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諜傳奇 二十三、 蟬螳雀
二十三、 蟬螳雀
錢玉紅接到下面檔案管理員的報告,說一組新來的右少卿要借閱檔案。她要來檔案借閱單,一看案卷名稱,她臉上就露出微笑。右少卿借的,一個是“南京大學學生會案”,另一個是“下關軍火走私案”。她知道,這兩個案子都是二組組長左少卿辦過的。
她明白,右少卿這是要複查左少卿辦過的案子。但右少卿新來,程雲發又未必有這個聰明腦子。她猜想,這件事恐怕是處長葉公瑾的授意。她覺得這個事就很有意思了。
錢玉紅的男人叫李鏗一,是情報處的人。但他的名字從未出現在情報處的名單上,他是秘用人員。錢玉紅和李鏗一在**時相遇,並悄悄地好上了。一九四四年在**秘密結婚。
戴笠曾經有過命令,軍統系統的人,在抗戰期間不得戀愛結婚,違令者嚴懲。他們能夠結婚,是情報處處長私下找葉公瑾商量的結果。那時葉公瑾還不是處長,是副處長,代理處長職務。他不敢做主,悄悄請示了戴老闆。理由是李鏗一承擔秘密任務,朝不保夕,隨時可能送命。從人道考慮,給他一個妻子,有利於李鏗一的工作。其次,有一個妻子在這裡,可防李鏗一變節。
戴老闆同意了。在整個抗戰期間,軍統系統沒有幾個人結婚,錢玉紅是少數幾個人之一,只不過別人不知道罷了。
李鏗一每次與妻子相會,也如地下工作,十分隱蔽。他們最後一次見面是在一年半之前。他們在一家郊區的小旅館裡幽會。
李鏗一起身穿衣時,情意款款地撫摸著她的臉,悄悄說,“有一句話你要記住,我的代號叫‘水葫蘆’,什麼時候你聽說這個代號了,那就是我死了。你也別等著了,另找人吧。”
錢玉紅當時就哭了起來,抱著他不肯讓他走。李鏗一這一走,就再也沒有音信。當錢玉紅再次聽見“水葫蘆”這個代號時,已經是十年以後了。此是後話。
錢玉紅說不上為什麼,一見到左少卿就把她當作敵人。可能女人天生的就是敵人,若是碰到一個能幹如左少卿這樣的人,那就是死敵了。
但對右少卿卻不一樣,她覺得右少卿的到來,就是為了幫助她的。
錢玉紅親自調出右少卿要的兩份檔案,笑咪咪地走進右少卿的辦公室。
右少卿何等聰明,一看見錢玉紅那張笑臉,再看見她懷裡抱著的兩份檔案,便把她劃入到自己人一列。
這樣的兩個女人,一見了面,自然先從讚美對方開始。一個說,你真漂亮。另一個就說,你更像一個貴婦。一個說,你是瓜子臉,還是留長髮比較好看。另一個說,這是共軍給我剪的髮型,我留著。
右少卿一時沒有管住嘴,問:“錢主任該有孩子了吧?”
錢玉紅微微一怔,隨後說:“哪能有呀,沒有。”
右少卿品出來了,這是**。但也琢磨出,從她的話裡聽出來,她似乎是有丈夫的。她急忙說:“謝謝你還親自送來。你一個電話,我去取就行了。”
“還是我送來的好。”錢玉紅說著,向窗外指了指。
右少卿的房間和左少卿的房間,恰在樓房拐角的兩邊,彼此可以看見。錢玉紅向窗外指的時候,本意是提醒右少卿,注意窗外斜對面的那個窗戶。卻恰在此時,看見斜對面的那個窗戶裡,左少卿正抬頭向這邊看。急忙向後退了一步。
右少卿也看見了那個窗戶裡的左少卿,兩個女人無聲地對視著,彼此的眼睛裡都充滿了戒備。
錢玉紅說:“少卿,別那麼盯著她看。她可厲害了。”
“她還能厲害到哪兒去?”右少卿回頭盯了錢玉紅一眼,“我可不怕她。”
“你沒聽說吧?她剛才召集全組的人訓話,罵得可厲害了,罵他們是一群王八蛋,誰惹到她,她就叫誰爬著去許府巷。”
“真的?”右少卿有一點吃驚,“那她可真夠狠的。我倒要看看,她能有多狠。”
左少卿坐在自己的房間裡,她已經看到錢玉紅站在右少卿的旁邊。她猜想,她們八成議論的就是自己。“又是一個敵人。”她在心裡說。
現在她的周圍全是敵人,而且是明明白白的敵人,人人都在懷疑她是共黨。她就像是唐僧肉,誰咬一口都會長生不老。
處境不利,下一步工作怎麼辦?她看著牆上的地圖。隔著一道布簾,她也知道地圖上所有的監視點。她很想把所有的點都親自看一遍。她被軟禁了一個多月,檢查一遍下面的工作,合情合理。但對國防部那個重中之重的點,會有影響嗎?人人都在盯著她呢,就看她每天會幹些什麼。她心裡一直在想的是,也不知道那裡的情況怎麼樣了。地下組織採取什麼措施了?由別人負責了嗎?
