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望之鏈 第九十六章 故國的騎士
第九十六章 故國的騎士
離開帝國邊境之後,克雷德爲了安全,黑色披風已經處理掉了,但是他沒有隨手亂丟,而是找到一棵大樹將披風埋在了樹下。離開之時,他有些戀戀不捨的望着涼風中枝葉依稀的大樹,有點希望自己有朝一日能衝披戰袍。
隨後,少年一個人漫無目的的翻過一座座丘陵,徑直向東面走去。眼望無際的黃綠色和時高時低的落差感總讓他想起自己從一個廚師幫廚、採藥童成爲一名見習獵魔人,後來又背井離鄉成爲流浪者的人生經歷。又想起了讓自己的生活發生天翻地覆變化的喬尼、雅莉珊卓、翔……但是這些熟悉的面孔現在都不在自己身邊了。少年現在擁有的,只是雙劍、揹包,還有一望無際的、已經看膩了的黃綠色丘陵。
忽然一個大膽的想法冒出了他的腦子,然後肆無忌憚的在他的心上撓着癢,令他難受異常。
“回到自己的出生地。”
旅館廚房的髒玻璃、廚子的鐵鍋、餐廳就餐的各色旅者、慈祥的巴里牧師、外嚴內柔的村醫,這些事物一股腦的衝擊着他的內心世界,令他心跳更加有力的跳動着,撞擊着他的胸膛。
爲自己的臉蛋消腫的凱莉,那恬靜的臉龐幾乎清晰的展現在克雷德的面前。
克雷德的內心燒起一團灼熱的火焰,他深吸了一口氣,向自己的故鄉邁出了堅實的腳步。
然而才只走出幾米,他便停了步子,眉頭緊皺。克雷德意識到,自己不可能回到村子並永遠無憂無慮的居住下去。正如喬尼曾經說過的,這個世上已經沒有安全的地方能去了。而且自己就這麼大大方方的回去,無疑會爲自己的故鄉帶來深重的災難。
澤國勢力割據、混亂不堪,而通向東部海邦的路已經被複興癮神會的傢伙們封堵了,貿然闖卡一定會被幹掉……西部的沙海之國是一塊蠻荒之地,連語言都不大一樣。克雷德想來想去,也只有混入戰亂中的北鏡雪領更容易些。
少年做出了決定,不過啓程之前,他仍需要回故鄉悄悄的看一眼心中最愛的女孩,凱莉。
克雷德的腦子飛快的轉動起來,他把自己身上的衣物扯得破破爛爛、又把雙劍用布條纏的面目全非,最後跳進泥漿輪了兩圈再用水粗粗的一衝,這時候的克雷德望着水裏自己的影子,只能看到一個頭發糾結骯髒、全身泥濘拄着柺杖的年輕逃難者。少年很滿意自己“易容術”,仔細檢查了一番後,將另一把長劍藏在揹包裏,便興沖沖的上路了。
“不過,身上溼乎乎的還真有些冷啊。”少年心想。
騎士裝扮的黑甲人的到來爲林中帶來的寂靜,是暫時的。瘦子非常不滿有人打擾了他的的興致,匆匆提起褲子轉過身,卻被來者嚇了一大跳。
“你是……我想起來,你是那個黑暗劍士。”瘦子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之後,便放鬆下來。“那你也算是自己人吧,請別打擾我享受戰果。”
黑暗劍士沒有說話,反而靜靜的向瘦猴走去。瘦猴警惕的看着他越走越近,忽然俯身從地上抄起十字弩指着劍士。但是黑暗劍士卻依舊邁着步子,他們之間距離很快就縮短到了原先的一半。
瘦猴忽然扣動了扳機,一支箭鏗然沒入了黑暗劍士的肩甲裏。黑劍士挺下腳步,頭盔正面的縫隙對準了依舊微微顫動的箭桿,整個人的動作都停了下來。
“早這樣多好,”瘦猴說:“出於教主大人對您的敬意,我就不和您計較了。”
瘦猴說是這麼說,不過他還是悄悄的調整着十字弩的角度,看上去他知道讓黑騎士活着回去的下場。
黑騎士卻依舊保持着凝視箭桿的動作,一動不動,彷彿又變回了一座做工精巧的金屬雕像。林地再一次恢復了寂靜,被綁在樹上的商人們大氣都不敢出,他們眼巴巴的注視着黑劍士,生怕他碎成一堆廢鐵。
良久,黑劍士抬手從肩膀拔出箭矢,將沾着些許血漬的箭頭丟進草叢後,他轉身慢慢的向來的方向走去。
瘦猴嘴角微微揚起,他的全身保持着靜止,箭矢卻再次從弓弩上射出。
但是,黑騎士以其毫不匹配的敏捷偏過身子,箭矢擦着他的盔角掠過。與此同時黑劍士的右手已經握在了劍柄上,威武堅實的身軀猛然旋轉,壓低重心,右腿踏在地上而後箭步而出,直奔瘦猴。
瘦猴瞪大了眼睛,雙手端着十字弩又是一箭。但是,黑劍士似乎已經看穿了他的箭路、箭速,這一箭是擦着他的肩膀飛出去的。
眨眼之間,黑劍士離瘦猴僅有5步遠了,他的手臂一揚,赤紅色的劍刃絮繞着亦真亦幻的光暈幾乎照亮這個歌林地。
不過,瘦猴仗着自己十字弩的連射性能依舊立定在原地,第四隻箭蓄勢待發。
忽然,黑劍士將赤紅的大劍反手握在手中舉在面前。
這個動作,令瘦猴忽然想起在同黨中流傳着的一個故事,在龍息鎮的戰鬥中,黑甲的劍士一劍劈開了鎮中心教堂的防禦屏障,並將教堂一分爲二。
