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晌貪歡 4修文

作者:旻珉

4修文

“我有些困了,”飛鸞道,“在你這裡借宿一宿可好?”

醉夢眨巴著大眼睛打量她,眼神裡卻不是探究,好奇心太重是不好的,他比誰都懂。

飛鸞在醉夢的幫助下寬去外衣,男人的手有意無意的撩撥,一邊解釦子一邊似有似無的觸碰著她的身體。飛鸞按住醉夢的手道:“就這樣,我睡一覺。”

醉夢停手,他會在客人需要的時候主動熱情,卻也懂得在必要的時候溫順乖巧,客人不要,他自然不會故意挑釁,這種地方的男人,有幾個能在男女的歡丨愛裡獲得滿足?

飛鸞躺在床上,沒有昨晚那種曖昧的情丨欲味道,床單雪白乾淨,帶著點冷意的分不出是什麼的清香,被有些薄,伎子接客不在這裡,平日也輪不到他們挑揀冷暖,何況醉夢這種已經沒了生意的。

醉夢也脫鞋上床側躺在飛鸞身邊,燭光有點暗,模糊了眉眼,飛鸞竟然在那瞬間發現這個嫵媚男人眼底的清洌冷光,同薄薄的被褥一樣徹骨。

忍不住伸手去探了探他右眼角的淚痣,這痣原是淺褐色的,光線朦朧的時候就很不明顯了,醉夢的眼也不似活潑的時候全睜著,於是內雙的眼皮也顯出形來,簡直要和英秀的影子重疊起來。

沒有淚痣的才是英秀。

飛鸞想著,食指已經觸碰到醉夢的眼角。

什麼也摸不出來,飛鸞苦笑,這種地方的一顆小痣,自然是摸不出來的。

醉夢按住飛鸞的手輕聲道:“別碰,晦氣。”

飛鸞皺眉道:“為什麼這麼說?”

醉夢的眼睛似乎一下子飄的好遠,片刻卻又回神嬉笑道:“也沒什麼,只是小時候算命,聽那不知道哪裡來的神棍妖言惑眾罷了,這種事,寧信其有不是麼,況我本身也不是什麼好命的,小姐還是小心些好。”

飛鸞聽著他用一種近似歡快的語聲說著這樣自輕自賤的話,突然不知道怎麼接下去,被醉夢按住的手指卻動了動,輕輕撫摸他眼下有淚痣的地方。

“我不信,”飛鸞道,儘管一再告誡自己,眼前的人不是英秀,但還是忍不住放低聲音,似乎對上了讓她無顏面對的男子,“淚痣有很好聽的傳說,想聽嗎?”

醉夢嘴角含著笑,眼裡卻蒙著一層霧,點點頭道:“好聽的就聽,嚇人的就不要說了罷。”

飛鸞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道:“曾有兩個很相愛的人,他們在一起幸福、寧靜、開心又滿足,那男人總是知道女人什麼時候傷心難過又什麼時候彷徨無措,總有辦法開解逗她高興,可是女人卻因為一些不得不去做的事情負了他,但即使如此,他都沒有怨懟過,在女人遇到危險差點就要死的時候,還幫她救她……”

醉夢堵住飛鸞的嘴道:“這個故事一點也不好聽。”

飛鸞抬眼,拉開醉夢的手固執的說下去:“可是男人卻死了,在女人的面前,女人從來都沒有那樣痛苦過,他的命運是她一手造就,可是……”

醉夢的眼睛裡有亮晶晶的光,美好而純淨,長睫毛微微顫動,有些可憐,似乎被這個故事的結局深深傷害了。

“女人抱著男人哭,眼淚落在男人的眼角,那是在約定來生,以淚痣為憑,下一世一定要對你好——”

飛鸞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到如果不是躺在床上面對這面,幾乎就聽不到的地步,以身殉情生死相隨永遠都只是美好的神話,活著不易,卻還有個活著的人惦記著他。

醉夢突然發現女人居然也會如此無助,他在醉夢軒賣笑七年,從沒有在哪個的前來買樂子的女人身上感到這種深深的悔痛與無奈。

新生之後,無論身份還是地位都已不是原來那個小小特工能比擬的,可是許多事情仍然輪不到她來左右。

“你不愛他!”

很靜很靜的夜裡,對面的醉夢突然道。

飛鸞一愣抬頭,看見男人眼睛裡的光亮閃閃,他說,她不愛他。

醉夢由著飛鸞緊緊摟住,嗤笑道:“真愛的話哪裡有那麼複雜,哪裡有那麼多的迫不得已力不從心。你愛的其實只是你自己吧,在愛別人和愛自己之間選擇,所以才覺得身不由己了。”

飛鸞看著這樣的話從一個和英秀那麼像的人口中吐出,一時之間那麼委屈,卻也無從反駁,為了救其他無辜的人麼?可她也不是超人,這件事不是她做,自然還會有別人,為什麼當初卻固執的不肯放棄?

