間放鬆下來,有些情感,無懼時間空間,只因一腔熱血共赴過,所以歷久彌新。
他晃著手裡的易拉罐沒有接話,砰砰幾聲脆響和著嬉鬧聲傳來,他循著聲音看過去,不遠處路燈下的草坪上,一群人在慶祝什麼,響過的禮炮噴出漫天的碎紙亮片,紛紛揚揚正下落。他看著不禁想起那年,他隨隊伍出征大運會。那年的代表隊所向披靡,成績斐然,從頭至尾霸佔著獎牌榜不說,還打破了好幾個項目的記錄。賽後回校,學校師生夾道歡迎,禮炮聲聲過後,金巾亮片密得讓人睜不開眼,很多人朝他懷裡塞鮮花,他抱著花左右看了看,終於找到想找的人。那人也在看自己,笑得眉睫彎彎如月芽兒般,怎麼看都是在替他歡喜的模樣。他心一動,想都沒想走了過去,將手裡的花一把全塞進那人懷裡,還生怕被退了回來,嘴上故意嫌棄道,“重死了,都給你。”然後三步並作兩步撒腿跑回隊伍裡,明明聽見身後有人起鬨,耳根也隱隱發燙,他卻是不敢回頭,跟著教練一路去了慶功宴現場。
那樣的怯喜,那樣的高興,那樣的好時候,是青春吧。
“去找童煙了嗎?”看他目光望遠,放空了般沒有焦點,方子陵猶豫了幾秒,還是問了出口,“青青說這些年她一直一個人。”
顧凌城抿了口酒,低頭看了眼手上的易拉罐,不認識的品牌,口感偏澀,從舌尖一直蜿蜒到胃裡,“見過了,她不太想理我。”
“童煙怎麼說?”聽他說完,方子陵直接坐端正了,這跟他得到的線報不符來著。不過,他更高興了,他本以為以顧凌城的個性,要邁開第一步挺難的。沒成想,節奏比他想像中要快許多。
顧凌城搖搖頭。
“童煙什麼都沒說?”方子陵倒是不意外童煙會有這樣的外應,任誰被突然丟下都會生氣,更別說丟下自己的人還一去杳無音訊,再見面沒直接拿水潑一臉,應該算是客氣的了。還有,別人不瞭解童煙,他家裡那位卻十分了解。童煙執拗又獨立,認定的事情很少更改。如果她不打算輕易原諒,那就是很難原諒了。
“其實女人很最容易心軟,就比如說我吧,惹青青生再大的氣,用心多哄幾次,她總會歡顏的。”
他說完重新開了瓶酒遞給身旁的人,那人接過去,幾口就喝了個底朝天。
“童煙是不瞭解你經歷了什麼,如果她都知道了,肯定不會這樣對你的。”方子陵嘆了口氣,“要不你就都告訴他吧,我家那口子,不知道逼問多少次了,這麼多年來,我都不敢放肆喝酒,生怕哪次喝高了,漏了話。”
“很多事情其實都是表象,有些人在意過程,有些人在意結果。”顧凌城彎著唇角,“不管曾經發生過什麼,我放開了她的手,就註定錯了。錯了就是錯了,何苦給自己找理由說什麼身不由已。”
“別想了,喝酒。”方子陵拍拍他的肩,有些話題不宜深究,除了敗興,沒有別的效用,“你還記不記得你最近一次醉酒是什麼時候?”