震耳欲聾的咆哮忽然響徹雲霄,一個錐形的力場以黑劍士的赤紅之劍爲原點向外擴散,瘦猴大叫着被這股急流掀起,慌亂之中射出的第四支箭也不知蹤影,十字弩也在空氣與音的亂流中去向不明。瘦猴的世界無序的旋轉着,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從地上爬起來的。
瘦猴努力睜大眼睛,身體卻不由自主的向下坐,腦子裏盡是嘶嘶的嗡鳴,卻聽不到林子裏其他的聲音,他的眼角、耳朵、鼻孔不停的流血。整個人呆在那搖搖晃晃的樣子,活像個可笑的玩偶。
黑劍士收起長劍來經過瘦猴的身邊,卻在伊莉安的面前停下腳步蹲下身子。
伊莉安已經從空庫與屈辱中恢復了神志,瘦猴的十字弩被牢牢的抓在女孩的手中,女孩已經不再用手臂徒勞的遮擋自己的身體,而是想盡辦法令自己傷痕累累的身體能夠更舒服的保持着舒服的姿勢。
望着伊莉安平端着沉重的十字弩的纖細手臂,黑劍士什麼都沒有說,只是靜靜的讓弩箭的尖端對着自己的額頭。在那對安着巨角的頭盔下,一雙堅迷惘的眼睛與伊莉安創傷、還有幾分癲狂的蔚藍色眼睛相視。
一小會之後,伊莉安吧把十字弩偏過一個角度,將弩箭中最後的箭矢送進了瘦猴的後腦勺。然後,女孩整個人就和垮掉的葡萄架一樣癱軟在地不省人事。
黑劍士嘆息着,將身後的披風取下、蓋在伊莉安的身上,然後從地上紅白相間的屍首中撿起一把劍,轉向受困的商人們,手起劍落,將束縛着他們身子的繩索盡數斬斷。
“多謝搭救……您的恩情我們不會忘記的。”東部海邦的商人夫婦第一個衝黑劍士行禮。
黑劍士指着伊莉安:“帶她走。”
這一下,商人們都煩了難,大家小心翼翼的交換着眼神,卻沒人表態。西部沙海之國的商人則直接問道:“她是個通緝犯,會給我們帶來麻煩。而且,那個瘦子說你和他們一夥的,你卻殺了他……說實在的,全世界也只有聖主七賢知道你到底想做什麼。”
黑騎士低吼着,他的聲音透過金屬的迴響着,聽上去不僅嚴厲,更有幾分殺氣。
“帶她走,或者讓我現在就殺了你們。”
商人們立刻被驚恐籠罩,不過他們很快就打成了共識。一幫高矮胖瘦不等的成年人七手八腳的把伊莉安安置在運輸貨物的車上,然後又想了好多把她藏起來的辦法,最後急匆匆的上路了。
黑劍士望着於天地相接之盡頭消失的小路,和那幾個忐忑的背影,他長長的他了一口氣,然後摘下了頭盔。
雷昂西斯•卡奧的嘴脣微微的顫抖着,話語幾乎脫口而出,卻在最後時刻被他憋回了口中,故國的騎士雙手抖動着,幾乎要抓不住頭盔。在棕白夾雜的短髮之下,一雙暗藍色的眼睛已經被淚水浸溼。
林地的風,時而低吟、時而呼嘯,卷着草與泥土之間清新的芬芳與沉積的腐朽環繞着他,這位前任的宮廷侍衛長胸口劇烈的起伏着,強烈的情感衝擊着他的心靈,讓他暈眩、顫抖、幾乎絕倒。
“你放走了她,吾王是不會高興的。”惡魔泰利帕西悄無聲息的出現在他的身後,身上依舊穿着那件筆挺的白色禮服和一定寬邊的白色禮帽。
雷昂西斯用了很大的力氣讓自己的鎮靜下來。他深吸了一口氣,沉聲說:“這是交易之外的事,決定權在我。”
泰利帕希聳聳肩,環視着四周的屍體說:“可是這場面我無法和吾王交代啊……一下子死掉8個人,真是的,把封鎖邊境的任務交給繆勒坦果然不靠譜啊,居然丟下這些沒頭沒腦的人類走掉了。”
“這些暴徒死於自相殘殺,我纔不屑用這些傢伙的血弄髒我的劍。”
“嗯……的確是,”泰利帕希做出一個冥思苦想的動作,然後忽然大聲說:“哇!你竟然在繆勒坦離開之後纔出手,我還以爲你會連他一起收拾掉呢……雖然我真心很期待那樣,那傢伙又粗魯又蠻橫,腦筋還不好用卻覺得自己聰明透頂,你要是殺了他纔好呢。”
“如果沒什麼事,你可以滾了。”雷昂西斯說。
“事實上……”泰利帕希說:“我是來給您提個醒,您的肆意妄爲讓吾王有些頭疼,他需要的是聽話的棋子,而不是一個追求什麼榮譽感的‘故國騎士’。”
“故國騎士”這幾個字,就像刀子一樣扎進了雷昂西斯的內心,他咬緊牙關,一把抽出屠龍之劍。
“再次聲明,我們只是利益關係,你的王想幹什麼我沒興趣,如果他有疑問可以親自來找我!”
泰利帕希看着赤紅的劍刃,皺了皺眉頭說:“好吧好吧,我是爲你好才專門來提醒你的。另外,有句話請你回去好好考慮下:屠龍之劍能永遠陪伴你麼?如果有天它離你而去,你該何去何從?你該如何保護你承諾爲之付出一切的公主殿下?”
說完,泰利帕希化爲一股深紅的風暴絕空而去。
而雷昂西斯轉身朝着反方向走去,巨大的漆黑角盔已不知何時重新回到了他的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