“你知道什麼?”飛鸞突然生氣了,雖然她其實沒有理由生氣,從訓練營畢業的那年開始,她就放棄了作為一個女孩子而有的任性的權力,如今,竟然這樣莫名其妙的生起氣來。

醉夢眨巴著眼睛無辜道:“小姐給我講故事,怎麼倒生氣了?”

飛鸞被噎得說不出話來,是啊,不過是一個故事,她沒說故事的主人公是她,她為什麼生氣?

醉夢笑起來,樣子越發模糊,小嘴湊在飛鸞的耳邊道:“生氣傷身可不好,用醉夢給你解解氣可好?”說著整個人翻過身平躺下來,兩腿微張,眼神迷離地看著飛鸞,盛情邀請。

飛鸞卻沒有辦法像昨夜那樣放縱自己,她一樣平平躺好,閉上眼睛——你愛的其實只是你自己,在愛別人和愛自己之間選擇,所以覺得身不由己——

醉夢的話冷硬尖利,直指要害。是這樣的,飛鸞暗道,是的。閉上眼睛的時候眼角有些溼潤,被子底下醉夢的手冰涼,飛鸞緊緊攥著,是相互溫暖,也放佛怕一鬆手,一場夢就這麼過了。

第二天醒來,醉夢還睡著,棋譜擺在枕頭的旁邊

合上眼睛的醉夢安靜異常,他的眼睛睜開的時候總罩著一層讓人看不透的光,而目光流轉間,除了勾人便是笑意盈然,誰也不知道堅強和玩世不恭的背後有多少不為人知的故事。

飛鸞待在醉夢的小屋裡,下棋聊天聽曲子直到傍晚。太陽西沉,天邊有點壓抑的氛圍,似乎要下雨,雨過之後,天氣又會暖一些了。

醉夢看見飛鸞看窗外,會心笑道:“今天可不許睡我這了。”

飛鸞揉著鼻子道:“為什麼?”

醉夢眉眼一彎道:“睡著也罷,只是你又不要我,叫我去哪裡賺錢來?”

飛鸞發現這個男人總是有本事讓她說不出話來,不由苦笑,從袖中摸出一張百兩的銀票放在桌上道:“是該回去了,銀子別花那麼快,留點備用吧。”

醉夢笑的眼睛都要溢出水來,“謝小姐賞。”

飛鸞的笑在臉上一頓,這醉夢,不過相處兩個晚上,竟叫她有點難過。

夜色寂凉。

還不成氣候的弦月剛過了中天,正是晚飯後沒多久,出了西街便一片冷清。

飛鸞深深吸了口傍晚微涼的空氣,和煥從旁邊跟上來,也不知道他這一天一夜在什麼地方。

“主子要不要傳車轎?”

“不用了,走走吧!”飛鸞呼出口氣,在房間裡悶了一日一夜,呼吸點新鮮空氣的感覺很不錯。這個沒有重工業的時代,空氣質量好的不是一星半點兒。

和煥垂首應是,轉眼又不知隱身何處。

影衛啊,無聲跟隨,默默守衛而已,飛鸞還沒有出口的話重新嚥了回去,明明身後跟著兩個人,卻不知道能和誰說。

桐城不小,走了將近半個時辰才過兩條街,艾府的方向原不在這邊,不過飛鸞走了一陣就知道有人跟在自己身後,不過這次只有一個,在她離開醉夢軒沒多久的時候就遠遠綴上了。

飛鸞避開原本的路線隨意行走,這個時間也無所謂哪裡偏僻,身後有影衛跟著,她倒要看看這些盯著她的是什麼人。

不過那人顯然好耐性,這麼長時間由著飛鸞隨意溜達卻不現身,幾乎讓她懷疑自己的判斷,飛鸞看看天色,正要招手叫影衛去傳車馬的時候,遠遠的街道上驀然傳來一陣馬蹄聲,在原本安靜的夜裡震的人心顫,飛鸞回頭,片刻間卻是一輛兩駕的馬車駛到跟前,速度快的讓她只來得及往旁邊一閃,避開迎面而來的撞擊,可那由馬車颳起的風還是將她帶了一個趔趄。