“我很久不碰這玩意了。”雖說很久不碰,顧凌城卻覺得今晚的酒特別好下喉,抑或是真的放鬆了下來,就這樣慢慢說著話,慢慢喝著酒,舒服且自在。
“我記得錦標賽那次你拿了獎牌回來,隊裡給你擺慶功宴,我跟齊浩他們幾個設計灌你的酒。”方子陵說著臉上便有了笑意,那時候是真的年輕,完全不計後果,什麼卑劣手段都用上了。顧凌城終於抵擋不住著了道,其實他酒量本就一般,啤酒紅酒白酒洋酒摻著上,幾杯下肚,他便犯起迷糊了。神智不清前,卻記得打電話讓童煙來接。童煙很快來了,看見不省人事的顧凌城,板著一張臉要吃人般。他和使壞的幾個傢伙本就心虛,看到童煙大氣都不敢出,最後扛得扛抬得抬,將人送回去。
“你倒是會借酒裝瘋,都醉得不成樣子了,還記得讓童煙來接,童煙來了,你就摟著人家老婆老婆喊著。我記得那會童煙都還沒答應和你交往呢,真看不出,你還挺會厚著臉皮耍無賴啊。”
他說的,顧凌城卻全然沒印象,自行想象那畫面也覺得不甚滑稽。那時,他是真的算厚顏無恥了吧。為了得到那人的青眼,離那個人近一點,什麼不要臉的招都用上過。
柳青青說的對,那時他是真想快點畢業,畢業就結婚,他要把那個人死死地拴在身邊,哪都不許去。結果他卻扔下她,一別數年,不見蹤影。
如果沒有記錯,籃球場對面就是文新學院樓,前後兩棟,前面是教學樓,後面是院系辦公樓。他摸出手機看了看時間,凌晨已過,兩棟樓都暗著,沒有一盞燈。草坪那邊的人應該是慶祝完了,陸續散去。有小蟲吱吱低吟,時遠時近,只襯得這夜色更靜了。
方子陵見他不再說話,也噤了聲,只在他手裡的易拉罐空了時,及時遞上新的。
燈罩下有隻身形頗大的飛蛾轉著圈,忽得一頭扎到燈上,好似撞暈了,晃晃悠悠落了下來,像秋天裡的殘枝碎葉,顧凌城輕笑了聲,“如果有機會,倒真想再醉那麼一回。”
“有機會的。”方子陵看看手旁的提袋,只剩下最後一罐,他想都沒想,打開了遞到顧凌城手邊……
童煙躺在床上,輾轉反側了幾輪,仍是沒有睡意。沒有睡意逼自己睡,其實也是件痛苦的事。
陳薇已經轉醒,平安渡過危險期。陳薇父母十分通情達理,稱這次意外跟學校無關,還感謝了學校對陳薇救治及時。新生見面會召開順利,現在的孩子見的世面多,比他們那時要強上不知多少倍。女生落落大方,男生朝氣蓬勃,年輕真是好,她越看越羨慕。工作上面的事情都在朝好的方向發展,不知為何,她卻莫名覺得不安。靜下來時,自己尋根究底,竟也沒個答案。
睡不著索性起身開了燈,她順手拿起床頭櫃上的書,慢騰騰翻閱起來。書是開學前逛書城的時候買的,封面是湛湛的藍色,看著很閤眼,她便買了下來。回來一翻,故事卻不太盡人意,看看放放,現在還剩下一半。
看完一大章,打了個大哈欠,童煙捂著嘴,想起莫安琪說她睡不著就聽小品,聽著聽著就困了。她倒是好,睡不著就看不太喜歡的書,可能看不太喜歡的書比逼自己睡覺更痛苦,瞌睡蟲都感受到了,所以爬上頭來。
又是兩個哈欠過後,童煙放下書,伸手去關燈,耳邊卻傳來“咚咚”兩聲。她聽了聽,像是敲門聲,又不太確定。只是這個點,夏琳應該不會突然回來,更不會有人來訪才對。
她正默默笑話自己,才犯困就幻聽了,又是“咚咚”兩聲,很明顯的敲門聲。
“誰?”她眼皮跳了跳,扯著嗓子問。說來奇怪,平常她都會關緊房門休息的,今晚恰好沒關,所以敲門聲從外面傳來,格外清晰。
沒有人應,倒是又是咚咚幾聲,這次又響又急,彷彿再不開門,就要把門敲爛了去。
學校有24小時治安巡邏隊,晝夜不斷巡邏。校園裡隨處可見的監控探頭,據說像素又升級了,職工宿舍這邊連樓道里都有安裝。童煙倒是不擔心半夜有壞人行兇,卻又實在想不出會是誰在敲門。
“是誰?”她起身下床,將一路的燈都打亮。
敲門聲止,沒有人回應她,貼著門聽外面也靜寂無聲,就在童煙以為有人搞惡作劇時,只聽見 “撲嗵”一聲悶響,像是有人跌跤,童煙再也顧不得,一把將門拉開,門口有人匍匐在地,臉面朝下,看不見模樣。
“喂,你還好嗎?”童煙嚇了一跳,緩過神來,蹲下身去問。
濃烈的酒氣撲鼻而來,聞得她直皺眉。
“這位老師,你還好嗎?快醒醒。”
這樣趴著,姿勢並不安全,童煙怕他吐了,穢物嗆進氣管裡,想著幫他翻個身,先讓他好受些,再看看是不是認識的人。
也不知道這人是吃什麼長大的,看著只算壯實類,不成想重得幾乎用了她吃奶的勁,才只翻了個半身。側臥比趴著又好一些,那人的臉也露了出來,童煙抬眼去看,“喂,這位老師……”
才張嘴,接著便沒了下文。眼前的那張臉看似有些不真切,應該是喝多了難受,蹙著眉,表情有些痛苦。
“顧凌城,你怎麼在這裡?”過了好久,童煙才重新尋回聲音。
話音未落,她看見那人唇角動了動,像是說了什麼。
童煙以為他在回答自己的問題,忙伏身過去,卻只聽那人悠悠喚道,“小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