柳秋月走進來,站在門口看著她。
左少卿向她點點頭,叫她過來。她思考了一下,輕聲說:“我考慮,內部監視,加一個人。”
柳秋月有些緊張,“加誰呀?”
左少卿盯著她,“錢玉紅。”
柳秋月還是嚇了一跳,“少主,為什麼呀?”話一出口又急忙縮住。
左少卿笑了一下,“錢玉紅是結過婚的,她的男人是誰?你知道嗎?”
柳秋月想了一下,也感覺到了。錢玉紅已經三十二歲了,她的樣子,就是一個已婚婦女的樣子。她點點頭,“我去佈置。”
此時,她們都不知道,其實錢玉紅還有一個男人,是葉公瑾。
因此,幾天後,左少卿向葉公瑾彙報內部監視名單時,葉公瑾沒有同意,反問她為什麼要監視錢玉紅。
左少卿心中一動,隱隱有些警覺,但沒有露出來。她淡淡地說:“輪到她了。以前是老趙,這次該她了。”
葉公瑾笑著問:“你怎麼不注意右少卿?”
左少卿搖搖頭,“她是我妹,不用這種方法。我和她的事,是桌面上的事。”
葉公瑾一笑,“好,這樣好。總歸是姐妹嘛。”心裡卻疑慮重重。按理說,她監視右少卿,即有條件,又合情合理。
第二天上班,左少卿走進走廊時,手裡端著一盆花。是一盆海棠,碧綠的葉子中間,已經有了小小的花苞。她抬頭看見右少卿時,不由一愣。她看見右少卿手裡也端著一盆花。老天,竟也是一盆海棠。
她很想和妹妹打一個招呼,雖是敵人,終究是姐妹。她希望至少表面上是姐妹。她周圍的敵人太多了。但右少卿卻像沒看見她一樣,繃著臉走過去了。
左少卿走進辦公室,把海棠花放在窗臺上。她看見,右少卿也正把她的海棠花放在窗臺上。姐妹倆隔著窗戶看著對方,臉上都沒有什麼表示。
左少卿忽然察覺到一點,她們都在窗臺上放了一盆花。那麼……她們都不想受到對方敵視的目光,似乎也不願意用敵視的目光看著對方。左少卿從這裡,似乎發現了極細微的希望,不由微微一笑,畢竟是姐妹呀。
她身邊要是有一個自己人就好了。但這個要求被華北局情報部的領導拒絕,“這絕不可以。你的責任十分重要,不能用你的責任來冒險。”這位領導點點頭,“你必須在你周圍的人中,樹立起絕對的權威。”
左少卿在落鳳嶺呆了幾年,她知道應該怎樣才能樹立起權威。
她叫來柳秋月,小聲吩咐:“錢,你負責。找一個可靠的人,不留文字。”
柳秋月立刻聽懂了,點頭說:“明白。”
錢,就是指錢玉紅。左少卿這個安排,後來證明,十分重要。
柳秋月看著左少卿,小聲說:“少主,我家裡有點事,我想請半天假。”
左少卿點點頭,“你去吧,今天沒別的事了。”
柳秋月收拾好自己的東西,換了便衣,提著包走了。上午她接了一個電話,是姨媽來的。姨媽在電話裡一直在哭。她安慰了姨媽好一會兒,才讓她平靜下來。處裡的人事關係很複雜,也很危險,她不想讓外人知道家裡的事。
本來她希望少主能幫她處理一下家裡的事。偏偏少主又被送到許府巷,一去就是一個多月。她沒有別的可依靠的人,家裡的事就拖了下來。
柳秋月匆匆回到姨媽家裡。一進門,她吃了一驚,家裡被砸得亂七八糟。姨媽和表妹徐小玉依偎著坐在床邊的小凳上,正在流淚。
姨媽一看見她就說:“秋月,你怎麼才回來呀!”