和煥和林兩個瞬間一前一後將飛鸞圍在中間,馬車卻停在幾步外。

飛鸞看過去,那車身普通,沒有華麗裝潢的綴飾,馬匹看起來雖好,大約也不是十分的良駒,高大長腿但毛色不純,只是這一衝一停的火候卻不容易。

車簾一掀,一個年近三十的女人從車上下來,一身玄色的短打裝扮,頭髮像外頭謀事的男子一樣束得很高,十分精幹的模樣。

女子衝著飛鸞一抱拳道:“在下蘇晴,我家公子敢請艾小姐車上一敘。”

飛鸞挑眉“哦”了一聲卻不動作,蘇晴臉色一僵擺了個請的姿勢。她雖算不上十分厲害,但江湖上提起快手蘇晴也還是一號人物,十幾歲出道,傍身的功夫不差而輕功尤其厲害,俠者稱不上,劫富濟貧的事卻也幹過不少。黑白兩道從沒有明確的分界,蘇晴原以為報出名號,眼前這個雖是嶺南艾府的家主,可畢竟只有十幾歲的小女孩總不會無動於衷,更何況,江湖上人人都以為她是獨行盜,如今她一上來就抖出自己上頭的人,也算是給足了飛鸞面子,沒想到飛鸞卻只回了一個不知所謂的“哦”字。

快手蘇晴麼?

飛鸞心中默默將這個名字和麵孔記下來,腦中則飛速運轉——喜歡自報家門,該是對自己的名字很有信心,所以,她應該認識這個快手蘇晴?或者,應該一定聽說過?看裝扮行徑,此人大約並非身在廟堂,江湖中人以“快手”自居,若非暗器厲害,那就是盜竊的手段高明瞭——不過片刻,飛鸞嘴角一揚,右手一揮。

兩個影衛接到指令一個護著飛鸞迅速後退,另一個卻已經同那叫蘇晴的女人鬥了起來。

和煥和林是沐恩營中幾百影衛的佼佼者,就算不及和允也不會差到哪去,更何況飛鸞親眼見過和煥的伸手,七人圍攻也能維持長時間不落下風,身手和應變都是一等一,馬車不大,除了駕車的車伕外,最多還能坐下一個人,二對三,贏面不小。

她是特工,最拿手的就是以弱勝強。蘇晴身上沒有殺氣,反而讓她有餘裕去試探。

蘇晴怎麼也想不到飛鸞會來這一招,慌忙之間招架就已經落了下風,沐恩營教的從不是武功,和煥招招狠辣,處處不留餘地,更加上她自己本身並不以打鬥功夫見長,十幾招間便沒了還手之力,若非仗著輕功厲害,腳下躲閃的快,和煥怕是早已得手將她擒下。

蘇晴抽空見飛鸞在一邊笑眯眯的看著,她身邊的另一個影衛則警覺的寸步不離,心中苦笑,兩馬一車三個人,功夫也就只有她算不錯,剩下公子和一個車伕,誰也幫不了她,江湖規矩,兩邊往日無冤近日無仇,原不該見面就動手,奈何飛鸞偏偏不按牌理出牌,蘇晴腳下一頓,拳頭雖還是直取和煥兩耳,卻實際上已經放棄了抵抗,由得和煥將她兩手反剪身後。

馬車之上一點動靜也無,車伕似乎經多了這樣的事,也是半點慌張的神情都沒有。

飛鸞示意和煥鬆手笑道:“大俠好身手,只是及不上走街竄巷飛簷走壁的本事。”

蘇晴聞言苦笑道:“艾小姐好大的玩心,差點廢了我這把骨頭。”

飛鸞見蘇晴沒有否認是個賊的事實,知道自己猜的不錯,臉色卻是一沉道:“艾某想知道,大俠這幾日跟在我身後,究竟是為了什麼?”

蘇晴攤手道:“自然是銀子,艾小姐大手筆,不過是路見不平就能撒出一百兩銀票,這樣的主顧可不好找,自然要盯緊些。”

飛鸞的眼睛看下那安靜的詭異的馬車道:“哦?”

蘇晴的眼光順著飛鸞看過去,第一次不敢小看這個看上去不過十六七的少女,行事率直大膽心思卻謹慎細密,倒與自家公子是一類人。

馬車上車簾一動,一塊半個太極圖形狀的玉佩拋進蘇晴手裡,饒是飛鸞眼尖,也沒看清裡面坐的究竟是什麼人,蘇晴正色道:“我家公子誠心相邀,小姐何妨上車一敘,兩名影衛就在車外,斷不會叫小姐吃了虧。”

飛鸞看蘇晴手裡的玉佩,十分溫潤透亮的玉,雖不知道產地,卻也看得出成色極好。飛鸞不知道這玉的意思,卻見蘇晴雙手捧著十分小心,大約是信物甚至令牌之類的東西,心中一笑,這樣裝神弄鬼,倒叫她有些興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